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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临, 日渐暖。

僵死一冬的土壤渐渐脱去暗沉的旧袍,于燕歌中回复些许生机。种子挣扎着为地表覆上青绿的绒毛,草木芳菲充盈,穿透疏松多孔的泥,渗入某个不起眼的地穴。

它醒来了。

仍是漆黑无光的地下世界。不过,视觉于它并不重要,那绵软的,柔和的,无论捱过几次深冬都会到来的暖风,才是剥开乌油似的鳞甲,搅动它冰冷的血液,使其不再滞缓的术法。

它倦怠地蠕动着,懒如一条小虫。钝圆的头颅拱散薄土,成功出世。嫩芽摩擦着腹,是熟悉的感受。它缓缓从长梦的残影中拧脱,行进得愈发灵敏。

白色的小山却兀地拦住前路。

它怔住。很快却发觉这根本不是山石那样的死物——是头体表无毛、四肢纤细修长的兽呢。

兽同前方才的它一样,处在酣眠之中。身躯随呼吸微弱地起伏,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饥饿在逼迫它。热睡中的兽,恐不会轻易醒来吧?它心一横,攀上白兽的腰部,皮肤真滑,像浸水的玉……

兽翻身,乌梢蛇受惊,猛地向前窜去,身形隐没杂草,慌乱地逃往无人知晓的地方。

就这样,闯入又一个仓惶的春天。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划过小腹,是夜间滚落的晨露吗?

成团的小草并新发的野花,抚弄着她的面颊,盼少女苏醒。

或许,是时候了。

她鸦睫微颤,双眼迷蒙地裂出小缝,随后,万象入眸。

金乌以尖喙撕扯双翼,漫天飞羽燃烧着坠向大地,熄灭后成为黯淡的泥。泥中溢出淡绿的油墨,没有尽头地蔓延着,绘染千沟万壑。起风了,它们便淌作欢快的河,奔腾到天际去,叫澄空也浸着动人的苍青。

少女贪婪地欣赏目之所及的美景。愉悦地伸了伸懒腰,一鼓作气地起身,行走在这原初而纯粹的土地上。

恰逢一树紫红的小花,少女欣喜,摘下几朵,别在发间。

她迈着悠然的步子,一直一直走下去。渴了,就让山泉滋润喉咙;饿了,就让野果填充胃囊。

岁月从她足间流逝。

终于,在某个破晓的黎明,少女找到了她的同族。

朴素的村庄笼在雾里。三五奴隶佝偻着,耕作在田间。他们只围遮羞的麻布,肋骨与脊柱快撑破遍布伤痕的皮肉。

他们污浊的眼中映出少女的身影。惊异的神色闪现又很快消失。他们畏惧飞舞的长鞭,不敢懈怠苦役。

看守他们的奴隶主,也发现了她,便好奇地围上去,打量着这赤身裸体,肤色凝白,长发委地的少女。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的?”

“今年多少岁了?”

她竟通晓这些嘈杂的言语,却无以作答,只得茫然地摇摇头。

“不为凡尘所扰,不为六亲所累,自在无忧,想是天上的神仙吧?”一个穿戴比都旁人体面的男子笑道。

“族长说得对呀!村里连旱了三年,唯独今年雨水多,苗儿也长得好。 这小姑娘定是佑我们丰收的春神啊!”

她被叽叽喳喳的众人簇拥着。人们为她披上衣裙,梳理秀发。还熬出香甜的米粥,配上几样鲜嫩的菜蔬,热情招待少女。

她执木勺,将晶莹的米粒送入嘴中。

被称作族长的男人注视着她。

“你头上别着漂亮的紫荆花呢。”

“叫你紫荆,好吗?”

少女点头,默然接受这个代称。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紫荆都生活得很快乐。人们不需她劳作,只要她的歌声。每当沐浴在那扣人心弦的乐音中,就能感受到无限的福乐。

温暖的春日与燥热的长夜,都随紫荆婉约的歌谣,消散于风。

转眼间,寒秋至。

禾苗长势本是喜人的,却偏偏被一种可憎的小虫所残害,原本傲挺的稻杆像患了痨病,有气无力地低垂。

大家的希望落了空。

紫荆并不是护佑粮食的春神。

人们开始怨恨她。说她不过是哪里的野怪或妖邪,用幻术变成了淑静的美人。她的歌都是些恶毒的咒言,触犯了圣洁的春神,只有剥开她虚妄的皮囊,剜出她肮脏的内脏,才能略微平息祂的怒火。

紫荆很害怕,终日躲在阴暗的小屋中,不敢发出丝毫令人厌烦的嗓音。

族长保护了她,禁止众人伤害紫荆。却不是因为喜爱或怜悯她,而是村中颗粒无收,没有他物可献与大王。

不久,征收粮食的军官策马而来。

族长与众人俯身跪拜,声泪俱下地诉说今年的悲惨遭遇。

族长拉着紫荆,说道:

“大人,果腹的粟粒常有,而稀世的美人难得呀。”

“还望将其献与大王。”

