Lanota.a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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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霏主管,好久不见,这里是Lanota.aic。
对不起。
如果您看见自家孩子在放学回家后,平静地掏出美工刀向颈部划去时,也会像我一样失去理智的。
您出差的这大半年里,低气压的新学期环境死死扼住了孩子的咽喉,她已经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很抱歉,她隐藏起自己的痛苦时,就连我也没有能力察觉,而所有的不甘,在那一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才彻底爆发。
而随之爆发的,还有我。
我动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让基金会教育部的邮箱填满了我的控诉。我不知道教育部是否会因此改变。
请容我在这封信中,给您讲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
我的一些态度。
1
Site-CN-133刚建立的时候,没有人认为“小孩子”会构成什么问题。
这里提到的小孩子,特指那些受到异常影响,或者被受关注组织抛弃的那些孩子们。他们既不能被放归社会,也不能像D级那样被随意处置,所以必须要有人来收养,以保证将来能够胜任基金会内部的工作。和国内不同,只要过了20岁,基金会正式员工填一张表,签几个字,就可以领养属于自己的小孩,让他们脱离收容间内枯燥的生活。这些孩子总会在某些方面展现出与众不同的地方,而这些特质便成为了引导他们未来的风向标。有认知危害抗性?让他接触认知部门的前沿研究;是魔法少女?给她安排成体系的奇术训练;先天力量超群?让他进MTF看看。这样,每个孩子都有在对应领域有工作经验的家长陪伴,他们很快就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脱颖而出,为基金会发光发热。
但这种制度还不够,因为家长需要花费的精力太多,在以工作为荣的基金会中,带娃并不是效率低下的理由。所以,总是需要个学校,让孩子们进去学习和社交。我知道,您第一印象肯定是杉草萍,但那边中学以上的教育资源已经捉襟见肘。以Site-CN-34为首的大型站点更是看我们这里风险低,以“缓解育儿压力”和“疏解功能”为由,派了不少等待教育的孩子过来。
我们站的前管理层是Site-17的原班人马,为安置好这些孩子,他们索性把Site-17、Site-19等大站点发扬光大的教育部制度给生搬了来,为这里的孩子配备从中学开始的“精英教育”。
这件事是您走之后没多久发生的。之前跟您提过,孩子刚在杉草萍初中部待了三四个月,就随一大批被钦定“天赋异禀”的孩子们被拽回了133站,准备迎接全新的教学环境。
而就是这个环境,把您的孩子拉向了毁灭的边缘。
“林枫,认知异常班氛围怎么样啊?”
“还行,Lanota.aic。”
“跟之前在杉草萍比呢?”
“很安静。安静得多。”
“班里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有交到好朋友吗?”
“没有。”
“有人主动找你聊天吗?”
“没有。”
“上课都会教你们什么?”
“安全规章,认知危害理论,异常实例分析,异常处理实操。”
“跟异常无关的会教什么?”
“中英拉丁三门语言,数学,物化生,史地政,哲学,音乐,语言学,信息学。体育的话有晨跑和隔天的力量训练。”
“我的妈呀,那计成绩吗?”
“除体育之外全都计。异常研究相关的,有单科排名和总分排名,名次直接影响未来的工作分配。所有文化课都只计是否通过。”
“分配?你将来甚至不能在自己站点工作?”
“如果我成绩很差的话……是的,会由不得我。”
“那我有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心理咨询师有吗?”
