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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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坠落的时候,梦中的世界正下着雨,我同雨水落入地底。

或许我天生孤僻,我曾听闻有人说我性格古怪,我不说话,大概自己也默许了。我有时感到自己很怪,明明昨日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可在次日却聊不起来了,我也曾思考过自己的问题,可最终没能得出什么结论,每当这时,我便会想起他们的话,或许我确实是怪胎。

在将要转走的前一天下午,老班带我到办公室谈话,她和我聊了很多,最主要的还是问我以后想做些什么,努力学习,考上省里重点高中。我回答时大概充满自信,那时我成绩不错,在年级里名列前茅,除了不爱说话外,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所以那几年老班对我也有关照,怕我受到伤害。那年,老班被人举报,恐怕干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个她工作八年的地方。那您多多保重。我寒暄几句,便转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那天将要下暴雨,天空灰蒙,我走出门,转身带上门,发现季红正站在门外。

你真的要转学么?

说话时,她没敢正视我的眼,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的领口看,季红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自小学起就认识,那时我们关系很好,虽不能说是青梅竹马,但也算得上是很要好的朋友了,她和我的性格截然不同,小学时,老师希望她能让我多说几句话,于是便把她调到我的身边来,我们最初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季红成为了自入学以来我第一个好朋友,某天,季红在教室里嚷嚷着长大后要和我结婚,我在慌忙中捂住她的嘴,她把我的手从自己嘴上扯下来,大声对我吼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随后呜呜的哭了,我的脸涨得通红,急忙去向他人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得到的却只有更多的笑声,见此,我只得同季红一起嚎啕大哭。直到班主任听到嘈杂声后进班,此事才得以调解,之后,我和季红的座位分开了,小学毕业前的那几年,我和季红没再说过几句话。

我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扫视了季红一圈,季红前来质问我时,身子微微俯下,发梢扫过她光滑的脖颈。我不敢再多看她一秒,那一刻,我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是她——那时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只好赶忙从她的视线中挣脱出来,向班里跑去。

我在班门口看到了半年前的合照,那是老班最为满意的一张,所以被装裱在相框里挂在班门口,我站在照片最左侧的边缘,眼睛没有注视镜头,右手边的季红在笑,但却被一旁班长伸出的手遮住半张脸,最右侧的魏延闭着眼,身旁的插班生李洋好像在往魏延的包里放什么东西。

我坐回座位上,看向阴沉的天空,突然无法抑制的想起李洋坠楼时的情景,那天将要下暴雨,窗外黑压压的一片,我看见李洋肥胖的身影划过去,随后班里一阵惊叫,老师起身拉上窗帘,接着继续上课,寂静的窗外好像从未有过什么。那晚,我在不安中第一次梦到坠落的场景。

李洋是一名身材高大肥胖的插班生,初二那年转到这里后一直不说话,我注意到他用铅笔在本子上近乎癫狂的随意涂抹,当我问他这是什么时,他说,不知道,我想在纸上画些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去画什么。我问他,为什么画成这样。他答,历史上众多艺术家都有自己的风格,只要对画作有自己的解释,即便它没有任何意义、不被人所喜爱,也注定可以流传千古。我问他,那你这幅的含义是什么?他说,没想好。我笑笑,随后拾起装上凌乱摆放的几根笔,插进李洋的笔筒里。

初二那年我和季红再次被调换至同位,季红那时还是短发,利落的齐刘海整齐地排列在她眼睛上面,我看着季红的脸,不由自主的想起父母从外地带回来的陶瓷娃娃。或许是碍于旧情,也可能是我对她仍存情感,那段时间我们没说过一句话。若不是李洋鼓励,我可能再不能同季红交往,那天,我鼓起勇气对她说了句,咱们能聊会吗,什么都行。季红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微弱的红晕,说,等的就是你这句。

季红第一次带我来她的秘密基地是在二三年秋天,远远的我就看到季红坐在那棵高耸的银杏树下,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在秋风的抚摸下开始泛黄,风将几片叶子吹下,恰好飘到她腿上,被她轻轻拨下,随后继续把玩她手中的吉他,我隐隐约约闻到银杏果的臭味。季红看到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招呼着我过来,直到我坐到她身边,她才继续弹起来,我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了。她弹的是一首情歌,歌词里讲的全是一些年轻男男女女们对爱平凡的赞颂,这大概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虽然我没听过,但能被她唱出来,我便猜出这大概是她喜欢的歌了。她就这样弹了十几分钟,随后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面向我。

她问,好听么?

