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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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转身。

我默默数着步数。一下,两下,比重复性的劳作慢一点,比镜头前的刻意快一点。扫帚、簸箕,并不浪漫化的生活和不是生活的行为艺术。

我在剧院里,暖光打在我的身上,人去场空,鲜亮了一整天的荧屏暗下去。刚刚扫到了一排的尽头,于是我直起身来,准备向外走。我感觉到有人曾经在这里,花色裙,夸张装扮。

戏剧艺术的特点是,凑近了就没那么好看,一切事只为远观而设,从观众席看过去,小偶像们的活力仿佛就在面前,被一扫而空的不光是你的压力,她们的辛酸曲折也被从记录中扫去了。嗒嗒嗒嗒,走到这里,嗒嗒嗒嗒,手举到那里,现在跳起来,然后把手放到你身旁队友的肩上。

……我听见的更多是笑声,不是这样的时刻,带着痕迹的时刻。她躲到她的后面,她挠她的咯吱窝,趁着她愣神看向人群中的她的时候,她用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得到她的一个瞪视,却又在远处的她的喊声中随意地往身后的她的怀里倒去,然后情绪消散变换,一切继续。

人群曾经是这样相聚的,我想,当时的剧场留下的脚印包装比现在更难打扫。难得多。现在我手上的扫帚仍然一尘不染,我说过了,行为艺术,或称无用功。又是七个座位被检视,我再次抬头,望向的仍然是过去。何以至此呢,一个永恒的问题,这个年岁的人总会不可自抑地打捞往昔错误的回音,无论是刻意逃避这样的时刻、还是因为逃避显得装腔作势而主动迎上去,最后都成了刻奇。

在那之前我还不在这样的地方。


唐风歌已经紧张了有三个月。当然,这只是外人的说法,她自己感觉自己已经紧张了快十八年。

那种特别的预示从出生就缠绕着她。所有人都在放声大哭的瞬间,她透过蒙昧的朦胧望向旁边的婴儿,竟然好像看见她也在对自己摇头。那段时期的大多数记忆都被简单化约成了日后构建的概念,一把屎一把尿、牙牙学语、识字、哺乳、跌倒和起夜以及萦绕在所有类似家庭中的哭嚎;她也只剩下这些词语了,其他试图求索当初的经验的尝试最终都落进了空指针。没有印象,一种空缺的窒息感,但这一点她问过旁人,她不是唯一,于是才花了几年慢慢放下心来。

三个月前,父母正式确定了成人礼的日期,就在下周日。和其他同学得到的待遇一样,她同样是被告知的,和父母一起商量自己的成人礼时间是被严格禁止的,但她也听说过大洋彼岸似乎短暂存在过这样的孤例。

那已经基本被认定为传说了,初中在外留学的班长在有一次侃大山时如此定义道,或者某些别有用心的组织精心罗织的阴谋,用来传播错误的信念这样子。唐风歌讪笑,说喝酒喝酒,唱歌唱歌。那天她回家很晚,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悄悄查询互联网上这一兔子洞的蛛丝马迹。睡觉之前,她刚刚抱住自己爱不释手的小熊,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再怎么都该买台电脑再做赛博侦探吧。然而就是这一点,直到今天都没能实现,不管是她自己还是父母都被移动设备极大地满足着,谁也提不起一个购入大件设备的必要性。

唐风歌建立“记忆”这个概念需要时间,等到她明确自己是在回忆时也已经逐步脱离了无知无觉的状态——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婴幼儿时期的经验缺失时已几岁有余,等待同伴同样经过这个过程然后进行对照检验好像又花了之前提过的最后的几年(一个无心插柳随便问问的求证状态,毕竟她不可能用记忆缺失作为和新朋友打招呼的话题)。这之后的某一天,她得知了SCP-CN-3318的存在。它的存在本身从未被保密,这个代号反而是她后来才获知的。但这么多年来也已经叫习惯了,关于它的“上一个名字”是什么,在知道这个拗口的代号之前她或其他人是用什么称呼它的,反而像眼镜发明之前眼镜蛇叫什么一样难以回答了。

她近几年也像小时候确认儿时记忆的缺失一样,顺水推舟随遇而安地调查着当年让自己听闻SCP-CN-3318的人是谁,甚至是不是“人”。她最不能理解的一点就是,为什么自从知晓其存在性之后,遇见的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听说过它,甚至在此之前认识的、还能联系上的朋友同样对此知情——当然,这一点不太能做参考,因为她的幼儿园同学、幼童时期的邻居玩伴等等大多都断了联系,比例高得不正常。