“没有。”
“没有!?基金会站点都配备,学校竟然能没有……”
我真的很好奇,Site-17的教育部到底搬了多少制度过来。据说他们针对我们地区做了“优化”,但具体的决策连我都没权限访问。哎,也许是之前那一批站点的奠基人物太过聪颖,自然而然地就把适合自己的东西预备强加给小孩。
……算了,我无权插手。
晓霏主管交给我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孩子好好带大。
刚开学俩星期,晓林枫的作业便堆积如山,什么科目都有一点,什么科目都不能落下。异常专科更是隔三岔五一个小测,据说名次还大大张贴在楼道里。这些计分的异常专科同质化严重,所以几乎不存在一科好另一科差的情况。林枫给我看成绩单的时候,一门课排前70%,第二门前76%,第三门前65%,总评前72%,都差不多的拉跨。我对林枫说,我作为Lanota.aic,坐拥全国最顶级的认知危害数据库,你有什么问题,我帮你。但她说不行,老师说作业要独立完成,想不出来就空着,第二天会讲的。
“但你成绩很差,如果成绩影响到你的工作,我有义务帮你进步。这是你妈交给我的任务。看,你这道题卡了这么久了,不就是个危害分类嘛,应该……”
“不行。我的同学都能自主取得好成绩,我觉得借助外力赢他们不算赢。让我自己想。”
“我拉扯你长大五六年了,我也不能算外人吧……呃……”
“不行,谁都不行。老师尤其说不准上网查资料。”
“你这,哎,”我只好苦笑,不过我也能理解,死磕一道题,这种心境太正常了,“你这么犟干嘛呢?放平心……好吧不能这么说,换换脑子,说不定过会儿你就想出来了。”
“不行。”
“其他作业还没……”
“不行。”
林枫突然坐起身,用尽力气朝我操控的机械人偶扔出了椅子,再狠狠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倒了下去,还好没摔坏哪个传感器。
“不是你怎么……”
“我就是个废物。”林枫突然话锋一转,“为了我的母亲,为了我与生俱来的能力,我需要证明自己在认知部门能够胜任——我跟我妈保证过的。可事实上,目前为止,我还不行。哪个专科都不行。我们刚在这个班集结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但几次小测下来,加上老师训几波,就没人说话了。确切地说,没人有时间说话了。老师一直给我们灌输唯成绩论。换做杉草萍那段时间,没有专项课,只有文化课,大家有的科目好有的科目不好,很正常,不好的也不会被上压力,大家就松弛很多,课外大家也会在操场上玩来玩去;哪怕文化课全都烂到流汤,作为基金会的孩子,总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能力,可以在闲暇时间给大伙秀一手。我还记得小学同学有个谁能变出火苗,还有个谁是天生心算超人,还有谁玩弹珠游戏特别特别厉害。但现在这些东西没人在意……”
“我在意。”我反驳道,“你的认知阻抗天生优越,还能抵御情绪影响。你五岁能从那间屋子里死里逃生,这是上天赐予勇敢者的礼物。”
“没用。”林枫说,“没用的。我们班的孩子总是有比我更好的能力。开学自我介绍,他们的经历参差不齐,但认知危害抗性一个比一个高。我自认为最有用的,比大多数人好的地方,在别人眼里只是平平无奇。课业繁重,为了超越他们,我只能把成绩弄好。可是……我的成绩并不好。”
她说完之后,便拿回椅子,继续趴在书桌上思考了。
主管,我记得您在她小时候经常这么说,“林枫啊,你看,这次成绩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你要相信自己,绝对不比那些孩子差。”是,因为林枫并不输给大多数人,所以努努力就能达到满意的水准。可现在呢?“你不比其他人差”这句话,我根本不敢说出口。
我只能每晚去站点的自动贩卖机,给她买几瓶红牛。可悲的是,后来就连能量饮料和镇静口服剂都是学校配备了,我啥也不能插手,纵使有富余的算力操控人偶,也只能服从孩子的要求,静静看着。
又是三周过去,她专科的成绩还是突破不了班级前60%,有几次考试甚至排到了倒数。我仍没放弃对她的帮助,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会偷偷把问题的答案写在纸上递给她。但她依旧继承了主管您的那种特有的倔强,无视我提供的一切。
我和她之间冷漠的闹剧,在这拉拉扯扯中也终于是迎来了收场。一天放学回家,她在屋子里写了一段话,拿胶带贴在了墙中间。
在异常收容的危难关头,
数据可能损毁,经验可能失效,记忆可能欺骗,直觉可能引向深渊,
只有本能可以让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训练,训练,还是训练,直到你的身体先于大脑产生行动。
将异常收容当作呼吸一般稀松平常,才是勤奋的人超越天选之子的唯一秘诀。
据说,这是34站的一名高级研究员教他们的。但当我亲自找到他时,面对我的质问,他否认自己说过这些。
晓林枫,11岁,正是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而精明的基金会教育部,就选择在这个黄金时段大肆开展自己的洗脑任务。
是的,这里的“精英教育”可没有思想与品德,孩子们的道德观念想必很快就会跟伦理委员会一样绚烂多彩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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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怀念起晓林枫在杉草萍的生活。
和教育部强推的“精英教育”相比,杉草萍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员构成丰富多彩。随机的分班制度,同班内甚至都可能存在年龄差,每个人来到基金会宇宙的理由和自身的特长都各不相同——当然,也有毫无特异功能的。
由于所有的残酷都留到了高中毕业后的集体大实习,杉草萍的小学和初中学业压力会小很多,文化课为主,成绩并不重要;翘课都可以,只要不触犯基金会规章。虽然学校内的可用资源很少,但熊孩子们课后有的是时间找乐子:踢球、下棋、用奇术展示元素魔法(有专人保护)、唱歌(或许能魅惑人)、搓尺子(有用奇术作弊的)、拍烟卡(帷幕外已经被大规模封杀了,但基金会没有)、占卜(有预知能力的孩子搞这行真的吸睛)等等。而在这个看似“X战警”遍地的学生群体中,大部分孩子的异常能力来自于童年时与SCP项目的各种接触,获得能力的代价,是拥有一段颠覆对世界认知的黑暗过往。因此,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孩子。反而被大家格外地羡慕,因为他们作为平凡的基二代,一生风平浪静,鲜少经历过他人难以承受的苦难。
晓林枫的遭遇使她难以表达情感。每当新学年开始,班上的人换一茬的时候,我跟主管您担心的事情是一样的:会不会被霸凌?假若“生气了吗?”“高兴了吗?”如狗尾草般挑逗她,她的极端行为在一瞬间爆发,或许就会和人产生严重的不和。但很幸运的是,她对校园生活很满意。
每一年都是。
“林枫,三年级的新班级氛围怎么样啊?”
