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执吾戈矛行,
毋忘铸戈事。
血符苍柲铭,
壮怀冬狩志;
凛容长誓生,
激扬摧锋势。
俟汝应征从军去。
- Ladoga III;所罗门尼派《Valkzaron》
插曲:片刻安宁 | 追忆,内殿
尽管世人常说,近百年来,世界愈发小了。但显然这话并不算确切 - 真相恰恰相反,陨铁裂星,冲破空无,沉积尘中,裸露的资源洪流。然对于短浅的目光,它便似乎正在缩小,思想言行,形成联系全人类的无形的网,加速自己的传播。世间再无一条条遍布的行商路,却有了协调各地的神经,始于远海,直抵山巅,即便该处粘稠的空气仅能供灵魂摄取,即便该处的人们也只能缓慢滞涩地迎来死亡 - 深空会抽干他们血液中的每一滴水,将那些水引入肉体间的孔隙。
她有些惊异,为何亚恩仍然能带给她那种感受 - 让她感觉自己小小的躯壳不堪重负,心中吹打着风雨;为何自己仍能辨明祂凝视的方向,正如脑中磁石为她指南般精准无误。
对全然无心将生命付诸于典籍的她,纳多克斯曾抱有些许疑问。他选择化身成一排排厅室,真实地陈列于回廊之中。每当无需奔走设局的闲暇时分,又或当纳多克斯唤他们回归时,便能为她与门徒所用。所以,她便为自己选择了这房间,把它塑造成心爱的模样 - 墙壁顶棚,覆满短绒的薄壳垂挂,虹光璨然其间;一座矿化了的壁炉,供她点燃脂肪木素,令她如昔日在松林间般,凝视翩然起舞的光火。
她不忍心背对角落中的身影。那人正坐在她的床铺上,赤裸的双脚垂下床边,手指轻轻拨弄长袍磨损的末端。祂在逐渐寻回着自我。
昨日,她将器皿置于火上,期待着欢迎祂归家。Kalākāran一定会讥笑她吧 - Naman,她那灵活善变、一体双生的追随者,或许也不例外。女士,要知道灶台可是个伟大的发明呀 -
可是有些事必须以它的方式完成。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躯体竟已丧失了蜷在炉边,火旁取暖的熟悉感。它双眼紧眯,鼻翼翕动,在她想将碗斟满时,回避着长柄勺尖锐的触感。她转身递碗,借此还原,又或证明 - 千年虽过,我未曾忘却内殿故土。这不正是我们于圣城中庆祝的方式吗?这不正是我们以美食、佳酿与歌舞,铭记那些峥嵘岁月的方式吗?
这个世界,这个三千年间少了你的世界,演变得愈发小、愈发陌生,愈发臃肿了;可它好像也没有改变太多,不致连蜂蜜、咒语,还有那泛着霜寒的火色花的种子也一并失落。
(但她又究竟在向谁作证呢?这问题悬而未决。)
用双手,祂接过碗。“谢谢,”祂说。然后 - 沉默中,她在期待什么?期待那声音断续,因痛苦而震颤,因哭喊而沙哑么?不。祂的声音永远不会如此。恰恰相反,它很完美。恰似生起那团仍在墙角燃烧的火时的动作。这份完美源于专注,也源于重拾一份许久未用的工具时的纯熟。
祂尝了尝。她在对方身旁的地板上蜷起身来, 发觉自己的动作正像来自昔日的讽刺 - 在主人膝侧学习的忠仆。先前的寂静再度降临,沉重闷热如铅块 - 一份她感觉自己必须给予,又惧怕自己从不应给予的压抑。
“我……käsek,”她迟疑不决地开口了。“吾主……”
一只手沉沉压在她的肩上,一句“撒恩”,轻轻将她的心撕作两半。
千年流转,她早已不再落泪,自己是喜是悲,便也无从得知。但祂伸手拥她入怀,让两人的四肢纠缠交织, 将脸庞埋进彼此躯体的缺隙 - 撒恩的长尾在祂大腿处盘绕;而祂搂住她的肩胛,嗅闻她发间清香。他们紧拥彼此,就像依光卤岩流淌的清溪,裹紧猎物的毛毡苔,就像 - 家人,卖往两方,多年失散,失落心死之际,又再度团聚。
“啊 - 是你,”于祂肋间,撒恩低语。“真的是你。好久未见啊……”
祂将她的下颌从自己胸前抬起,再用双手捧住她的面颊,一滴蜂蜜淌下,滴落在她下颌线上。“你怀疑过我吗?”祂温和地问。
从问题中,撒恩看不出祂想听到的答案,但她知道自己会做何回答。她无疑为祂担忧 - 当拉娃塔的信件送达时,纳多克斯曾唤她前来,以便她亲眼阅读信中文字。然而,即是姐妹的激动和满篇缩略语将之掩藏,她仍能窥见信中隐意,该人的想法流于言表:他在极力相劝。虽然同情,但叙利亚人认定拉娃塔错了;任何灵魂,任何意志,坚定与否,都必定覆灭于乌有意的浊浪。无论拉娃塔从中唤回什么,它都不可能是她的挚爱 - 最好也不过是残损的赝品,最坏的情况下,一头与祂曾奋斗的一切背道而驰的怪物。对奥秘最为熟知者认为这份追寻不过徒劳,而一意孤行只会将他们的心彻底伤透。
这个想法没有令撒恩担忧。但始终在她脑中徘徊。
最初的献祭后,哈莉娜用思绪证实自己完成了工作:心象中,五具尸体排列如雕像,充当了成功的祭品。那时,撒恩升至地表,攀上布拉格城的屋顶,仰望恰尔与薇安于丝绒天幕上缓缓运转。
倘若这还不够,她问自己。倘若祂的信任被你错付,你已做、将做、能做的全部也不足以令Nälkä复生,带回许诺中的乐园。如果你拥有的只有这个世界,你该做出何事,又该去往何方呢?