几位军官冷哼一声,将紫荆拉入马车,扬长而去。


颠簸与忧惧中,她终于抵达宫殿。

朱红的宫门外,她与几名女子一同等待大王。

许久,那头戴黑冠,身着黑袍的男人缓步到来。

他选中了紫荆。

只几句随意出口的命令,便使她成为一个高贵的妃子。宫女服饰她穿上紫绸缎华裙,挽起她的发丝,梳成时兴的堕马髻,再是簪金花,涂胭脂,抹水粉…

紫荆出落成壁画上衣袂翻飞的仙子。

大王很爱她。

与她相遇时,他四十岁,而这位少女呢?谁也不知道她的年纪,包括她自己。但想必很年轻吧,这样明眸皓齿,笑魇生花。

他与她同欢宴,共盘游。

白云苍狗,在那令人永不餍足的快意中,大王年过半百,鬓角攀上华发,紫荆则容貌未改,娈若初开奇葩。

二十年、三十年…人间芳华暗换。大王已衰老作痴愚老翁,她伴着他,依旧美艳不可方物。

他预感到最后的时日将近。

他唤来紫荆,命奴仆为她沏茶。

“紫荆啊…”沙哑的声音游荡在宫室。

“我已经明白了,你是不老不死的神女…”

他灰暗的眼眸忽闪烁野火般的异彩。

“你…可愿高居神龛,佑我国度尧天舜日,永世恒昌?”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迷药起了效果,她的脑袋被揉成乱麻,意识坠向死寂。


再度醒来,是一片逼仄得可怕的狭小空间。

酸楚与疼痛自眼周袭向全身,有什么东西——许是金属的小钩,强行扒开她的眼皮,迫使紫荆透过小孔,注视这宽广而庄严的神殿。

她的躯干被囚于白玉瓷中,不得丝毫动弹,如毛虫深眠厚茧。

神像将她完全困住。

多么悲惨苦痛的境地啊…可紫荆甚至不想为之垂泪哀嚎,亦或咒骂国王的绝情狠心。

她只静静等待着。

等一个结局。

神殿大多时候冷清似被遗忘的尘灰,只寥寥宫人为其添香,打扫。每缝节日,倒的却是热闹非常了。

她看着人们的衣物越来越华丽夸张,牺牲越来越奢靡醇香,祭词越来越晦涩嘲哳。

那一个个痴心妄念,被包装得越来越振重其事,富丽堂皇。

春夏秋冬,不过虫儿绕着圈打转,力竭之后,腐烂为无人在意的垢点。

就如此,度过千年。


这几日不是节庆,神殿内,却烟斜雾横,牲醴不断。

红衣祭祀伴着诡谲的乐音,跳着异禽般的舞蹈。

肥胖的君王肉泥一样滩在殿中,“叛军”“逆贼”等词断续地从他腥臭的大嘴中飘出。

可她并没有玄妙的神力,助他的军队战无不胜。

往复数日,他失望了。面对节节败退的军情,他惊惧,战栗,终至疯癫。

一个未明的清晨,叛军包围王宫。

他披散乱发,衣不蔽体,愤怒地砍下宠妃与仆役的头颅,可仍觉得不够。

他冲进神殿,发狂地嘶吼,摔碎祭坛上精美的玉器,扯烂窗棂旁华美的帛缕。

他怒瞪着神女像。

为什么不保佑他永享极乐,为什么要对他施加绝望的苦刑,为什么要把独属他的国度拱手赠予草寇?

他不顾蜡油的滚烫,将烛台抓起,猛地掷向神女。

霎时,火舌舔舐着梁木与丝绸,滔天的火光倾覆整座神殿。

满是虫蚀的木台坍塌,神女塑像于动人的殷红中坠落。

瓷制的囚笼裂成遍地残渣,她终得自由。

可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紫荆踌躇着,只目睹烈火中幻灭的美好

她见条条根茎扎入大地,生出摇曳仙葩,转瞬荼靡,凋败化泥。

她见稚童呜咽着诞生,方爬起便长成高壮的青年,忽一趔趄,跌作腐朽的骨殖。

她见王城于风雨中兴衰千载,开国的君王刚瞥过雄壮的江山,昏聩的末代子孙就被烧作焦黑的炭泥。

她见幽深的宇宙迸发亿万群星,它们狂欢着孕育渺渺生灵,承载起宏大的文明,然一切终走向热寂,归于虚无。

热情的焰火欢呼着,拥住娇小的紫荆,悉心为她揭下最后的伪装。

她感到烧灼的皮囊化为烟尘,本不应该存在的冰冷与深寂自体内涌出。

祂想起来了。

祂是万物的影子。

注定随万物而生,又随万物而死。

祂谬拟出一具具迥乎不同的躯体,参与一场场必然离散的筵席。

这样的更迭,发生过多少次?

祂记不清了。

祂厌倦只余灰烬的神殿,便饶有兴致地眺望正迎灿烂朝霞,拾级而上,迈向那象征着无上光耀的宝座的起义军领袖。

难以扼制的狂喜自他嘴角流露,黝黑的胡子颤动着,末端翘起的碎须被初升红日染成金棕。

他亦妄想开创一个永不终结的盛世。

祂嗤笑,于是融入王座下亘古不散的阴影,像一条蛰伏的,无害的乌梢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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