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尘土之庭的王

“I am GILGAMESH, King of Uruk, king of kings! Make ready the low places, fair Shamhat, prepare the House of Dust, for I come, I come to rule.”

土地肥沃,谷粒满盈于此,猎物与鱼类丰裕于此,于温柔的涌浪中最远方的牧场正被粼粼冲刷着,Id-Ugina蔚蓝的绶带爱抚于此,那狂野的河流而今被堤坝与桥渠上了箍、架了轭,终为劳作所用。太阳划过天空如漂亮的蜜滴,待日落之时挨个划过内城的芦苇屋顶、城墙上的矮墙,金字塔的壁画,所触之处一切都被印上金色。

见证它行过吧,沙马什之眼,如此缓慢又如此明亮地划过天空。见它化为一道焰迹,银月追赶其后。见证那河水涨又竭,见证芦苇之毯如繁生的蘑菇吞没平野,见证金字塔高高立起托举天空。见证岁月如萤火虫忽闪而过。

见证如他之所见,立于最高的台之上,身在那人的繁盛时代。

天之公牛的斩杀者,胡姆巴巴的斩杀者,群狮的斩杀者,最初的英雄,最有力之子,神人,𒀭𒄑𒂆𒈦。

吉尔伽美什,乌鲁克之王,万王之王。


现在他未带随从行走在市集地间,身裹粗麻布,他如他的子民一同行走,看见货品摆放于此,金光闪闪。他对着光芒举起一把精良的铜剑,为之赞叹,从指间递上钱币,那金与银是从地上百多个角落集来。

每个季节流转间都在越来越多,货摊上的商贩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奇迹。奇迹,这里有银蓝色的布匹轻如空气,,这里有蜡烛的火苗能烧上一天一夜,这里没有人知晓他们每日讨价的货品曾经一度源自诸神,只七十年不到。他走入阳光间,轻抚他的胡须,大笑着回忆起来。

我的朋友,我不是告诉过你,终有一日他们将不再如此需要你么?

他记起了七十年的余利。


里尔琴的羊肠弦歌唱着,诗人正对欢笑的众人演奏。他也与他们一道,随他们欢呼而欢呼,喘息,低语,全都如一,诗人与琴弦一道为众人演奏,欢呼与恐惧在音符之间如变幻的浪涛升起。

上前聆听,上前见证—过去,当今,永恒。

他正在人群的边缘,突然一道错误的音符撕破了天空,一道断筋的不谐之声,顷刻间一阵莫大的惊愕与骚动,整个人群如芦苇分开,他转头便看到一位商贾宝贵的拉车公牛正跑过大街向他猛冲而来,一路扬起黄沙云雾,吐沫的口中甩着断裂的缰绳,重有两百石,胸口的白毛显眼如星星,就如水银般迅疾的一瞬间他转过了身,双脚立定,如雷大吼,一把握住它的双角,麻布从他的肩上滑落。

他如此紧握在原地,直至那野兽跌坐在沙土中,挣扎顶撞中蹄子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道犁痕,直至商贾的手下过来用紧系的绳圈将它捆缚。人群在他转过身来时沉默了,起初如此。而后一道声音响起,一声大喊,一声喝彩,回荡在泥砖与赤陶之间,惊起了停歇的群鸟,半个乌鲁克在街上跪倒,双手伏地以示祈求。欢呼,欢呼,欢呼—

为天之公牛的斩杀者,胡姆巴巴的斩杀者,群狮的斩杀者,最初的英雄,最有力之子,神人,𒀭𒄑𒂆𒈦而欢呼。

为吉尔伽美什欢呼,乌鲁克之王,万王之王。


在神圣的乌鲁克中央立着一丛雪松树,在那露天亭台的高柱间耸立而芳香,恩利尔的神殿,对天空与风暴敞开。它们的树干上挂着碧石、银珠的串带,是捕风的装置,聆听恩利尔传来那幽玄之声,风暴的恩利尔,织命者恩利尔。

国王来到此,不为祈祷,而是聆听。

他用有力的手掌摁住冰凉的树皮,感受微风,温暖而愤怒,聆听神坛信物捕住风时的叮当作响。 他聆听坟墓之风,绞架之风,从幽深洞穴里随大地震颤发出的黑夜之风。

他聆听是为一个声音,是他尚未记起的胸中隐痛,在七十年前。

他聆听是为一个声音,就如群狼在苍月下渴求,狂野而自由。

他聆听是为他灵魂的另一半。

他还未听到。


现在火盆里冒着甜美的烟气,飘过挂毯,飘过垂藤的拱顶,进入午夜的天空,年轻的星云在此于忍冬之风中回旋转动。如石英的双手捧起了一张带胡须的花岗岩面容,爱抚过那有棱角的金铜肌体,一个如欢快鸟鸣的声音献上忠告。

