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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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3月20日

数小时前,世界回应了黑暗的诱唤,为这座大都市带来了更为浓厚的忧郁气息。正当此时,两名商人刚经历一场疲惫的飞行旅途匆匆赶来此地。这两人都身着褪色的平凡米色大衣,搭配着整洁的西裤,脚穿一双黑色皮鞋。两人口干眼乏、喉咙泛苦、眩晕失神,正与这身装束的风格完美相契,因为这些愈发凸显出那股驱使他们前来开普敦的、病态且或将令人懊悔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有着如此鲜活的生命力,甚至完全遮掩了他们在直面内心渴望的狂喜前所必须要解决的要事。每当两人刻意忽视这种情感,那种作呕感就显得愈发强烈。

此前,两人从未见过内森·特布兰奇本人,因为双方通过书信和通话进行的几次交流就足以敲定勘探霍桑岛的下一步计划。不过,弗利茨与利亚姆两人在受邀与这位世界首富会面后,都开始对此人进行调查。

内森毕业于开普敦大学心理学系。他的家族代代传承着奇术知识与神秘器物。在如此环境影响下,内森不仅成为了一名魔术师——人们说,他就是一桩行走的暴行,时刻准备着将世人带出柏拉图的洞穴。人们一边颤抖着,一边建议旁人在闲暇之时亲自拜访内森,然而凡是内森所到之处都会失去安宁。那些关于他行事的传言:再无他人胆敢做出的预言、使救世主起死回生的奇迹——光是想象就使得自己仿佛对身体有着无上掌控权,可以尽情地分泌肾上腺素。

此乃罪孽,既蒙福于上帝,又受诅于魔鬼。

“请把地图给我。”弗利茨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随后点起一根满是褶皱的香烟。“我们迟到了。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可不能搞砸了。”

利亚姆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软呢帽,随后打开手提箱,从中取出地图交给那位年长者——SCP基金会的管理员。他挠了挠后颈,同时加快步伐,无所畏惧地行进于午夜之后那形似孤狼的街巷与人行道。利亚姆与头顶那轮圆满的狂月一同,选择跟随弗利茨的指引。那轮狂月正散发的美丽的红色,那是一种独特的朱红色、一种几个世纪难得一见的景色,就如同天空曾用墨染为其上色,使其保持新鲜且充满活力。

演出场地是特布兰奇家族祖宅。多年以前,内森的父亲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昏迷,这座宅邸的所有权便传到了内森手中。据奥秘艺术行家们所述,只要内森一动念头,他就能实现任何愿望,因此这座宅邸的现实水平为负分。在树木、建筑与工厂的掩映之下,这座宅邸就矗立在那儿,等候着抛下一切之人前来发现它。这座宅邸似乎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点,层层楼间宝藏交织于一处,敞开的窗户中透露出种种色彩,其中一些未曾被人眼所见识,就如同双阳共舞于空中,显得哈勃最新的发现不过仅是对宇宙真实混沌本质的一瞥。

从那番喧闹景象之中,传来了上帝般的宁静。那是一种有声的寂静空虚,是一种戏谑诱引的声音,引得两人立刻转头看向传来声音处。他在那儿待了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是,那位黄金铸就的男人。

他身材纤细高大,高约6英尺5英寸,皮肤之苍白堪比冬日白雪。他有着一对湛蓝色的蛇形眼睛,长着一头琥珀色的秀发,身披一件由最为光亮的布料织造而成的红黑相间呢绒风衣,手中握着一根老式木拐杖支撑着他行走的步伐。他身旁围绕着几辆车,而两人可以发誓,这里之前是没有这些车辆的。这些车辆之中,有些属于工人阶级、又有些属于资产阶级,有些已经破旧、又有些显露着富贵。这些事物是天然对立的,但却被某种远远高于双方的事物结合于一处——那并非金字塔顶端,而是金字塔本身。

内森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平静地向匆匆穿过马路的利亚姆与弗利茨招手。两人深深注视着这位男人的眼睛——他的灵魂毫无遮掩。他的笑容愈发灿烂。

“晚好,亲爱的弗利茨。你不必与我客套,这次会面是我的荣幸。”

对方点了点头,随后内森又看向利亚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看来你还带了位朋友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年轻人?”

“特纳,监察者委员会的利亚姆·特纳爵士。”

弗利茨补充道:“他是我们的新晋成员。”

内森点了点头。“在这种时期让一名黑人做到如此高位,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不是吗?”

弗利茨看向利亚姆。对方一动不动,双臂交叉着。

“好好,我不是在抱怨。事实上,我敢说,在这方面上我要比同僚们开明不少。”

“明白了,先生,”利亚姆笑着应答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已经很晚了。”

对方轻笑一声:“当然可以,年轻人,不过不用这么正式。我可从来不会在参与人到齐前开展。”

“展览?”弗利茨出声打断,“我想我们应该优先讨论我们的合作事务。”

而内森即刻回答:“两项事务可以一同进行。”