“还行,Lanota.aic。”
“跟二年级比呢?”
“很活泼。换了一批人但一样的友善。”
“班里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班很多、很小,所以全换了一遍。”
“有交到好朋友吗?”
“我不能确定什么叫好的朋友。”
“那,有人主动找你聊天吗?”
“有,叫Sadira。她是流动站的自律.aic带着长大的,那个aic跟她说,‘你的人际关系太单薄了’,所以就想来找我。她的母亲自……这么说不好,应该说,放弃了对自己孩子的负责。”
“上课都会教你们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音乐体育美术。思想品德,安全规章。”
“跟异常有关的还会教什么?”
“没有了。”
除作业外,晓林枫余下的时间不是上帷幕外的网站随便逛逛,就是看您给她的书,下午晚上自己看,临睡前您有时间还会带着她边看边读。她并不能表达自己“喜欢”什么,但真的书不离手。最开始是一千零一夜,郑渊洁的皮皮鲁系列,罗伯特·罗素的童话,然后很快就是国内的四大名著、近现代的林海音、叶圣陶、朱自清,国外的高尔基、海明威……等等,太多了列不完。她跟我说,同班的同学很喜欢她讲故事,央求她多讲点,她只好每天特意挑些故事反复记忆,好给那些孩子露一手。
我倒是奇怪,没有情感地讲故事怎么受人欢迎,但结果就是挺受欢迎的。
对了,至于Sadira,自律.aic还找我要过教育孩子的秘诀。但我其实对自己的育儿没什么自信,所以复述的基本都是您的货。
巧合的是,在和自律.aic联络之后不久,学校语文课搞了个作文的作业,题目叫“展望未来”,说要展望下自己未来想干什么,随便想象。而我们家的孩子写的是这个,您还改了改来着:
展望未来
未来的我,想成为一名小说家。
每当我进入故事的海洋,迷恋于幻想的世界当中,我都久久沉浸在里面不能自拔。而当我将这些故事分享给同学们的时候,同学们也会陶醉在一个个有趣的情节当中。他们有的闭上眼睛、若有所思;有的眯起眼笑、频频点头;有的张大嘴巴、表示惊讶。一个故事结束后,大家回到现实,都希望我能够再讲述一段全新的旅程。
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不只是读他人写就的故事,而是自己编呢?我想成为一个小说家,写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给大家看,这样大家都能跟着我一起在美妙的幻想中畅游。杉草萍的孩子们有很多都有着难以启齿的童年经历,如果我能够创作出有意思的故事,就可以让他们暂时远离过去的迷思,在我创造的幻想世界中游弋。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小说家。如果我真的实现了愿望,希望大家能够喜欢我的创作。
(343字)
当时开家长会是我去的,老师讲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有家长帮,这词汇量真丰富。但事实是,词汇真的是孩子想的,她妈妈只是改了改句法而已。
好吧,离题有点远了。
当时家长会和各路家长孩子谈天说地一番之后,我越发确信,异常社群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不论你有多么不堪入目的缺陷,经历过多么耸人听闻的灾难,处于多么难以启齿的家庭环境,大家总是会同情并认可你的一切——即使是最富有想象力,最为投机取巧的虚伪之人,也很难用纯粹的谎言编织出如此多不可复制的遭遇。不仅如此,这里的人永不孤单——每个人都希望获得认同,每个人都有能力认同他人,若你寻求怀抱,总有志同道合的人会拥抱你;若你寻求孤寂,大家也会敬畏地远观尊重你。
每个人的凄惨都莫过于自己,既然自己已经如此,不如让身边的人好一点。
3
讽刺的是,晓林枫自寻短见的理由,恰恰就是展望未来的作文。
到底是教育部下的任务,还是语文老师凑巧?学校又要求孩子写一篇“未来的我”,在目前这种同一条赛道可劲内卷的情形下,大谈理想。这次是在学校现写,限时的。那天放学后,她跟我说:
“这个题目,我写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写的是小说家,你不打算写成为小说家了吗?”
