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已故研究员汪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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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基金会记录档案

控制,收容,保护

文件编号:███-███-████
保密等级:4级
访问权限:仅限授权人员


事件:
地点:达瓦平错错湖(站内湖)
人员:汪泽(3级研究员,后晋升为站点主管)
时间:1999年 - 2036年


地点:达瓦平措错前哨站(三六〇方站)
时间:1999年冬

1999年冬,达瓦平措错湖达瓦平措错湖畔的气温降至历史最低点,三六〇方站尚为一座简陋的前哨站。木制衬铁的结构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铁皮屋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宛如垂死老人苟延残喘。

汪泽时年23岁,身着基金会标准制服,胸前的3级研究员徽章在浓雾中泛着微弱的光。他站在湖边,靴子深陷泥泞,手中紧握一台老式休谟计,屏幕上的数值平静无奇,枯燥乏味,尽管他的任务是记录湖边的现实水平,并与南极、北极水下站点的数据进行比对,但日复一日,达瓦平措错湖畔的现实都如前日一样,毫无差异,绝无异常。

一项枯燥,孤独,不见意义的任务。在这片高原上,汪泽是唯一被派往达瓦平措错的研究员。

这里没有网络,也没有信使,他唯一的交流对象是头不懂言语的牦牛,每月一次,跨越草原与雪山,背着食物,燃料,还有应急药品,在清晨用牛角轻撞小屋的木门,汪泽便知道是补给来了,该出门卸下物资,对牦牛抚上一抚,领它去湖中喝了水,牦牛便就会带上他的数据和物资申请表启程。三十天后,又重复一次这样的循环。

清脆的驼铃声划破寂静,却未能驱散此地的孤寂。

每日清晨,他站在湖边记录数据;夜晚,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整理表格,手指冻得僵硬,眼皮沉重如铅。电池更换了三次,他时不时就要从桌边站起来,跺脚,呵气,揉搓手指,偶尔的偶尔,用珍贵的燃料和茶砖上掰下的一个角,就着月影下,从湖取的水,或门边舀的雪,煮一杯热乎乎的茶。

尽管如此,尽管一切遥遥不见尽头,汪泽仍然日复一日地按标准工作,从未有一日中断。后来他得知这是O5-8的一次测试——数十名研究员被送到世界各地与世隔绝的哨所,进行无变化,繁重,且看不见尽头的枯燥工作。许多人放弃,开始在数据上偷奸耍滑,也有一些人因为寂寞发疯。坚持下来的人虽不多,仅有寥寥几人。而在所有候选人中,那个从未露面的高层,最终选中了他。

或者说,选中了达瓦平措错前哨站,和因此命名的达瓦平措错湖。

平心而论,这是一片漂亮的凹地,湖水清澈,波光粼粼,远处,草甸的边际,常有湿漉漉的雾气缠绕着雪山的轮廓,仿佛一张未干的油画。

然而,再美的景色也有看腻的一天。驻扎期的后半程,汪泽发觉自己时常在水面上瞥见面目苍白的模糊的人影,像幽灵般对他微笑。他揉揉眼睛,水面宁静,只剩下风声。

汪泽在那些日志中写道:“记录者偶发幻觉,于水中见人,或源于孤独和疲劳。”


地点:未名站(三六〇方站前身)
时间:2008年夏

2008年,达瓦平错错湖畔的站点仍是一片遮掩在覆膜下的狼藉工地,尚未正式编号,暂如其他所有未正式投入使用,或再也无法投入使用的站点那般,统一称为“未名站”。

湖水清澈如镜,映照着蓝天,尽管周围就是繁忙的施工工地,可在刻意的命令与保护之下,达瓦平措错湖竟也保持了一番纯洁与宁静。

这一年的汪泽已晋升为站点主管,身着黑色制服,眼镜下的眼袋深如墨迹。他独自一人站在湖边,望着湖水和水中的几尾小鱼,试图让自己心静凝神。十分钟后,他就要走进身后那栋新才建好的收容翼,去向O5-8…不,如今是O5-13…进行工作汇报,13号在今日早些时候从“茧房”中醒来,刻意上调的局部休谟指数让不少临近的工人都发生了些不大不小的“偶然”意外,汪泽刚刚处理完这一切,又灰头土脸地从某个箱子上抢救起他为汇报准备的卷宗档案-他紧握着“二月二十九”项目贴着封条的厚厚卷宗,指尖有些微微颤抖,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觉着自己胸口沉闷,几乎要喘不过气。