我说,嗯。

她又问,想不想再听一首?

我回答,不用了。

她略带遗憾的叹口气,随后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她问时,左手狠狠掐住我的掌心,我感到一阵痛,用力将她握紧的手掰下来,见我不说话,季红把头扭了回去,自顾自地摆弄着放置在腿上的乐器,说,你不说我就当默许了。我看到落日的余晖映在她眼中,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将她的脸染成金黄,我有些羞涩的看着她的脸,随后把头埋在她的肩上。

你要勇敢些,这样大家才能注意到你。这是季红在调走前对我说的,于是那段时间季红喜欢喊我名字,每当老班因此叫我起来时,我都会感到很烦躁,将问题归结于季红身上,可慢慢的,我竟喜欢上这种感觉了,我看到窗外夕阳缓慢地落到山后去,期待着它会在次日再次升起来,于是每次季红叫我时,我都会捂着脸假装羞涩,直到这声音不再能被我所听见。

我趴在桌上,以臂为枕,静静地睡着了。在梦中,我再次梦到坠落,坠落时,我看到魏延脖颈上李洋留下的那道冗长的疤,恍惚间睁开眼,我看到身旁的魏延在低声哭泣,他的哭声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他用短小的手指揉着眼睛,我看到他颈部的伤疤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不自觉产生一种厌恶,随后挪远了些,魏延看到我的动作,哭的愈加厉害了。

魏延是我现在的同位,代替了被调到别处的季红,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季红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奈,那时我们的视线刚好对接,我瞟到季红身旁男生欣喜若狂的神情。魏延是班里最不受欢迎的学生,他成绩不好,也不会说话,以至于后来被李洋捅了也没人替他说话。我同他交流不多,但我知道他似乎很喜欢李洋,他每天都要缠着李洋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小学时季红的模样,随着他一步步接近,李洋的铅笔已在不自觉间划破数层稿纸。但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在乎。

魏延被捅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声在窗外呼啸,树枝敲打墙壁发出骇人的声响,我无法想象李洋那样做的原因,脑中不断响起魏延敲打教室正门的响声,让我进去!让我进去!魏延哭喊着,他要来了……魏延的声音被响起的雷声覆盖,雨开始下了,窗外响起雨水滴滴答答打向玻璃的声响,当第一排第一个男生打开教室的门,李洋正呆呆的站在门口,他的手中拿着一支钢笔,地上倒着的,是脖子正在滴血的魏延,有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随后,窗外又响起一声炸雷。班里的学生们惊慌的从后门逃了出去,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我和李洋二人,我看向李洋,李洋也看向我,随后他率先打破寂静,对不起。

我最后一次看到李洋时,他正站在墙角吞下一小片药。

我问他,你在干什么呢?

他答道,吃药。

我说,你生病了?

