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安眠旅馆

神圣房间之中,

摇晃阶梯之上,

藏有秘密哀伤。

幽灵般的寒意,

长夜正在等候。

永远停留不前。

道途曾有偏离,

但已重回正轨。

王正静坐相候。

莉莉·珀尔博士乘着深夜的灰狗巴士,从达拉斯出发,途经无垠的原野,在韦科转车后抵达加尔维斯顿。在车站出口对面公寓处的昏暗星空之中,月亮已经升起。但暖风如同温热的毯子,拂过她的面颊。

“请问一下,”她说道,“这周边有便宜的酒店或汽车旅馆吗?”

“去17号街的宅子看看吧,”司机一边指着路,一边回应道,“他们或许会留你过夜。沿那边走上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到了。”

莉莉向他道谢,随后拽上行李,步行四分之一英里前往那座宅子。她以前从未来过加尔维斯顿。当然了,她也不认识来过这儿的人。但Site-16的理查德森博士曾跟她说过,这座小镇有着某种独特的魅力。

“在他们把你安排到Site-16-1前,先在镇上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理查德森曾这么跟她说。他也说了些别的事情,但她已经记不太清了。“——等你安顿好后,记得马上发份报告回来。”她不记得这句话之前的是什么内容,于是想着打个电话问问,但如今是凌晨2点,她不想打扰对方。

这时的莉莉二十七岁,裹着一件老旧大衣,戴着新买的棕色窄边帽,里面还穿着件棕色旧西装。行走于街上时,她看了眼表。这些天来,她一直试图尽可能高效的去做每一件事。她认为,高效,是基金会中所有成功人士的共同特点。Site-16那些大人物始终都非常的高效率,而总有一天,她也会和他们一样。

这条宽敞的街道上有着几家商店,但大多是酒店与公寓。它们大部分都是一个样,甚至让她回想起上大学前住的老家。它们都有着门廊与柱子,还有着四五阶通向前门的台阶。显然,这些店曾经的生意都非常好。但如今,就算是在暗中,她也能看出它们的白色外墙已因岁月与海盐侵蚀而斑驳开裂,门窗周边木雕上的油漆也已开始剥落。突然,在她右手边一条巷子的尽头,一扇门窗被路灯照得亮堂。莉莉看到一块带框的黄色招牌,牌子的箭头指向巷子尽头。牌上写着盛宴安眠旅馆,上面还挂着另一块较小的挂牌,写着有空房。

她停下了脚步。她注意到窗户两侧装饰着奢华如丝绸般的深蓝窗帘。与她先前经过的那些建筑不同,这栋屋子完全没有油漆脱落。她凑了上去,透过玻璃凝视着壁炉里跃动的小小火焰。炉前的木地板上,一只毛乎乎的猫蜷缩着身子,尾巴绕在身上。房间笼罩在阴影中,暖和又温馨,其中摆放着一把时髦的现代风扶手椅,一个大书架,以及一张舒适的双人沙发。一侧角落摆放着一个巨型水族箱,其中养着多彩的鱼儿。对她来说,有动物存在的环境带着一种友好的氛围。总之,她觉得这是个消磨时间的绝佳去处,显然比17号街的宅子要更有吸引力

莉莉在寒风中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后她决定继续前行,先去17号街的宅子看看再做决定。

这时,怪事发生了。她刚准备从窗前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之时,一阵低语声突然又奇异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声音说着:“进来吧,进来吧,进来吧。”隔着玻璃,这重复的话语如同某种歌声传入她的耳中,迫使她驻足停留。接着,她发现自己正从窗户旁走向房屋前门,登上台阶,并且伸出手搭上门铃。

她按了下去,铃声从房间深处响起,就在一瞬后,门飞快地打开了。她吓了一跳。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位老妇人,看上去已经年过七旬。当老妇人看到她时,脸上露出慈祥迷人的微笑。“请进吧,”对方热情地说着。她走到一旁,敞开房门。莉莉不假思索地向里面走去。某种冲动——或者说,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在驱使着她跟着对方进屋。

“我看到窗户上的路牌了,”她一边说,一边克制着自己。

“是啊,是啊。”

“还有空房吗?”

“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到来呢,亲爱的。”妇人答道。她的脸颊圆润通红,一对异色眼眸闪烁着一绿一蓝的光芒。

“真感谢,”莉莉解释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住。”

“可怜啊,”那长者哄劝着,“为何不从冷地儿进来暖和暖和呢?”

“在这住要多少钱?”