昨夜,他通宵修改二月二十九的运算方案,脑海中充斥着代码与数字,如一群乱飞的乌鸦,飞蚊症般困扰在他眼中。

为短暂使眼睛休息片刻,汪泽低头凝视湖水,水面映出未完工的站点纵梁,由于光线或角度的原因,未完工的两翼在湖水的粼粼波光中折射出闭合的模样,汪泽叹息,他发觉自己越发喜欢在无人时走到站内湖边。这些年来,或许是得益于达瓦平措错的保佑,数次施工意外及收容失效,他未曾受过一次伤。汪泽心里隐秘地喜欢着这里,这片湖总是显得温柔而宁静,即便在十几里外的达瓦平措错河因春汛而涨水期间,这片湖的涨落也总是…安详,而克制的。

然而,每每凝视达瓦平措错深处,幼时那句“葬身渊底”的预言,却总如阴影般在汪泽心头挥之不去。

他还记得那天一大早,母亲在站点值班,是父亲难得休假。他记得,是父亲一时兴起,提议要带汪泽去看看早市。汪泽并没说想又或不想,只从碗里扒干净早饭,就牵住父亲的手,领着要出门。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在父亲的陪伴下逛早市,安置房附近的小集与平日里并无什么不同,只是那天不知打哪里窜出一个年轻的小道,似乎出道未有多久,还需自己上人前揽生意,小道穿着一身新的仿佛未水洗过的亮色青卦,先是一通云里雾里的恭维,说了些不准不要钱的套话,连哄带堵地将汪泽父亲拦下,要了汪泽的八字,装模作样地翻着泛黄的《易经》掐指,先皱了皱眉,然后又忽地笑道:

“先生,您和您儿子可真是了不得!您瞧此子命中带水,上下皆为,是为坎卦,水者,柔也,险也,深不可测也。坎卦重重,主一生多遇险阻,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子若能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则险中可求富贵,困中可寻生机。

“然水太深,终有渊底之患,需谨记:遇险勿躁,守心勿乱,方能化险为夷。此子命中有水,水为其护身符,亦为其劫数,若能顺水而行,则福泽绵长;若逆水而动,则恐有沉沦之危哪!”

父亲握紧他手的掌心忽然变得汗津津,他抓紧了父亲的手指,仰起脸,男人逆着光的脸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但他还记得父亲板起脸呵斥的声音:“封建迷信,胡言乱语!”

那江湖术士也不恼,只笑道:“这孩子命中多水,水是他的护身符,泽被苍生,但若在其中求索太深,终将葬身渊底哪,后生这一卦不求财也不求利,只当是有缘,送给他了。”

“切记,坎卦虽险,亦有通达之机,此子一生,当以心为本,以诚为根,方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哪。”

父亲为他取名“汪泽”,是望他能达自身,又能泽天下。却不曾想,只是批命人三言两语,就成了命定般的诅咒。

后来父亲因为基金会的任务远走他乡,汪泽在母亲和站点的照顾下渐渐长大,生活,学习,日复一日碾过,悄然无息,又重如车轮。父亲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已从家里的各个角落收起来,汪泽决定加入基金会的那天晚上,独自躺在自己童年房间望着天花板,平静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记得父亲的模样。

汪泽盯着湖面,有些出神,直到一阵风吹过,穿过未完成的站点镂空的栋梁,卷宗哗哗作响,水面泛起涟漪,悄然漫过他的靴底,冰冷如针。他后退一步,湖面面仍然平静,仿佛水漫未曾发生。汪泽凝视自己沾湿的靴头,低声对别在领口的录音器说:“水位异常波动,休谟指数正常。”

站内湖无言,波光粼粼,湖水千年如一日地映照着早已被站点穹顶遮挡的月光,湖畔水波荡漾,呼吸般拍打泥岸。

汪泽垂眼,踩着去见O5的时间,转身离开。


地点:三六〇方站
时间:2015年春

2015年,三六〇方站早已建成,液镜围栏包裹着被特别保护的站内湖,材质边缘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汪泽尚未年满四十,但眼角的皱纹已如刀刻般深邃,疲惫如第二层皮囊,在他一举一动间如影随形。

他刚从指挥室出来,分析员和安全员都在那里熬夜处理“小周天”跑出来的新数据。欧珀罗斯的现实模拟事关重大,为防止紧急情况,汪泽一直呆在指挥室,直到运算彻底结束。在超过48小时的连轴转后,汪泽结束了他的日常工作,抱着文件穿过站点,全凭肌肉记忆,眼皮沉重如铁。

