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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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更冷了。老旧深褐色布料掩盖的窗户外,夜幕变得黯淡,气温缓缓降低,湿润的水汽缠绕衰朽的枯草,一颗亘古的恒星或许正失去光华,逐渐死去。

哪怕蜷曲着身子,渊醉也感受不到些许暖意。

今天她又帮那邪教头子杀了几个人,最后死的是个哭闹得惹人厌烦的小孩,切开他的颈动脉后,血飞溅在白风衣上,巴掌大的一块,很难看。

她推掉了喧嚷的晚宴,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脏衣随手搭在衣架上。

渊醉只喜欢独处,只有孤身一人,才能让她真正安心。

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死亡,一个人做梦。

梦境是属于渊醉的荒芜乐园。绝对的安全、隐秘,名为自我的坚实壁垒将凶恶的人潮完全隔离在外。

入梦吧。

入梦就逃掉一切。

迷幻中,她被冰雪覆盖。

小小的冰渣,也食皮寝肉,蹂躏骨头,把她当作不定形的黏土,肆意捏造、更改着她,让她变回那个遥不可及的稚童。

穿着红色小裙,披着乌黑袄子,不知世事,只是游荡在研究院外没有尽头的雪地上,默默盯着大地苍白的面孔。

父母都忙着工作,不能打扰他们,小渊醉必须一个人玩,做个乖孩子。

她伸出小手,想留住几片飘舞的雪花,和它们做好朋友,把想说的话,都讲给这些洁白的精灵听。

但它们还要埋葬丑陋的黑土,不愿意陪小渊醉玩,便化作透明的水珠,自她掌心滚落。

她又被抛下了。

小渊醉心头涌起喝了苦药的感觉。

为什么都不理她?为什么她总是孤零零的?为什么连小蚂蚁都有伙伴,她却没有?

她想要一个朋友。

视野中央,变戏法般撕出漆黑的身影。

真好。她的期待得到了回应,天上的神灵肯定很喜欢小渊醉。

她好奇地跑向他。

那人着黑袍,帽檐垂得很低,领口拉得很高,近乎盖住了整张脸。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更让小渊醉在意的是,他的身旁,有一只受伤的白鸽。

纯白的鸟儿本该与大雪融为一体,可双翅却汩汩冒着刺目的鲜红——它的羽翼被粗暴地折断了。

它挣扎着扑动已然残废的翅膀,蜈蚣似的棕黑伤痕中渗出臃肿肥胖的血珠,身躯因疼痛而抽搐,白羽呜咽着颤动,像狂风中哭嚎的草木。

鸟儿侧身瘫软在冰冷中,左眼埋进雪里,右眼无力地张望着天空,它再也无法抵达的天空。

时间在流逝,冰晶在堆叠,它的血在凝成红玉。

“小姑娘,它很痛苦。”

“你要怎么做?”

痛苦?

真是个熟悉而陌生的词汇。

小渊醉很幸福,小渊醉被爸爸妈妈呵护着长大,小渊醉从来没有体会过任何痛苦。

是的,一定是的。

但白鸽很痛苦。它的血如果就这样流下去,会浸红整片雪地,再顺着小路的沟壑,慢慢灌进下水道,托举着污秽与虫鼠的死尸,一点一点涨腻,汇作猩红的海水,淌过脚踝,而后比及胸膛,最终漫过头顶…浊臭灌满鼻腔,所有人都死于绝望的窒息,这颗星球被完全淹没。

小渊醉不想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必须帮它结束痛苦。

她拾起白鸽,温柔、悉心地抚弄它的白羽,给这只将死的小鸟,一点最后的快慰。

咸津津的血液冒着团团白气,像雾。世界愈发不真实。

殷红滴落小渊醉的裙子,这没有什么,裙子本来就是红色的,爸爸妈妈看不出来,不会怪她。

她的手指轻触鸟儿的脖颈,再渐渐围成环状。

她扼住它的咽喉,感受着它。

温热的,跳动的,式微的生命。

女孩忽然闭上眼睛,狠狠一拧。

鸟头瞬间被迸出的血水染得通红,如腐烂果实般坠落,雪地撕开一道小口,贪婪地咽下它。

当女孩睁开双眸时,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她与失去头颅、双翼被摧残的小鸟,共同溶解在虚无的白茫茫中。

鸽子死在她瘦小、笨拙的手里,挣脱束缚的灵魂从羽毛末端抖动着升起,飘往云端。

而那消失的头部,将在春日回暖、冰雪融化后成为沾满泥泞的白骨,或被野猫叼走,或被哪个淘气的孩子一脚踢进溪流。

小渊醉出神片刻,直到富有韵律的“嘀嗒”声将她唤醒。

血还在涌,聚成径流,自断骨碎肉间奔向大地。

她正斟着鸩酒,不知为谁。

血点子洒落成微弯的弧线,是个可爱愉悦的笑唇。

小鸽子在感谢她呢。

她也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挥手同它告别。

再见了,小白鸽,梦要醒了。

睁眼,仍是空洞无趣的黑暗。

无论现在是几点,今晚注定是无法再次入眠了。

酸痛与肿胀蔓延大脑,渊醉揉了揉额角,强撑着起身,厌倦地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充斥这狭小的空间。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有什么东西,强行拖拽着她的视线,逼迫自己注视着它。

白衣之上,那凝结的,腥臭的,妖鬼一般吸吮她脊髓的…

鸽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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