这是珠玉沙哈特的忠告,沙哈特,harimtu中最为贤明,她的头发是光洁的黑玉,她的双眼是玉髓,野人恩奇都的驯服者杀马特。

于此她将忠告于吉尔伽美什,万王之王。

吉尔伽美什:我仍未发现自己厌倦,仍未厌倦于此世。这是个好的地方,好的时代。

沙哈特: 您优秀而真诚地引领了他们。但这不由得您来决定,于何日何时您将去往低处,去到深低之地,在大地之下,进到伊里伽尔中。您也清楚了解了这一真相,我记得。

吉尔伽美什:诚然,世上没有任何荣光、业绩或尊位能让一个人远离尘土之庭,那是他天赋的权,来自曾是他父亲和他父亲之父亲的尘土—纵是地与海的秘密也不能。那次冒险漫长而总归无果。

沙哈特: 那您便不是为了自己而恐惧。

吉尔伽美什:这是个好的地方,好的时代。我已颁布律法,律法即是和平。经我的手,经我的手降服了恶人,扶起了义人,我造就了和平。

沙哈特:您恐惧在您离去之时,他们会迎来什么。

吉尔伽美什:我确实如此。

沙哈特: 如此试想吧,噢王啊,世界就如一个旋转的轮:凡是好的必得酸腐;凡是丰饶的必得凋零—花朵死去方才绽放,满月必亏方能转盈。

吉尔伽美什:我仍然担忧。

沙哈特: 您恐惧此等之事睿智且正当,您的职责是为了您的子民,没有王者能将这苦痛长久远离。但试想吧,噢王啊,想一想伊里伽尔,想一想尘土之庭。您可否数得清深低之地有多少居民,哪怕您派上乌鲁克的所有人去一起点数,一天一夜?

吉尔伽美什:去数星星、去数收获的谷粒也比计数死者要好,那数目只有诸神知道,而死者之数多过生者。

沙哈特: 而死者之数多过生者。所以试想一下吧,噢王啊,不可计数的死者充满庭间,它们臂生羽毛就如鸟有羽毛,它们无物可食只余尘土,无水可饮只余尘土,试想吧,在您去往时,您能成为它们的什么?

吉尔伽美什:你是说我来做死者的王。

而后智慧的沙哈特,受托付了风的秘名,黑色的绞架之风从大地之下吹过,进到夜的洞窟中,化为大地的颤动,告诉他死者、还有苍白伊里伽尔的悲惨,人的魂要在那受gallas的折磨,它们不是凡人亦非神明,而是居于中者,它们偏执于邪恶,如人摘选枣果般夺取魂灵,又塞进玄武岩的牙间挤碎。

沙哈特: 还有谁比您更配得上抵御它们呢?

吉尔伽美什:我必如此!然而,如果就如诗人们所述,我将化为野兽去往屋中,盲目、耳聋而麻木,就如新生的婴孩,双眼不可视物,那么我又要如何统治它们呢,若我不知我自己,无有智慧,又无人的言语?

而后,勇敢的沙哈特,曾独自步入荒野驯服野人恩奇都,勇敢的沙哈特,奥秘的背负者如是说—

“对于此事,我的王,您无需担忧。因我感到我将很快离去了,在您之前,去往地下的屋中,进入伊里伽尔,我将候在那里,聚拢您已经去往地下的随从,您的军长,您的兵士,然后等候,我将为您而来,再度教会您自我,带时辰到来之时。”

吉尔伽美什:就如你曾对恩奇都所做。

沙哈特: 如我对恩奇都所做。

吉尔伽美什:我想念他。

沙哈特: 我也想念他。


而今哀悼者将圣灰抹上前臂,以蘸油的羽毛涂抹自身,而今队列由双脚永不沾地的圣人以哀歌引领,而今整个乌鲁克都背起了神圣沙哈特的灵轿,受爱戴的沙哈特便是死亡亦蒙爱,去往了埋葬诗人-祭司的荣耀之地,在诸王之墓的脚下。

而吉尔伽美什,万王之王,须发花白,在棺椁上上放下第一件陪葬物,说道:

“做准备吧,因我乃是天之公牛的斩杀者,胡姆巴巴的斩杀者,群狮的斩杀者,最初的英雄,最有力之子,神人,𒀭𒄑𒂆𒈦。

“我乃吉尔伽美什,乌鲁克之王,万王之王!将那深低之地做好准备吧,贤明的沙哈特,将那尘土之屋做好准备,待我来临,待我去统治。”


你一定听过这便是身为人类的灾祸。

你一定听过这便是斩断脐带的后果。

人类的至暗之日在等着你了。

人类的隐世之地在等着你了。

无可阻挡的洪潮在等着你了。

无可避免的大战在等着你了。

无公无正的挣扎在等着你了。

无从逃离的交锋在等着你了。

但你不应带着纠缠愤怒的心去到冥府。

- 《吉尔伽美什之死》

𒁹 中心页 𒁹 无物可食只余尘土 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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