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要在本维基站停止写作

截至目前,我在本维基站上发表了超过117篇故事作品,还有各类中心页、零件页和主题页。这些东西并非平均分布在我的站点生涯间。渐渐地,我发现我发布内容越来越少了。

这种衰减难于量化,因为我在本站最早期的很多作品都已被刻意推入湮灭之中—其中部分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有一种有点不常见的信心,敢说我没有一篇作品经历过删除流程;但我可不敢吹嘘自己从来没有一篇作品被删除。在2022年到2023年期间,我会频繁地展开回望,并自行删除我在2018年到2020年间发表的东西。我这么做的时候很少和别人说,因为如果这些文章引人注意,会让我愤怒。我开始感到它们属于劣品,在我努力耕耘的品质花园中属于碍眼杂草。当我发布它们时,我心头的骄傲和我今日发表文章并无二致—但不过几年时间,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我的冒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它们并非在+10到+20分档位的低分文章;大部分是在+50到+150之间,评论区中的赞赏和批评比例也都很健康。我完全无法说明为什么它们会如此让我厌烦,到底哪里出了毛病。它们就是缺了东西

显然,在三四年前的这一阵删文狂欢中,虽然层次还很基础,我确实开始察觉到了某种东西的存在。有一些文章里面有,有一些则没有。这是一种“妙不可言”,一种这样就能行、这样就是“好”的感觉,完全与评论者、读者的喜欢或不喜欢无关。不止于此,真的,这是种让我能以之为傲的东西,在发布时的激动不已、无数人阅读夸赞的光芒万丈消褪之后依然如此。在这个维基站上写作,有其固有的短暂性—大部分写作发表后没什么波澜或青睐,很快就会在社群内被遗忘。我自己很走运,积累了足够的读者缘和名气,所以我发布的东西在影响力上能更持久一丁点,对于“圆房子”的每个新关节,我能指望讨论持续1到3天时间。对某些真正特别的作品,可以持续数月之久,但这些是并不多见的极少数。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哀叹抱怨—我很高兴、也很感激我在站内享有的地位—我在这是要说明:蕴藏在你作品中的长久骄傲从来与社群反响无关。后者都是倏忽而逝的东西。它需要从内而生,是一种强烈而直观的安心感:当你过上几个月再来回味你创作的这篇东西时,它还能像刚发表时一样让你满心欢喜和骄傲。但如果你正在思考是否要发表一篇作品时,你的点评人们交口称赞,那你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在未来几个月、几年之后的感觉?

这种现象可以得到很简单的解释—写作和其他技能一样,你做的越多,你就越是擅长,而现在的你越是优秀,你的早期作品就越是相形见绌。羞耻和尴尬都是自然反应。我想要避免这种羞耻,所以我就把自己的文章抹煞了。但就像大部分的简单解释一样,这种说法只会将细节一概而过。在这个背景下,到底什么叫秀,什么叫绌?

弄清这个问题的第一步,就是要找出让我感觉缺点东西的所有文章里有什么共通点。对我而言,我发现它们就是…故事而已。叙事,开头,中间,结尾。有一些属于喜剧,有一些更加戏剧化,但全都属于叙事。这听起来有点显而易见(毕竟我们都怎么说都是在写故事),但如果只是因为我在对以前的低水准作品而羞耻,那还有很多主题页是在我学习CSS的早期发布的,说严厉点简直属于本站最垃圾的主题系列,怎么对它们我就没有这种感觉?当然,我确实认为它们很糟糕,但对于它们我没感觉到同样强烈的反感。我绝对不会趁着月黑风高把它们都删了。

所以问题就出在“故事”上。这只是写作质量的问题吗?我觉得我有必要举个例子了:我的(第二)第一篇文章,SCP-4049。它是这篇具体文章的第二版本;头一版只拿了+10分就停滞了。当时十五岁的我不想要自己的首次亮相失败告终,于是自己删除了它,重写了一点,一周后重新发布。它现在停在了+114,但这是八年来慢慢爬坡的结果,我对于它的得分很是怀疑,到底有多少是基于文章自己的品质,还是说它作为ROUNDERHOUSE首部作品这一噱头。

这我就扯远了。如果你回望历史,它曾一度被移到了待删除的类别里。这篇文章其实也曾属于我尴尬自删冲动的发动对象,但好几个朋友告诉我:要是删除我在本站的第一篇文章,我肯定会后悔的。无论是否真的如此,今天,它正好能充当了一个范例,正说明了我想要删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类型。我这么给它总结一下:

  • 收容措施更多专注于表现这种冷酷的杀人走廊心理印象,而非让读者产生好奇
  • 对某个神话角色的老套SCP化改编,缺乏想象力
  • 相当无聊的探索记录,以吓人情节为结尾
  • 生硬呆板的对话
  • 没有真正的结论或结果。

并不好。所以这些就是问题所在了—就是写作质量差而已。我15岁开始加入站点,很多被我删除的作品是在十几岁时写的。肯定不能要求每一位青年写手都是玛丽·雪莱。但请再让我用SCP-2304做个反例。我在过了几个月后发布了这一篇,而今我作为写手和个人都已成长了很多,但我依然很为它骄傲:

  • 基本乱来的收容措施
  • 对“深度油炸模因”的SCP化改编,毫无想象力
  • 对话的生硬感少了些,但仍然不细致
  • 依赖我用来向群众炫技的聊天CSS
  • 对一篇感性叙事还算OK的结尾

是要好了一些,但没好多少,如果我们严格审查其中投入的写作和思考质量。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它对我有那么大的不一样?

