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晚,我已完全被睡眠所抛弃。第五晚,进食行为已经成了个笑话,我的舌头只能尝到尘土那干燥又死沉的口感,就好像那是种食物一样。
位于我视线之外的世界已不再如往常那般,它化作了一个模糊且苍白的幽灵,成为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区域。
只有大海,浩瀚永恒的大海,统御着我的思维。
我本该因恐惧而战栗,因为在那渊邃中等候着我的必是怪诞不洁之物。
但,当恐惧悄然向我袭来时,那感觉并非人们所想的那样使人麻痹。不,那是种奇怪的感觉,就如同爱人正用牙厮磨着你柔软的皮肤一般。
大海呼唤着我,那呼唤不仅是海浪的拍击,也不仅是咸涩的潮息,而是某种深不可测、阴沉死气的声音。那声音震颤着我的骨髓与心魂,它并非传入耳膜,而是传入我体内深处某个已被遗忘的地方,传入一处始终知晓这呼唤的部位。
于是,我伫立于罗杰·惠勒海滩那荒芜的海岸边,失神凝视着那充斥着墨色与咸水的深渊。
我向前迈出一步,清凉又宽容的海水抚摸着我的双腿,细沙于我的足下陷落,以一种近乎情欲的触感。时间流逝,但我无法移开视线。我只能望得更深,更远。
步步向前,海洋的寒意向上攀爬,用它那贪婪的臂弯拥我入怀。这寒意漫过我的大腿与腰部,最终裹束着我的胸膛与双肩,就如同爱人的抚摸般缓慢而深情。
它并没有拉扯我,完全没有。是我在渴求她的爱。
当咸水灌入喉咙,盐渍灼刺双目时,我并未挣扎。不,我的心魂渴求着它。
浓稠的海水流经我的全身,如同丝绸般裹覆着我的肌肤,它正用奇异且温柔的力道爱抚着我、浸染着我。
然后,在那漆黑渊邃将我的身体整个吞没之时,
我看见了它。
它是错误的。它是……万分错误的。但,不知何故,它很美。
眼睛——不、是眼珠——硕大如月,深邃无边,于距离遥远到无可形容的远方凝视着我,其肢体向永恒延展,如同创世的臂膀般触及宇宙边缘。而在这一切之间——唯余废墟。某种曾经万分精美、如今仅余零星破碎的记忆之物化作的废墟——那或许是一座城市,又或许,不仅有一座。
我不确定它是否应存在。
但它确实存在。
它是超越理解的恐怖。它是超越理性的爱意。
矗立于我身前的是一种怪诞的美感。是一种如此庞大、如此莫测的恐怖,注定要被敬畏、被爱慕。
我感到自己的思维正与它抗争——就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撕得粉碎。我的思维,原本清晰有序,但在如此庞然之物前分崩离析,为别的某物腾出了空间。那是某种……更为深奥的事物、某种更为伟大的事物。
它的眼眸啜饮着我的心魂,就如同海难者在漂流数年之后得以痛饮第一滴雨水。在它的注视之下,我全身赤裸,本我与理智均被剥去,此刻,我再非人类,再非个体。
我被凝视。
我被知晓。
当它那巨硕到超越理性的手愈发接近之时,我笑了——哦,我的笑颜是何等的灿烂!我的喉中迸发出一阵咯咯笑声,即便我的思维现已瓦解,即便我最后的人性残余现已随死去的血肉一同蜕去。
我即无物。
我即万物。
我被爱着。
当那渊邃将我吞噬之时,我笑着。
哦,我的笑容是何等的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