路过站内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月光下,湖水清澈如镜,映出团团漂浮的尸体——身着基金会工作服,眼镜歪斜,像个泡烂的棉花玩偶。他试探地走近一步,没想水面骤然炸开,无数具穿着工作服的尸体浮出水面,苍白而相似的脸庞挤在一起,如一群死鱼般瞪视着他。

汪泽的大脑瞬间一炸,意识一片空白,冷汗如瀑布般涌出,心跳快如擂鼓。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眼前的湖水化作无尽的深渊。

次日,他在医疗湾醒来,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年轻医生低头查看仪器:“汪主管,您太劳累了,警卫发现您时您昏厥在站内湖旁,可把大家吓坏了,您一定请注意保重身体,恢复良好作息。”

汪泽感到头痛欲裂,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沙哑地问:“湖里的尸体呢?”

医生顿了顿,缓缓抬头,眼神有些古怪:“汪主管,您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吗?”

汪泽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骤停了半秒,那些苍白的,浮肿的脸浮现在他的回忆里,冷汗瞬间浸透衣间。

他张了张嘴,问:“这是哪个站点?”

医生的眼神越发古怪,他伸手翻了翻汪泽眼皮,又叫他左右举手,按确认脑震荡的流程要他做些肢体测试。

“我的头没事,”汪泽说,“就当是……一个认证程序。”

年轻的医生叹了口气:“当然了,主管。这里是三六〇站。”

汪泽愣住了,他呆呆地盯着墙许久,然后转向天花板角落。那支监控摄像头停在特定的角度,静静垂首看着,镜头的右上角,闪烁着浅绿色的微光。

“二月二十九。”汪泽想,“这是2036年。”

然后,他大声说。


地点:三六〇方站
时间:2036年秋

2036年,三六〇方站已然扭曲为现实与梦境的缝合体。湖边的液镜墙映照着粉笔大的塔楼,干涸的湖水荡起涟漪,一层薄薄的橡皮膜,仿佛在哭泣或者喘息。汪泽的头发已因劳累过度灰白如雪,眼镜框摔裂了缝隙,但没有休整的余裕。他手中紧握一把枪,站在湖边,凝视着水面。

汪泽等待。

远处传来枪响,Omega-8的异常特工们被全数处决,鲜血染红“鲸鱼房间”,循环在下潜前启动又结束。他丢下枪,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如一声落槌,余音空洞回荡。他转身离开,干涸湖水在身后翻涌,无声地尖叫着,仿佛要脱离赤白的石头,从地底爬出湖岸。


地点:三六〇方站
时间:年份未知

深夜,三六〇方站的湖边空寂如坟,所有人都在安息,现实嗡嗡作响。

汪泽的靴子无声踏过泥泞的卵石,站内湖的湖水清澈刺眼,如一面冰冷的镜子。如今没有任何波光。汪泽站在水边,制服破旧,领口起毛,不存在的血迹黏在他的衣服里,他摘下眼镜,远远扔出去-陪伴他多年的黑框眼镜悄无声息地被站内湖平滑如镜的水面吞没,没有一丝水花,便静静沉入湖底。

所有宇宙中,所有可能性下的每一个汪泽,最终都走到了这一步。

湖水空空荡荡,飘满了汪泽尸体的阴影。

他低声对湖水说:“二月二十九。”湖水沉默不语,只波光粼粼地倒映着不存在的月亮。汪泽模糊想起道士翻动《易经》的声音:“水深则无鳞,小友,凝视深渊,终将葬身渊底。”

他走进湖水,水漫过膝盖、腰部、胸口,冰冷如刀,刺入骨髓。他闭上双眼,湖水将他拥抱,淤泥将他拉向深渊。水面宁静无波,所有汪泽的影子,都飘飘荡荡,沉入湖中。







讣告
SCP基金会通告
控制,收容,保护


基金会卓越站点主管、异常拓扑学专家汪泽研究员,于[日期不可用]殉职,享年██。

汪泽研究员一生致力于异常拓扑学与现实循环研究,其学识如渊,功绩如山。他在三六〇方站的建设与运营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为基金会撑起现实之脊,深受同僚敬仰。

汪泽研究员性格坚毅,灵魂燃尽,以生命书写了基金会的使命。他的离世,是人类文明的重大损失。

依其遗嘱,丧事从简,无遗体告别仪式。


档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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