Romero:那——那就是它的操蛋之处。实际上我能做出这种事,我会打开那该死的链接,而如果,因为一些操蛋的原因,它真的让我丧生,我最后的想法肯定不是我伤害了多少人。

它确实做到了“言之有物”。当然,它的表达细节还是砖块丢进挡风玻璃的那种程度,但这里有个真正感性的故事在,我想要把一种想法投入进这篇文章中,那种强烈的悲惨感受,太过懦弱不敢将其了结,很容易就这么陷在其中受煎熬。各位在这不需要为我担心,我很好;我那时只是个非常忧郁压抑的少年,写作是我少数能让我足够在意、投入自我的爱好。

那SCP-4049在“言之有物”这一点上有什么问题?它说的内容是…对阿尔忒弥斯制造恐怖野兽、惩罚世人故事的SCP改编。在个人投入上并不在同一个层面,对吧?但这并不只是涉及到个人投入,因为还有其他一些故事让我无比自豪,但我在其中并没有什么个人投入。最近期的一个例子是SCP-8976,丢失恐惧症。咋一看是关于信息吞噬体和Maria Jones的故事,但很明显是关于痴呆症的故事。我并没有因为痴呆症失去过什么人,我对有此遭遇的人心怀同情。但这并非我本人亲身感受过的体验,在文章里谈论这些并没有勾起任何的个人经历。无论如何,我对这两篇感到骄傲,是因为它们都言及了真实、可感、可辨的东西。 文章里面的主题和想法是我想要表达出来的,这就超出了让角色跑来跑去做事情、但又缺乏任何深层的目的。

而这就是那个东西的本质了,对我而言。一个故事能达成其目的,是因为它“言之有物”。任何人都可以把角色拼在一起高谈阔论,再给结尾处粘根刺,但在你编故事时,你要构建的东西可不止于部件的总和。你想要它留下持久的影响力—不只是对读者,也要对你自己。一些故事里需要把谈及的内容分为表层和核心,另一些故事里含蓄了会更好。SCP-7005并不需要捅破表层、让角色直接说出它的文明的想法也依然好看,因为我们会下意识捕获这些信息。但作为作者,写作时心中有物总有裨益。一段信息,一个目标。

所以,看起来我是觉得本站所有故事都得要比喻某种抑郁,或是得要探索人类境况,对吧?当然不是。SCP-7000绝大部分内容就只是打打闹闹的喜剧,但也有让它升华为艺术的情绪转折。我的SCP-5140只不过是谈论了恐怖山峰而已。对我而言,我写作了阴间维加斯系列,这大概是全站最低俗的幽默系列。有大把的魅魔笑话和愚蠢双关。大部分阴间维加斯文章甚至比其中裹挟的异常更简单明了,但写作它们就是很有趣,因为它们能让我自己笑出来,我也知道别人一样能对它们笑出声。确实,在领悟故事需要言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后,我对阴间维加斯的写作也更上一层楼了;这里我一样有个例子:

有一部小说《苏利文的旅游》,讲了一位电影导演在大萧条时期厌倦了制作充斥于剧院的空洞喜剧,但由感觉缺少艺术给养。于是他动身旅行、像流浪汉一样生活,想得到灵感创作那种当下普通人需要的社会良知剧。在此过程中他脑袋被打了一下、以至一度失忆,这才让他认识到人们需要笑容,当境况糟糕透顶时就更是如此。取悦大众本身就是一项高贵的艺术使命。但如果这就是你想要做的,那就要清楚这是你的目标所在,让它成为你衡量作品成功与否的量尺。

现在我们距离最初的主题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了:为什么我要渐渐停止在本维基站的写作?好吧,我并没有这样,但我确实减慢了很多。我现在写的东西在量上只有过去的一半,但我对它们的骄傲感翻了一倍,因为无论它是愚蠢、荒唐的玩笑(比如House主管为了避税而结婚),还是某些严肃且深重的东西(比如白骨提案),我在每个计划里都投入了一个明确的想法:我到底要写什么,我要用它向读者传达什么。我知道目的是什么已经超出了“写个故事”本身,而当我完成时,我能更好地评估它是否达成了目标;而如果它还没有,则需要对它做出什么修改才能实现这点。

这种对写作过程的封闭领悟,花了我八年时间才探索出方法将它具体化。我想你们得先亲自经历一段类似的旅程,而后才能真正将这种理念内化于心。但我希望它至少能够激励少数几个人放慢脚步,开始思考自己要写什么。这一点无论哪个写作者都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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