“一夜一百,当然包早餐。”

这价格低得离谱,远比莉莉在Site-16时根据听闻所预估的城镇花销要低,不过那些人也不常离开实验室,并且德克萨斯州大得很。

对方真是万分和善,她心想。莉莉走进屋子,脱下了帽子与外套。

“快进来,快进来!”妇人一边引导着莉莉上楼,一边侧过脸来给她一个微笑,“自从那些高级酒店全搬过来后,我就很少有过客人了。”

莉莉暗想,房东太太似乎觉得其他酒店都很“高级”,不过既然价格这么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很惊讶,竟然没有更多人排队来入住这里,”她轻声说。

“哦,是啊,亲爱的。问题在于,我对房客有些挑剔。这年头再小心也不为过,”她咕哝道,“而我呢,总是日夜做着准备,就想着哪天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碰巧来做客。当我打开房门,看见那站着位正合我心意的人儿,真是太让我高兴了。”她停在楼梯半道,一手扶着栏杆,转过头咧开红唇向莉莉微笑,“就像你这样的,”她补充了一句,目光从莉莉的头顶缓缓地打量到脚底,又从脚到头。

两人上了二楼,妇人指着走廊说道:“这个房间是我的,左边那间是浴室。”随后她们继续爬上三楼。“这间房归你,”妇人说着,打开了门,“就在这。希望你住得舒服,亲爱的。”

她带着莉莉走进了一间古朴且舒适的前卧。她按下电灯开关,房间沐浴在暖黄色光芒之中。“下午的阳光刚好能从这扇窗户照到走廊上,维拉小姐。是维拉小姐对吧,亲爱的?”

“不,”她纠正道,“是珀尔,莉莉·珀尔博士。”

“珀尔小姐,多可爱的名字啊。我刚洗过床单,换了床新的上去,这会它应该还是热乎的。”

“谢谢了,”莉莉说,“你真是太和善了。”

“你能来这儿是我的福气,”妇人认真看着她的脸说着,“真是有福啊!”

“嗯,再次感谢你能留我过夜。”她把大衣挂到椅背上,把行李箱撂到床上。

“需要晚餐吗,亲爱的?来时吃没吃过饭?”

“我现在还不饿,路上吃过东西了,”她回应道,“我想我得快点上床睡觉,因为明天我得早起,我还得赶一段路。”

“那好吧,我先走了,你可以理下行李。不过你愿意在睡前陪我下楼喝杯缬草茶吗?忙完一天后的睡前最适合喝这个。”

莉莉在开口前斟酌了一阵。她想直接睡觉,但又不想显得失礼。还未来得及拒绝,她就感觉到有股力量推了她一下,于是她回答“好的”。

“哦,真好!我先下去准备了。”

打开行李后,她在浴室洗漱一番,随后下楼来到客厅。她环绕四周,那位妇人不见踪影,而炉火仍在熊熊燃烧,使得整个房间笼罩着阴森又柔和的气息。明黄色的火焰温暖着她的身心。我真幸运,她喃喃自语着,同时搓着自己的双手。这里就像妈妈的家

她发现钢琴上的留言簿打开着,便想在上面记下自己的姓名与地址。在莉莉写字的那一页上只有其它三条记录,而簿子剩下的页面都被填满了。就像每个面对一本留言簿的人那样,好奇心驱使着她开始阅读这些记录。第一条记录是普莱诺的迪克西·梅,第二条是迪普的莱拉·罗斯,第三条是埃文的萨凡娜·李。

她又重新读了一遍这几个名字。呼,很有意思,她这么想着。迪克西·梅。为何听着耳熟?这名字就挂在嘴边,但她说不出自己是在哪见到过“迪克西·梅”这个名字。她大学那会的女同学?不,好像不对。她姐姐的众多女朋友之一?不,也不对。她再次端详起那本簿子。

“都是些多讨喜的年轻女士啊!”她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过身来,看到房子的女主人端着一个小木茶盘走进房间。她把托盘端在身前,稳稳地高举着。

“我敢肯定,我以前见过其中几个女人。真奇怪,对吧?会不会是在新闻里?她们是名人什么的吗?”

“名人?哦,那恐怕不是,”她回答道,同时把茶盘摆放道沙发前的桌上。“不过,老天爷呦,她们都漂亮极了。一个高个的、一个矮个的,两人都年轻迷人。就和你一个样,亲爱的。”

莉莉又转回头看着簿子,注意到了一些东西。“看看这个,”她指着日期说,“最近一条记录是两年多以前的了。而迪克西·梅的记录还要再往前两年,也就是四年多以前的了。”

“天呦,”妇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妙的叹息,“真没想到。时光从我们身旁飞速流逝啊,不是吗?”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莉莉说道,“这三个名字,梅、罗斯和李。似乎,我认识她们?这可不只是个例。”

“这可真有趣,”她应道,“不过你为何不过来呢,亲爱的,沙发上又舒服又暖和。我给你泡杯茶睡前喝。你明天还要忙活一整天呢。”

“我想这没必要,你不必麻烦自己,”莉莉说。她站在钢琴旁,看着这位妇人摆弄着杯盘。她注意到对方那双指甲染红的苍白小手,正快速地移动着。“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在某些报纸上读到过这几个名字,”莉莉喃喃自语。没有什么比就差一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更让人难受的了。她不愿放弃。

“等等,”她说,“梅……迪克西·梅……我和她共事过……她是站点的实验室技术员,她来到这里,然后突然……”

“你的茶里要加牛奶还是糖?”对方插话说。

“都要,谢谢。”

莉莉穿过房间,坐到沙发上,妇人递给她一杯茶。

“给,亲爱的,”她说道,“舒服吗?”