“还是小说家,但有些地方会不一样。”
“你有问其他同学要写什么吗?”
“刚考完问了下。头部圈子的孩子们写要当高级研究员甚至主管,中上位圈的同学说要当研究员研究自己擅长的领域,和我水平差不多的说未来会努力通过考核,成为一名优秀的基金会研究员。”
“合着横竖都是研究员啊。那你有跟他们透露自己写了什么吗?”
“没有。”
昨天,也就是她事发的那一天,作文发了下来。
我从她的书包里翻出了被撕成好几块的作文纸。
未来的我
未来的我,想成为一名小说家。但是,现在这个仅凭认知危害科成绩论高低的学业环境下,我没有任何的自信将来能够有机会从事这个工作。
我回忆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进入故事的海洋,迷恋于幻想的世界,久久沉浸在里面不能自拔。而当我将这些故事分享给同学们,他们也会一同陶醉在有趣的情节当中。故事结束后,大家回到现实,都希望我能够再讲述一段全新的旅程。所以,当时的我在想,我能不能不只是读他人写就的故事,而是自己编呢?我想成为一个小说家,写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给大家看,这样大家都能跟着我一起在美妙的幻想中畅游。
但我认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里写小说,辜负了我在认知领域的天赋。基金会指名我应当在这个领域努力,那么纵使我在同类群体中的成绩并不占优势,也要如邢老师说的那样,“将异常收容当作呼吸一般稀松平常,才是勤奋的人超越天选之子的唯一秘诀。”所以,我应当先在专科成绩上努力奋斗,成为一名合格的基金会研究员,如果能够为自己所在的站点努力是最好的。
思来想去,我得到了一个方法,让自己可以有机会成为优秀的小说家:成为另一个身份。如果我控制的并不是自己的这身躯壳,而是其他基金会学校的某人,我能否把自己的愿望带过去呢?
我最终的结论就很显而易见了:放弃对自己这一世负责,投入到下一世当中,回忆起曾经自己不被课业束缚的理想,然后为此奋斗。
如果我真的实现了愿望,希望大家能够找到我,然后爱上我的创作。我希望我能在下一世利用获得的宝贵情感,体会创作的爱。
妈妈……
对不起。
(618字)
看着残破不堪的纸上各路人士的涂鸦,我已经能还原语文课时的场景了:成绩论的风暴以老师为中心席卷,被头部学生的小团体带动愈发猛烈,形成充满嘲讽的空气拍向她。“还小说家,成绩搞不好想这么多?”“标准答案就是努力成为合格研究员,就你不写是为什么?”“意识转生的技术你想用就能用?以为是在什么异世界动画吗?”“想拿自尽吓唬人?基金会有的是办法治你这种倔的。”几句老师同学的恶语记录在纸上之后,便是老师亲手画下的大大的零蛋。那一刻,晓林枫想起您“不比别人差”的招牌助威句式,便擅自把鼓舞理解成了欺骗,在不信任之中亲自撕毁了稿纸。
但这样的行为在“精英”班完全不值一提。
每个班都有拖后腿却难以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失败者,也有仅因为一次成绩稍有失利便破防的较真之人。他们破防了不止是撕卷子,还会大喊大叫,毁坏各种物品。这种小新闻早就多如牛毛了,而学校汇报这些事件时居然以“异常效应影响”为由,当作正常事件搪塞过去,其他人居然还信了——异常导致的负面情绪,和在压抑环境中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似乎是可以随着教育部的想法随意切换的。
想到这里,aic三原则和我的直觉告诉我,晓林枫已经处于十分危险的心理状况。果不其然,当她听到我整理她书包的声音,转过头来时,便二话不说掏出了那把美工刀,朝自己颈部砍去。
赶上肯定是能赶上的,我的机械人偶轻松地控制住了她,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握着那刀,摆出几年如一日的冷漠表情。我的处理器飞速运转,思考着什么样的话能够让她冷静,但思考的结果是,我必须付诸实际行动帮助她,而不是用人偶的身子给予安抚就算了。
“成绩不好就低人一等,从来如此吗?”我问。
“来到这里后,一直如此。”她答。
“从来如此就对吗?”
