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遏火部的咖啡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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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咖啡杯站在基金会遏火部档案室的门口时,完全没意识到在墙边铁架子上整齐摆放的纸箱里装着的都是基金会员工的辞职信。

作为全球超自然联盟的高级协调员,我常在各国的G.O.C驻点设施中见证员工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告别岗位——有人将辞呈拍在主管脸上,有人直接翻窗跃入夜色,他们情愿接受记忆删除的苦楚和繁琐的离职程序,也要不顾一切地回归常态的生活。

但眼前的景象令我困惑:遏火部秘书办的年轻助理正站在我的身边,他背对着我,有条不紊地取出纸箱里的辞职信,一封一封叠放整齐,放在室内档案架最靠外的隔层上。架子的顶部贴在一个暖白色的标签:“等待批阅”。而其余的档案夹上则贴有“已处理”的标签,那之上,数以千计的辞职报告按月份整齐排列,空气里飘着烘焙咖啡豆的香气,此番情景倒像是一个珍藏着无数典籍的公里图书馆。

“这些是本月前二十天里收集的辞呈。”遏火部的纽约区域分部主管艾德克端着托盘出现,瓷碟上躺着一块小小的曲奇饼干。他的白大褂纤尘不染,胸牌上别着枚小小的荣誉徽章。他微笑着对着我微微抬起瓷盘问:“要试试新到的危地马拉咖啡豆吗?”

我摇了摇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心思却全在在那些辞职信上。艾德克看出了我的疑惑,对我说:“你可以随意地查看那些已经批阅的辞呈,当然了,看完了记得放回原位就行。”

我随意抽出一封信封,捏着它烫金的抬头,指腹抚过纸面细腻的纹理。这些我本以为会被碎纸机吞噬的文书,在这里被郑重其事地装订成册,其中每份都附有一条心理咨询师的批注。拆开信封,里面的辞职信笺上工整地画着SCP-682的卡通形象,蜥蜴的前肢上拴着一个气球,写着“明天老子就退休”。

艾德克笑着说:“因为忍受不了高危异常突破收容的风险,这位生化防御科的研究员连续七年,每个月都会提交辞职申请。每一次,他都会在信封里画上一副卡通画。现在他已经是他所在的办公室里自封的首席插画师了。”

我好奇地问他:“你们一直不允许他离职,会不会太冷酷了一些?”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几秒钟后他哑然失笑。“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想要辞职。他只是见多了基金会的生离死别,也时常受不了收容工作中的冰冷残酷,所以需要写辞职信来缓解压力。”


巨大的困惑在我内心升腾,我张大了嘴巴,不解地说道:“缓解压力?辞职信又怎么能缓解压力呢?”

艾德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走进办公室。我跟随他来到外墙的窗口,透过玻璃,我看见设施的外围花园里有人将辞职信折成纸飞机,向远处丢去,当它被自动喷淋系统打成湿漉漉的纸团时,男人露出了笑容。而在另一侧,穿浅蓝色制服的人员走向一张长椅,那里坐着一个沮丧的年轻人,他弯着腰,胳膊肘匐在膝盖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艾德克告诉我,那个穿制服的人是他们的心理疏导员。正说话时,疏导员已经来到年轻人的跟前,蹲下身子为他递上一块热毛巾,两人安静地攀谈起来。很快那边便传来压抑许久的哭声,以及一阵阵轻盈却令人松弛的笑声。不知怎么的,这场景让我想起在马德里见过的圣周游行,信徒们将一年的苦痛都封存在纸张里,丢入忏悔的烛火。

这位分部主管再次开口:“你知道吗?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基金会的离职率只有0.8%,而为基金会贡献了三十年青春的员工数量则达到了67.6%。他们并非没有情绪焦躁和厌烦工作的时候,我们理解他们的心情,但同时我们也知道,他们仍然是热爱基金会,热爱人类的。每个人都会有负面情绪,这和他们的目标无关。”

“于是我们允许他们提出离职,但这只是一个宣泄口,他们可以尽情地在辞职信里写出自己的诉求,发泄自己的痛苦,甚至肆意的抱怨和谩骂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知道他们的本心都是善良的,而我们也允许他们用任何方式在装饰自己的辞职信。”

他指了指墙边的那些架子:“我想你早就看到那些了。我们有专门的档案室来收集来自不同站点的辞职报告,通过报告里的内容来分析员工们的不满和难受。接着,会有不同的心理疏导员被分配到他们身边,为他们进行开导,用不同形式的奖励排解他们的压力,让他们回归到正常的工作里。我们永远接受辞职,但也永远会帮助他们接受自己的内心。”


艾德克带我穿过挂满员工儿童画的走廊,玻璃幕墙外的夕阳给二级人员宿舍镀上暖色。“基金会的工作就像在悬崖边牧羊。”他说罢,停在某幅稚嫩的蜡笔画前,画中穿防护服的小人正给狰狞的怪物喂食,“这些画都是基金会老员工们的孩子画的。因为我们对员工们积年累月的人性化照顾,他们也都愿意把孩子交给我们辅导和关注。同样的,他们的孩子们也爱着基金会,这些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看着那些充满童趣的画作,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衷心的敬佩和责任感。我意识到,基金会的这种朴素而温情的作风,正在给全球超自然联盟的我们上一堂“震撼教育”!此刻艾德克主管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我们的部门叫做遏火部。遏火并不是要遏制可能引起离职潮的火情,而是浇灭员工们内心深处不安、恐惧和躁郁的火苗。”

最后,他缓缓说道:“我们允许大家在坠落前恐惧叫喊,但最终,我们会为他们系上更结实的保险绳。”

当晚查阅G.O.C内部数据时,我的屏幕被猩红的离职率曲线刺痛。想起遏火部休息室里永远温着的热可可,想起那些被窗外的光晕染成温馨画作的辞职信,突然意识到我们联盟缺失的或许不是防弹衣和津贴,而是某个让人安心袒露脆弱的暖阳。

离开前艾德克送给我一罐手磨咖啡,罐底印着基金会徽标和一行小字:“所有呐喊都值得被倾听。”回程的直升机掠过漆黑海面时,我忽然觉得那些永远亮着灯的基金会站点格外温暖,那是帷幕内仅剩不多的人情味,也是他们制度的优势所在。或许正是靠这些细碎星光,他们才能比G.O.C更坚定地抵御着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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