调查是颇有成效的。她和当时天天吵架的男孩一笑泯恩仇,甚至互相赠送了《2666》《黑质三部曲》。当然,她回去就把那书束之高阁,隔几周把书签换个页数,但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至于哪本是她送给男孩的,可以尽情猜测。

她还见到了在失恋后的雨天天桥上送给她一把破伞的老乞丐,试图弄明白了为什么乞丐会送人伞、为什么伞刚好能够让她顺利回家(还差三步踏进屋门时才彻底折断)、为什么雨天还要在天桥上打着伞行乞这几个问题。她把这几个问题写进了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儿时的密码本,然后闭眼设好了新密码,如今的她当然也如愿忘记了它。就让秘密成为秘密吧,那天她把账号签名改成了这个,但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她却一直记在脑海里。

唐风歌参与了小学常去的文具店的分店开业仪式,面对多添了几条皱纹但同时用更狠的护肤品对冲的大嗓门老板娘的热情拥抱和嘘寒问暖,她一句话没听进去,笑得很勉强。她心里觉得芳姨肯定看出来了,但她知道她不会在乎,就像小时候她和同伴躲在文具店柜台下,逃避一些什么的时候芳姨从不在意一样。

高中之后她再也没有拥有过这样一片天地,只能通过跑到筋疲力竭的瞬间来麻痹自己,那一瞬间她好像脱离了现实,咬紧牙关不能发出任何不成体统的声音——操场毕竟是公共空间——这时候她能够获取一种和婴幼儿时期不同的窒息感,就像在珠穆朗玛峰山巅醉酒,醉拳直直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脸上招呼,同伴拼命拦着我,老教授却像霓虹JK一样沉默而难堪地捂着脸试图躲避却又不曾真正躲远。


做的什么破梦,爬珠峰都来了。我从剧院的礼堂椅上惊起,嗔怒地看了一眼回弹后推了我屁股一下的椅座。手忙脚乱摘下眼蒙的蒸汽眼罩,不知道是不是品控问题,戴了一会蒸汽就开始全往下窜,不敢用力怕吸一鼻热气,自己差点把自己憋窒息。这是第三种窒息了。在扶手上啪嗒甩了甩,我慢慢发觉它其实已经冷却好久,所谓鼻孔周侧的热气,要么是来自于我的想象,要么是来自于已经习惯了冬日还开冷空调的剧院室温的身体不适应口中呼出的热气——这怎么可能呢。除非我肺里有核能反应堆,呼呼冒烟,我捶打了下胸口差点笑出声来,但又立刻一边觉得这不值得一笑,一边多余地担心自己被人看见。

事实证明确实是多余的:作为清洁工的我开始打扫的时候剧院就已经散场好久,期间回来找手机的男孩、问有没有看见她朋友的女孩、想和我搭讪的大叔都来了又走,此刻除了在仍然空荡的剧院空间里等待永远不会有的下一场演出的我,再也没有别人了。

何以至此。我试图在狭窄的座椅内摊作一个大字,结果可想而知是办不到,于是只能用力把自己又撑起来,整个身子好像悬浮在椅座之上。

从那一年开始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愿,我曾经也想过去见他,去和海浪拥吻去和鲜花告别,去山谷里寻找大脚怪,去海底听宁根的声音,打开地狱之门惊讶地看见大天使从里面偷感十足地走出来,十公里外恢复昂首阔步——然而这一切都停留在了虚拟语气。可能是一场车祸,可能是一次演唱会踩踏事件,甚至一次违规的化学实验,然后一切都被推倒、重来。小偶像们就这样走出了剧院的大门小门,然后就像进入一道道工序一样被切碎或打磨,事先没有人能够做选择,要么是来不及呼救,要么是没想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然后便是重塑,到某个并非顶峰的顶峰再次对望,距离不再只剩千远万远,我的手马上碰到你的脸,但是这不算相见。

命运如同一锏裂解的铡刀,一面是超拔一面便是深坠,但这同样是个太简化的模型,它的维度甚至可以不止八方十六面,女孩的未来在另一个女孩的上面,也同时在她下面。不同的人世,不同的物情,走到公园和粉丝的合影,人面兽心者无言的潜规则暗示,一个巧合一份机缘,当头一棒后一蹶不振。