两人啜饮着热茶。她们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坐在炉火前。但莉莉知道那女人正盯着她。妇人的头微微侧向莉莉,她能感觉到对方那对黄色的眼睛。时不时地,她能嗅到一股酸味,似乎是直接从那女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的藏书真不少,”莉莉的目光扫过满墙的书架,其上摆满古籍,她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哦,是的,亲爱的,”女人笑着应答道,“我花了四十年时间来收集它们。其中我最爱的是一本特别的书——《黄衣之王》。”

最后,她说道:“梅、罗斯、还有李。她们都是了不起的女人……是的……我也想再度成为了不起的女人。”

“她们在哪?”

‘哦,她们都还在这儿呢。就在三楼,她们都在。”

莉莉感受着寒冷中跃动的火焰。黄光变得暗淡了,闪出的火花向着她飞舞。这火花围绕着莉莉,让她感到窒息。她感觉自己正在脱离自己的身体,就如同被迫离开一具躯壳一般。老妇人向她走来:“你多大了,亲爱的?”

“三十五。”莉莉的身体在回答。

“三十五!”她喊道,"哦,这正是完美的年龄!梅女士也是三十五,不过我觉得她要比你矮一点。我想是这样的,另外她的牙齿也不够白。不过你有着一口完美的牙齿,珀尔小姐,你知道吗?”这妇人笑了。

“但我最爱的是这对眼睛。”

奇迹一般地,即使火花仍灼痛着她,莉莉还是迫使自己回到了身体内:“你——在——我的——茶——里——放了——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一小剂苍白之血。它对我很有帮助,也会帮到你的,亲爱的。”

“快住手!”莉莉大喊一声,黄色火花四散开来。她跌坐到地上,杯子摔碎了。

“你也挺坚强的。”

莉莉咳嗽着,喘着粗气,她爬起身来,却被楼梯的第一阶绊倒了。她抓着扶手与墙壁跑上楼梯,跌跌撞撞的跑进房间。她翻开包,把东西往里塞。她能听到楼下拿女人的咯咯笑声。这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让她感到痛苦不堪。

她用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墙壁上那如同黑夜般若隐若现的影子,却感觉那不属于自己。她转过头,看见那双刺眼的黄瞳正盯着她。她抓起行李跑下楼梯,低头看见那女人正爬上来。她猛地撞了过去,把那女人撞下楼梯,撞到了栏杆上。女人摔在地板上,一根栏杆刺穿了她的身体。

那女人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没能成功。她双手抓住胸前的木头栏杆,将其拔出扔到一旁。莉莉注视着那腐烂空洞的尸体露出的内脏、还有她胸腔上骇人的裂口。她的眼睛里仍然闪着仇怨的黄色光芒。

莉莉一刻不停地冲出房门,在小巷里奔跑。巷子比来时更黑,仿佛也变得更长了。她望见远处街灯依稀的光亮,于是头也不回地朝那里跑去。她拼命地跑,最终搭上了当晚最后一班公交。天知道这辆车会把她带到哪里,但无论到哪都比留在这儿好。

之后的几天,莉莉在Site-16-1安顿下来,负责监管SCP-8327。在她报告了加尔维斯顿发生的事件后,基金会特工们为寻找她口中的异常而对该城镇地区展开调查。他们只在这片地区发现了破旧和濒临倒闭的酒店、汽车旅馆和旅馆。那栋房子更是无处可寻,只剩下一条看起来很正常的小巷。当莉莉问起迪克西·梅的情况时,理查德森博士告诉她,在他们的系统里没有找到迪克西·梅的记录,任何系统里都没有。

为了自身利益着想,莉莉没再追究下去。于是她放下此事,继续工作。她被建议接受记忆删除治疗,但她拒绝了,以免再次遭遇那个异常。

不过,有时在漫漫长夜里,她会在Site-16-1周边看到一只毛乎乎的猫。月光映照之下,它只是用一双美丽的黄眼盯着她。每次看到它,她的口中就会涌现出那杯茶的味道,以及那晚发生的一切。

有时,她想开枪打死那只该死的玩意。有时,她又想剜去自己的舌头和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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