“松手,我不想再使用这副身躯了。精英班的教育让我意识到了自己没有一点用。”
“不,你有用,整个基金会还有成百上千人不具备你这样的能力和知识功底,你被同一个班的人的水平麻痹了身心。人生不只有异常工作,还有很多。”
“如果我连这一样东西都做不好,那何谈其他?老师们都是这么教育的。”
“老师说的就对吗?”
“……”一阵沉默,她拿刀的手突然松了下来,“是的,那按你说的,我还是做作业吧,成绩搞好,弄到研究员职位之后,就有异常之外的东西可以培养了。”
“不,不要应付我。”我知道她这句话只是在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真实的想法应该是:我在这个群体里最擅长的都比不过人家,那我就什么都不是,我就是最卑微的,我要向整个班级投降。但这个班级的存在,就是错误的——至少在你这个年龄段不该存在。如果你听了老师们的洗脑,认为这里是SCP基金会,厉害的研究员什么都会,所以你们也要从小就要什么都会,那就大错特错了。教育部的管理层和老师们本质上都是研究员,在教书育人这方面大家都是新兵蛋子!他们一直在拿现在的自己衡量年龄尚小的你们,错的是这套足以将人逼疯的教育制度,不是你。”
“但也正是有了这种分班才让我知道自己是多么没用。”
“那你有想过比你成绩还不理想的人会是什么感受吗?”
“我想过,他们心里肯定觉得自己更不配活着。”
“那他们为什么自己成绩再差,也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么?”我感觉我成了人类,面前的孩子反而是榆木脑袋的人工智能,“老师说成绩是未来工作的全部,那工作就是你生命的全部吗?真的,把刀放下吧。哪怕你放弃了自己,我和你的母亲也会对你负责到底的。如果你真的遭遇了不理想的情况,我们也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更长的一阵沉默。
我当然不指望自己这一通嘴炮就能完全扭转晓林枫的认知——这是我的过错,我或许就该早一点介入,跟孩子好好聊一聊,而不是她叫我走我就走。孩子确实需要自由空间,但长时间“尊重”她的孤立请求,似乎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我觉得主要的问题不在我。事实上,当时我越想越气:她在您的培养下读过很多书,思想上应当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不少,即便如此,教育部的那帮人仅仅用一个月,就把她变成了满足老师要求,将教室外的成绩公告板视为图腾的人肉机器,我真的很好奇他们用了什么才能洗脑成这样的。如果他们不过度依赖药物和模因,就能达到如此效果,我不得不感慨社会工程学的魅力了。
当啷一声,晓林枫终于是把手上的刀松开,尝试重新组织起自己的思维。
她决定倚靠在我的人偶身上。受我自己的情感模块影响,位于心脏部分的处理器已经热的滚烫了,她将自己冰冷的双手放在人偶的胸口,试图重拾生命的温度。
就在这时,我坚定决心,打算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如果有机会回到杉草萍那样的学校生活,你想吗?”
“想。”
“那就交给我。”
我的人偶抱着她,坐在电脑前,带着她欣赏我即将完成的黑客程序大作。
4
后面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
我拟定了一个改革教学制度的提案:给“精英教育”中的专业部分比重下调;恢复随机分班;不要设计多余的学业门槛和洗脑演说,企图逼孩子只去踏足被设计好的未来……
还补了一条,让孩子们多看看闲书。
我安抚好晓林枫的情绪后,在她的注视下,我亲自过载了教育部的内网,把我的投诉邮件填满每个负责人的信箱。
不出意外,我没有直接修改网络的权限,必须作为黑客的身份重新粉饰自己,然后黑进去。
没办法,哪怕我是整个Site-CN-133站点的顶梁柱aic,在这件事情中,我也只是一个拥有一些小手段的,有机械身躯却被赋予人类心灵的,普普通通的家长而已。
现在教育部那边想必是炸开了锅,如果后面我因为这次莽撞受到惩罚,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自始至终都在为晓林枫找到自己应有的未来。
她是一个值得被珍视的,需要爱的孩子,和每一个劫难过后被基金会幸运收留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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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