但即便在那种假设下 - 失败者也惟她而已,错不在祂。
“我怀疑的是自己,”作为替代,她说。“你指示我做好准备,我也尽力从命。但……”有很多隐含的事我无能为力。为了应对今日所呈现的明日之形,我一直在都准备着。因此,即使在Kalmaktama陨落时,我也未曾哀伤。
当邪念不再受缚于亚恩,成为促使追随者自相残杀的丝线时,她同样未曾哀伤。多么轻易,她便拿铜刃换来了铁器!多么轻易,铁器便被换成了钢,成了铅;又多么迅速地,新语言便在说惯了埃迈朗的口中生了根,发了芽!
她硬起心肠,转身前行,终日枕戈待旦,却未能制止自己迷失。如果亚恩愿意,祂本可正当地重拾欧若科的军队,接收Kalākāran的武器,并正当地将她抛弃。因为,每个虚伪的君王提供的外援,她都曾如此热忱地攫取。因为她顺应了本能,成为了虽心系Nälkä,却无异于现今诸国,投身纷争的生物。
她给亚恩的食物源于旧时内殿 - 尽管它的味道对她而言已与外乡无疑。近来,她用以充饥的只有经过世人草草改良的饼干,不管从它们中察觉到什么罪行,她都统统忽略。
“命令我吧,”她恳求道。“像从前一般命令我吧,让我成为你的意志,你的双手,你怒火的利刃。你渴望什么,主啊,无论什么,我都会为你实现 - ”
“为什么,撒恩,你要叫我这样做?”
她咬紧嘴唇;咸腥的血流下。“吾主……你来此征战,我便尽己所能地抄录历史,为你铺路。但是……käsek,就算我为你的意愿极力改变着这些时日,它们也同样改变了我。你不会想让我经历这种改变的。”
祂歪歪头,亲吻她三次:额角、面颊、泛着霜寒的嘴唇。“我是为你自己而带你离开的,撒恩,”祂说,“不管你实现我的愿望与否,都不应只为它而活。我解放你时,可不想让你因愧疚又一次失去自由啊。
“的确,你改变啦;就像所有为生存甘受痛苦的生灵一样,你长成能独存于世的人了。”祂举起一只手,血肉软化,交融,逐渐变得透明,直到七指之爪呈现在撒恩面前。“但你们的回忆,你们留下的印记,依然会与你同在。此刻我面前的她,与从前助我指挥大军的她,还有最初跟随我走出那间牢房的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撒恩摇了摇头。“不,吾主,你有所不知 - ”这次,她感到自己在抽泣。“就算你真的迷失了 - 就算关于内殿的记忆都被遗忘 - 我也会活下去的。”可是,去做一名不肯为信念陪葬的信徒,又会是多大的谬误?抛弃了爱,拒绝了死,冷漠又自私地延续着自己的呼吸,再不去想降临于亚恩和祂伟业的灾厄。
“很好。”话语在祂胸腔间震颤,传递给她的骨。“我希望你保持这份坚韧。我还希望你尽可能对当今时代加以了解,毕竟,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不是吗?”
她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在这方面,你一直很重要嘛。”祂笑着说。笑容不全然似她记忆中那般欢快 - 有些压抑,而且像那手爪般透明 - 但它仍温暖了她,徘徊在她尾梢。“噢,我最好的,亲爱的情报员呀 - 我遣你先行,你便动身去了。除此之外,我还能苛求什么呢?”
╡追忆,内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