夸张的花色裙旋舞如风,如风暴,可以让人溺死在和自己一样普通的肉体和灵魂的吸引力或魅力里,就像海绵的胸脯,吸收爱欲的面庞。


调查是经年的,如果把唐风歌的每一次冒险都按照细微到睫毛的规格来铺陈的话,话语就该堆积成论语春秋了。不如看看在跑到极致之后就地倒下(她深知这样是错误甚至危险的)的她,晕眩和粗气捶打着她,让她每次都不愿意起身,窒息已经过去,接下来是海潮般的黏腻触感,来自喉管或者太阳穴。这个时候的她是没有想过曾经提供了舒适得多的逃避空间的芳姨的,后者的形象即使被随机甄选到唐风歌的脑海里,也已经被拆解得面目全非,更突出的反而是那因为化妆品而切实地实现了不显老的面庞,以及挥之不去的异香。

当然,SCP-CN-3318可能是她告诉唐风歌的。在一次和丈夫的私语中,眯眼吃着雪糕的唐风歌的余光里只有被偶尔抓挠的、肌肉松弛的女人小腿,但耳蜗里却隐隐然收到一些从未听过的讯息。好像是少儿不宜的,她因为这个突然的意识而短暂失聪,但又被无比强大的好奇心扳回到现实里,于是听到了更多模糊且难解其意的词语。

然后,小侦探就记下了关键的问题:当时的自己真的听到了这一切吗,会不会是中暑了、吃菌子了、做梦了,为什么明明没听懂却知道是SCP-CN-3318,为什么自己就如此默默地再也不询问,以及为什么,没有像孩子忘掉太多神秘经验一样忘掉这一段费解的片刻?

所以会不会不是芳姨呢,是那个讨人嫌的淮小子。是他为了攻击唐风歌无所不用其极,在只言片语中透露出SCP-CN-3318的存在,以此彰显自己家庭的特别,或者家中氛围的开明。

在每次穿梭在楼道中、把老师的呵斥摔在背后的奔袭中,风载着不忍卒听的玩味之语在两个飞速移动的孩子间回弹,言弹让周围的同学哄笑或者躲避或者皱眉或者叫好,总之是风景线,总之是谈资和班级的明信片,但其实回头看看,比起那些同辈们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又没那么起眼。不用提起埋藏在实验室的下三路秘宝,四大金刚送给周老头的一封情书,光是在健行广场上众人瞩目下为了月考虔诚拜三拜就足够登上当地小报或朋友圈热议了。

欢喜冤家,跑男跑女,从来不曾演变成动手或者撕破脸玩过火的智体游戏,唐风歌和淮这一对的身上大概就是这些标签,现在的问题是SCP-CN-3318如何成为攻击性的词语,如果还是和芳姨的假说里一样听不懂,何谈攻击力呢。骂人的时候选用那些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或者要素,是一种让双方都尴尬、被外人在心里发出嘘声的无趣行径,淮是这样的人吗?

在那些被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包裹的暧昧瞬间,两个人嘴上不服输、脸上却因为实质上已然过界的男女共处而悄悄爬上一丝旁人无法分辨的红晕的情境里,唐风歌感觉淮跟自己一样细腻,一样敏感脆弱。所以她才会对这场双人游戏不厌其烦,肉体的疯跑言辞的争夺其实尽是灵魂的周旋,她隐隐然感觉自己和淮都是杰出且早熟的悲喜剧演员,在课余时间给同辈和师长们带去长达数年的风火大戏,自己却也乐在其中,尽情享受。

说到底,淮这个名字都是外号或者代称,唐风歌想;最想记起来的过去事实里新增一条:自己那么些日子里如此执拗,坚持认为即使不问淮小子的姓名自己的余生也不会后悔的原因。她现在也仍然尽力抵抗着后悔的冲动,但压力似乎越来越增大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守住心防多久。

那么,也不是淮了吧,是老乞丐才对?破伞里有秘密,音律或者结构的暗示,自己是不是曾经像冒险小虎队一样从中探宝解谜,同时也是因为不想让人发现才摧折了伞。这是更高明的方式;随口吐露的词承载秘密有些太戏剧化了,又不是柯南的江户川一激灵,SCP-CN-3318也应该不是某某某杀人事件,除非受害者是真桑有梨佳。唐风歌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就像是被选中的neo,或者被传授兵法的张良,神秘的老乞丐当天就是专程前来等自己的,此前此后其人在那附近都杳无音讯,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但唐风歌发现自己根本就想不起来。那么多同龄人都知道SCP-CN-3318,但谁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按理说被钦定骨骼清奇的自己怎么都该比别人多一茬信息,但是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她一直跟其他人一样只是知道其存在性,就像一块最终滚落的大石,达摩克利斯之剑般必将到来的判决。但如果是言说存在性,老乞丐真的有必要如此拐弯抹角吗,他的杳无音讯似乎也没那么不合常理,昨天刚刚被管理者或者其他群体从别的地方驱赶到附近,第二天就因为意外草草死去然后被遗忘——这种残忍的可能反而开始占据唐风歌的心绪。

