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马翕想着,他躺在地上,艰难的控制着因剧痛而急促的呼吸,慢慢叹了口气。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得要死,心脏每跳一次,伤口就突突的疼,他不知道自己留了多少血,也没法检查伤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口。不知为何,他像是被锁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更该死的是,他感觉非常冷,这使得他的手指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马翕估计自己的血在流干前便会冻在血管里(就像棒冰一样,马翕不禁想到)。
马翕很郁闷,他正尝试转移注意力来逃避背后的血液混合着汗液进入伤口的刺痛和血液再次浸湿衬衫与后背紧贴着的不适感。他望向天花板,白色的灯光依旧挂在吊顶上,几处正不住地闪动,再往左一些,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漏出了墙中网状结构的钢筋,从洞中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天空。很明显,有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穿透了整所建筑,攻击力惊人。马翕望着那个窟窿,天空蓝的发灰,让他看不出时间来。马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怎么在乎站点的情况,就刚刚那破动静,搞不好整个站点就他一个活着的,而且还快死了。
关于自己的死亡,马翕早就料到了。但当死亡真正开始逼近时,他还是没法保持绝对的冷静,一股绝望从马翕心底油然而生。“太迟了,”马翕闭上了眼,真的太迟了。尽管在若干年前,在他还是个流动站点的实习研究员时就看到过某个博士几乎是在开膛破肚的情况下挥舞着手臂从走廊尽头跑出,当时他就断定自己迟早会死在基金会的光辉下——那个白大褂的小臂不翼而飞,漏出尖锐的如牙一般的骨碴,令马翕永生难忘,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但马翕从未料到自己的死亡会来得这么迟,迟的他已经在除了宿醉中残破记忆的其他地方都将其忘却,迟的他送走了父母,又有了家室;迟的他转了文职,也一样成为了将来可能被女儿送走的角色(然而现在不会了,马翕悲哀的想着);迟的十五年的光影如水般离去,而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宛如昨日刚刚踏进基金会一般。
马翕感到有些头晕,同时,寒冷和恶心也更加令他难受,甚至超过了晕眩,他想把自己的脊柱拔出,说不定这样会好受一点,但他更想做的是写封遗书。马翕在想象中写下了开头,思绪却止不住地跟着海子跑,他接近于崩溃的阻止自己写下“我是马翕,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之类的鬼话,然后无可避免的陷入了失语症之中。无言。马翕脑子很乱,有好多想说的事,虽然无人倾听,但他还是在不断地思考,一遍又一遍的叹气,反复推演,幻想,感慨万分。到了最后,他完全忘记了那封只写了开头的遗书。
马翕想念他的妻子,好像人死前都会这样,他回忆着母亲临终时的画面,母亲在回忆什么?他没能记起,或许是她的半生,又或是那个骗了她2000块的骗子,马翕胡乱猜想着。人死前都会来上一场走马灯,是这样吧,他一边思索,一边从脑海中扯出一堆美好的回忆,无法治愈他的伤痛,却能带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无微不至的临终关怀,死亡是痛苦的吗?为什么?他挑好一份标有“玥”的回忆,将磁带插入光驱,机箱轰鸣,于是马翕看到眼前的屏幕一片漆黑,单调的令人昏沉,又或安心。
马翕睡着了。连续一周的加班和身上的伤势都无法支持他继续躺在地上自我折磨,他很安静的躺在那里,没有鼾声,宛如死人一般。当然,他还没死,他正在在梦中辗转,和朋友们大打出手,用着一些说不清的语言互相争吵,然后短暂的达成一致,穿好外套,推开房门,紧接着朋友退场。漫步于大雪之中,他的梦境愈发清醒,脚底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不禁意识到自己并未穿着鞋子。两旁的道路立满了枯树,划定出一条马翕必须向前的道路,他闭上眼睛,迈开脚步。
跌倒是无意识的,哪怕在梦中也一样,刺眼的日光灯再次令马翕清醒,就像是旧日的友人一样。他的嘴里很黏,但喉咙却干涩无比,他无法动弹却感觉天旋地转,一些不知是梦还是妄谵的碎片从脑后浮现,让他无法分辨现实与时间,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却又找不到任何思路,他看着头顶的片方天空,不知道如何是好。数十分钟之后,他想起了关于自己无可避免的死亡,梦中的至亲和其他什么事(关于这一部分,马翕不想过多的挖掘,他感觉自梦中的琐事是绝非愉快的),最后他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女儿,然后第一次想到了自己死亡之后的世界,马翕伤心极了。“我真该死,”他对自己说,然而这条质控毫无依据,只能看作一种无力的自我报复。他在想等自己被发现后基金会该如何告知自己的妻子,也许是抱着一个骨灰盒?上面盖着国旗,告诉玥,说他的丈夫为国捐躯,节哀,然后在家喝上几杯茶,带上帽子离开,只留下带来的坏消息。事后在账上打一笔钱,一个没发货地的包裹带回我能够回家的记忆,就这样,结束了,等女儿开始问为什么这个月爸爸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变成无数借口与谎言的主角。出于一种奇特的心理,马翕其实挺希望她直接告诉孩子自己死了的。
一个人持家很辛苦的,马翕无端想到,但死亡所带来的悲观主义让他看不到有什么希望。本来还说要和老婆商量一下,等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要不来杉草萍吧,竞争压力总比外面小一点,再怎么说分配工作是没问题的,不过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外面再糟糕也不至于容易丢掉小命。他更加拼命的思考着还有什么没想到的事,就像这样能改变现实一样,但什么也没想起,他感觉每次呼吸只有原来的一半不到,就连眼球也快要失去了。他停止了思考,又停止了自己的视觉,想象自己正出于蓝天之下,身后是一片草地,夕阳将至。
一阵独属于电磁与信号的摩擦声从藏匿于墙体之间的喇叭中传出,开始是一阵刺耳的鸣响,而后变得柔和,舒缓的律动从中流出,他脑海深处的某段记忆对此有了反应,一首无比熟悉的歌,仿佛他回到某年夏天,垂死的暖阳下,一位从未谋面的人正在吹着萨克斯,乐声回荡,偶尔的不合时宜的换气使乐曲不太连贯,却又有一种独特的破碎感:仿佛与世隔绝般,悲哀与往昔再次回到了马翕身上,一首无比熟悉的歌,陪他度过了被流放的学生时代,又在下班时带他来到天台兜风——这些现在都不再可能的东西充斥着马翕剩余的生命,美好如画。
一颗泪水从尸体身上滑落,马翕想了起来。
他们把这个叫回家going ho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