与其外观相比,这栋宅邸的内景更是魅力诱人。无尽的梯向上通往令人窒息的楼层,每级台阶在被注视之时都会发出收缩的吱呀声,似乎每一声都回荡于不同的方向。无论看向何处,利亚姆与弗利茨只能眼见玻璃与金属制成的仪器,或是两者组合成的更加奇妙的仪器。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只知是来自鲜活肿瘤的淡香,内森用手杖敲击地板,发出类似钟摆的咔哒声响,支撑主厅的创造之柱上随声浮现出各异形体。当那些面容清晰之时,两人只能忆起他们先前所想的对立: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联合起来为内森庆贺,但却是以一种险恶万分的视角——一种只有资本主义的喜好才能提供的视角,就如同一只饥渴万分、以自体肠腑为食的吸血鬼一般。

那些面容并非相貌夸张,但却遭受了最大程度的妖魔化。看似“贫者”的形象几乎是牙齿脱尽、衣不蔽体,而他们的皮肤——天噢,那些皮肤正旋转着、搅动着、抗争着空气,就仿佛空气会灼烧他们,将他们逐往一处永世格格不入的世界一般。而那些看似“富者”的形象则更为恶劣!利亚姆与弗利茨不得不捂住嘴巴,以此强忍呕吐,因为那些形象的优越感具象于实际,其味道好似尿液、血浆、鱼子酱与腐烂雪茄的混合物。资产阶级的体格也更为高大,脊柱从他们的皮肤之下凸起,受缚于自视而弯曲,以至于头部抵着了金制的地板。富者与贫者分成几组,每组一富一贫,两者始终紧握双手,跳着他们自己也不愿承认曾见识过的舞蹈。

“这些——是什么人?”

“亲爱的弗利茨,不要这么大声,”他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要谨记,当着聆听者的面高声议论可不礼貌。”

“但是先生,”利亚姆赶忙插嘴,“无视正在发生之事要更为粗鲁——”

他平静的转向利亚姆:“有什么不正常的,年轻人?”

“有什么是正常的?”弗利茨说道。

其中一道身影应答道,这声应答如降咒般使得全场寂静下来:“目见过内森之人,将能看见旁人所看不到的景象。”

两人咽了咽口水,在他们的注视下,内森露出一道不洁的微笑,成为那间超越事件的亵渎之室的魂魄与中心,而两人束手无策。无数矛盾在室内喷涌,致使房间很快被滋养着最伟大星系的类星体所围绕。当世界开始扭曲撕裂,科学开始分崩离析之时,传来千声低沉的尖叫,交织着疯狂而有知觉的祷告,随祷告而来的是雷鸣般的鼓声,这鼓声由位于宇宙边缘的巨型梦魇所奏响,旨在吞噬被人们错认作常态之现实的最微小部分。

此即为“特别展览”的开端——在两人不敢猜测具体时间的某刻,灯光熄灭,圆月睁开眼眸,在那些由冷却太阳铸就的窗户之外闪烁着。与此同时,一阵嚎叫声响起,内森眼眸中的蓝色随之转化为紫色梦境,在空中唤起无面的符号。这符号匆匆刺入两人的肌肤,如同注射器的针头一般,将天堂的圣水注入两人的血液之中——一切恐惧突然消失,不可见的灼烧天使们单调的嗡鸣带来持久的满足感,恐惧被其所碾碎,迷住这片场地的并非黑暗,而是那盏破灯本身,直至两人眼中只剩自我。首先是他们的两具复制品,随后是两人数千倍的复制品,每具复制品的感官独立、但同时又相互共享着,数千的个体一同眼见了一副属于内森的巨大图景——内森是唯一的——那图景描绘着在某个路西法为自己所选悔过且得到宽恕的世界之中,内森蒙受着雷霆、蛇行般伏行之群星、如泪一般的永恒之雨的赐福。

随后,一切再度止息,两人的思想变为焕新皮肤之中的玻璃碎片,在无言之心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一间平淡朴素的办公室,其中只有一张桌子与两把椅子。利亚姆与弗利茨坐在内森面前,而对方则刚为自己泡好一杯热咖啡。弗利茨脸色苍白,无皮的双手颤抖着,而利亚姆则直盯着内森·特布兰奇的灵魂——与其描述他看见了何物,不如描述他未看见何物,因为万个未言说的名号、万个未诞生的面容恰足以勾勒出现实与心灵的内容物。

“你的朋友看起来状态不佳,”内森说道,“所以我们来把这件事解决掉吧,之后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利亚姆正准备回答时,弗利茨插了进来。他慢慢低下头,看着他们身前的几份文件。

“SCP基金会将与特布兰奇集团在接下来一百年内保持合作。”

弗利茨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可能正做着梦,于是决定让其继续下去。梦总是会结束的。

内森平静的打开办公桌上的一个抽屉,从左上角拿出一沓简单装订在一起的文件,并将其递给弗利茨。对方接过文件,一页页翻阅着,因为他看到封面上简单地写着:“关于特别对象的秘密报告——机密”

“这是一件特别的物品,一定能够帮到你。”内森微笑着说道,“这是家父的最爱。”

弗利茨的泪眼瞪大了,在一瞬间,他同时感到震撼、又得到顿悟,这时他开始放声大笑。他笑个不停,与内森一同大笑了数个小时。在他与利亚姆一同离开这座宅邸时,他仍然大笑着,在早上两人登上飞机之时,他仍然大笑着。在他抵达家门之时,他仍然大笑着,而当内森打开前门,迎他进屋时,他笑得更畅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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