如果不是自己被所谓的“记忆删除”了(真删了的话,她也只能两手一摊放弃做可能的预言家告密者或大英雄了),那或许也不是老乞丐第一个提起SCP-CN-3318的。唐风歌的调查就这么回环,把所有冥冥之中可能的联结都放到了可能和不可能之间摆荡,永无宁日。或许是骨折那天医院走廊上的无主黑猫,它趁别人不在用病房里的水在地面上飞速划出了SCP-CN-3318的信息,然后又在来人之前擦掉;或许是父母某天接送唐风歌的时候说漏了嘴,顺口就把SCP-CN-3318的存在讲了出来。

过往的一切细节真的成了困住自己的迷宫,唐风歌觉得小说的修辞手法从未如此贴切。临近成人礼,她即将知晓一切,同时心中也开始有所感。少儿不宜的东西,大人们知道——都知道,是的,无一例外。于是她开始详细观察所有大人们的共性,他们的笑容里带着哪种共通的苦楚,对视里藏着多少心照不宣的冷酷,摇头背后是什么样的无奈和沉迷,闭上眼睛后抽动的嘴角流露出哪些疯狂。作为对比,孩子们一定是缺了一层的,所以才清澈愚蠢,所以才幼稚童真,他们的恶毒掺了孩子气,他们的真善美没有杂质层。

但自然是无疾而终。唐风歌不知道大人们是否意识到了她的观察,他们好像在对她偶尔投去一个浅笑,如此自然,如此无所谓,好像SCP-CN-3318本身就预言过这样的可能性,因此根本不用担心。唐风歌当然也贸然闯入过那些标着R18、禁止未成年人访问的网址甚至地址,它们中的一些和SCP-CN-3318毫无关系,但唐风歌怀疑另一些的掩藏页底下、告示牌背后就是SCP-CN-3318,但在她揭开这一层之后又彻底地消失了,只剩下不新鲜甚至不再惊人的色情血腥等等等等。

她从大人们的样子里不断寻找证据说服自己,SCP-CN-3318一定不是什么大事,大人们和我们好像根本就没什么区别,成为大人后需要懂的事只是一个阶段象征。但好奇心从未如此剧烈地撩拨、折磨着她,她也永远止不住去想自己会不会是那个特殊的人,生活中好像有过各种各样的异常时刻,于是在成人礼之后会遇见前所未有的变化、见所未见之事,行所未行之为,甚至拯救或者毁灭世界……所以她紧张,比窒息更紧张。

紧张着,她突然发现时间就已经来到了成人礼当天,其他流程走完的那一刻。身边只剩下成年人们,监护人即将开口告诉自己SCP-CN-3318的一切。


——是的,从那时才至斯。当然是SCP-CN-3318让我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没有变异没有改造,没有痛苦没有疯癫,好像多了一些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变,大人就是这样。这个主题甚至无关于青春,只是有关一个虚设的凝固的当下,毕竟明天我可能又要去别的厅打扫,去别的影院地区打扫,或者不打扫,我也去当小偶像,去开文具店或者在路边卖武功秘籍,再结婚生个野性的敏感男孩,让他在还能活蹦乱跳的日子里和另一个女孩激情演出。

为什么不告诉我谜底?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但是要长多大呢?以前的唐风歌不知道的是,SCP-CN-3318的线划在哪里其实都可以。我们完全可以在每个婴儿出生后一秒就往他们的脑海里植入SCP-CN-3318的概念,也可以在宣布正式死亡的前一刻在告诉病床上和自己一样奄奄一息的老人SCP-CN-3318的真相。成年是随意选择的人生分割线,重要的只有约定俗成的一致性本身,一种被集体守密的不可说,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唯一的奇迹。无论你来自文明内部还是外部,不可解释的强大还是和我们一样弱小,只要被认为在线之外,那就不可逾越。

所以还在意什么呢,坐下来吧,和我一起等待小偶像们重新在此处之外的舞台上的歌舞MC。

哦,我想起来了,你还不知道,文章开头那么些美好的曾经里,一开始就同时有着成年人和未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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