他说,不用你管。

离开时,我听到李洋在小声抽泣。后来,我再没见过李洋肥胖的身影。有次,我听到老班在办公室大声骂着李洋,我不明所以,走进办公室,我第一个看到的是季红那张不及格的卷子,直到看到老班手机里的那条消息我才知道,老班被人举报了。

临近期末的某个午后,教室里空无一人,我看见季红一个人站在窗前沉思,夕阳透过玻璃打在她脸上,照亮了昏暗的教室,我走到季红身前,她的眼眶略微发红,貌似刚刚哭过了。看到我过来,她急匆匆的跑开,只留下一句话,在那里等我。

放学后,我去了那片银杏树林,此时已至冬季,银杏叶落得精光,干枯的树干在夕阳的照射下毫无生机,我注意到一堆被捆绑整齐的树枝被摆放在墙角。季红从远处走来,手里没拿东西,她坐到我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半晌后,她把头埋到我怀里,大哭起来。

那天我是一个人离开的,我越发觉得季红坐在长椅上的身影正变得陌生,好似从未与我见过面。

校长特意为那件事开了会,会议上,校长用尖锐的口音讲着话,金丝眼镜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她的声音像夏天里的蚊子,刺耳、尖锐。我看到老班正很认真的听着,眼睛时不时看一眼周围的学生,像一只狡诈的狐狸。校长的讲话越发激烈,她怒吼着,像正在发号施令的将军,那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一词的含义。

刺伤魏延后的某日,李洋对我说,他曾一直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直到魏延突然黏上他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永远无法融入人群,明白了那些画作想要表达的东西,他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让我们记住他,至少能从某些角落遗留下自己曾存在过的痕迹。说到这,他笑了,然后看向我,我们是同一类人,不善言谈,不被人喜欢,不过没关系,我们至少还能遇到彼此,仅凭这点,我也便满足了。我知道我注定是无法重新回到人群之中的,但是,他沉默了两秒,但是我仍然会去做,至少让这无趣的生活变得有意义些。这个你拿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幅画,这是给你的,我在临别前特意为你画的,画中所描绘的,是一个蹲在墙角的人,那人望着天空。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你要去哪?我大声喊道。不知道。他说,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摆脱那些人对我们施加的枷锁,最终飞向我们所期盼的天空。那幅画最终被摆放在我的书桌上,成为了一份永恒的纪念。

李洋跳楼后的那个冬天,季红再没去过银杏林,我问她为什么,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说,银杏叶枯了。在之后,她没再同我说过一句话。有一瞬间,我感到她离我很远,我恍惚间看到我们之间那道屏障了,我目送着她离开,却无法伸手挽留,我看到她带走了冬日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温,随后漆黑的夜将我吞噬。

推土机是在二四年春天来的,在银杏树即将长出新叶前,树林被那些巨大的机器啃食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的教学楼,我站在曾经长椅坐落的位置,工地的嘈杂声将我淹没。那个下午,我看到混凝土注入树坑,我对着工地嚎叫。起重机吊起的钢筋网在夕阳里摇晃。

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这样做?

回复我的,只有街道上汽车的鸣笛。

梦中的雨下大了,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直直的落下去,看到积水把地面吞噬,落入这片无尽深渊的中央,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坠落了,我想。

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身旁的魏延,他还在哭,而且哭的貌似更厉害些了,窗外的蝉鸣格外刺耳,我想起季红在那天同我说的话,我越发觉得咱们变得与众不同了,你变了,变得更加勇敢,嗯……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勇敢,我希望你在未来也能同样勇敢下去,我越发感到我与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我心中永远会留下你的痕迹,就像李洋用行动在咱们每个人心中永存那样,咱们的老师以成绩为借口拆散了你我,他们用李洋抑郁症的事实所摆平了他的反抗,所以,所以我们必须反抗,为了我,为了李洋,为了魏延,为了所有被束缚住的飞鸟,明白吗?

我不自觉间已握紧手中的笔,指尖因用力而变得发白,此时我的耳边响起李洋的话,我们必须做些什么,至少让这平凡的生活变得有意义起来。我决定不再犹豫,于是猛地起身、发力,狠狠刺向魏延的脖颈。

魏延发出惨叫,血从他的颈部流出来,绽成一朵暗红的花。我想起季红的话,你要勇敢些。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勇敢。一瞬间,我听到窗外飞鸟发出凄惨的悲鸣,风吹动野草发出的沙沙声响个不停,我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同野外的孤苦亡灵们一起,爆发出愤怒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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