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片刻安宁 | 追忆,内殿
颇富争议的重聚
捷克共和国,布拉格
2020年2月24日

拉娃塔啜饮着烈酒,满意地感受到暖意渗下喉咙。她携来一瓶茴香酒,坐在小餐桌旁,从这块阳台望去,恰能俯瞰老城里的一座广场。她正身处回廊顶端,自己的临时公寓里。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完成对基金会的突袭后,领导层又撤入了回廊。
“您还好吗?”卢西恩·杜托伊特从她身后问道。
“只是在享受夜幕降临前的一点余晖罢了。赶在下一次危机、下一场行动前。花点时间独处。”她扭头望向自己的侍从、孩子、以及偶尔的爱人——一个她百年前便熟识的男人。“你呢?”
他在她对面坐下,拾起茴香酒瓶。“我没事,但还是期盼进展能快些。规划了几个世纪,我也该放手去干啦。”
她递给他酒杯,让他倒入一些琥珀色的液体。“我理解你的感觉。”
“的确,很抱歉。我说的有点过火了。”
她挥手驱散他的道歉,探头往向熙熙攘攘的城市广场。
“您还希望独处吗?”他问。
“不,你可以留下。”
她抿了一口酒。
“您在烦恼什么?”他问。
“我从没有过孩子,你知道吗?”
“您想要孩子?”
“在生养我的文明与时代,女人必须得担当起供养家庭的重负,对身为贵族的我尤为如此。但见到亚恩后一切都变了。某些敌人,甚至有些我们的子民都开始叫我Nälkä之母。我倒是很好奇,如果让我抚养孩子,我会是一个好母亲吗?”
“自从最开始庇护我后,您始终都对我照料有加,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指引我。”
“难道这样就算是母亲了吗?我不知道。我成过领袖,也成过怪物、巫婆、仇敌、爱人,还有其他好多东西。可是我从没给自己创造些什么。”
她给自己又斟了些茴香酒。
“在这数百年里,您后悔过当初跟大术士离开吗?”
“卢西恩,你这是在考验我的忠诚?”她瞟了他一眼。
“当然没有啦。我只是好奇这横跨数世纪的责任的分量。我能感受到它,当然,我们都能,但我只是在意您嘛。”
“你无须在意。不管计划指向何方,我都会尽力执行的。特别是现在。”
“您与Ozi̮rmok交谈过了吗?”
“她没有。”两人身后,有人用古老的阿迪提特语发话了。
“谢谢,卢西恩。你现在可以走了。”她说。
卢西恩站在那儿,朝她身后的人鞠了一躬。拉娃塔转过身去,望向亚恩。尽管祂仍然纤瘦,倚靠在那根权杖上,但比起重生时还是丰润了几分,不再显得那么憔悴了。祂把一只手搭上她侍从的肩膀,送他离开。“你的工作做得很出色,Kalākāran。”
“谢谢您,大术士。”他答道,离开前又鞠了一躬。
亚恩在空出的位子上落座;绸缎与血肉织就的长袍缠结在一起。
“你想要喝点饮料吗?”她问。
“这是什么?”
“乌佐,希腊产的。茴香酿成的酒。”
“唔,希腊?”
祂用空出来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点,先拿近嗅了嗅,随后小口啜饮起来。
“我很难说喜欢不喜欢。”
她耸耸肩。“适应一下就好了。”
亚恩笑了起来,她直盯着祂。
“吾爱,这可不是我预想的那种欢迎。”
听闻此言,她向后缩了缩身子。
“怎么了?难道我没有如约归来嘛?”
“三。千。年。”
亚恩安静了,与她四目相对。
“你知道会花上那么久么?”
亚恩又抿了几口酒。“除了水,这就是那天起我喝到的第一样东西了。那里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祂站起来,伸直身子,看上去强韧了些,也不再这么依赖权杖了。亚恩牵起她的手,说:“来吧,带我参观参观这座城市。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红日西沉之际,两人漫步于布拉格的街道。她催Ozi̮rmok换上现代的衣服,以免祂那件绸缎与血肉的长袍太过显眼。看到大术士穿着长大衣和牛仔裤在卵石路上散步,她忍俊不禁;但见到祂与那些茫然不觉的的小市民们并排而行,她又有点儿忧虑。
但她依然紧握着阳台上祂伸出的手。街道匆忙而活跃;尽管冬日的寒意仍在风中弥漫,而她的子民已展开了多次对国家领导人的袭击,但这不妨碍布拉格的人们走出家门,奔忙在城镇之中。
“这身……衣服穿着不太舒服。”
她笑了。“想象一下,身为女子,千年来可都得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你能挺过去的。我们得努力融入。”
亚恩停下脚步,注视有着千年历史的天主教堂。
“滞留于乌有意时,我曾好奇人类将能做到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在回廊那会儿的问题呢。”
大术士闭上了眼。“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战斗会持续多久。但我有一些疑虑。”
“你并没有把这些疑虑告诉我呀。”
“我的确没。”
“为什么?”
“我怕了,拉娃塔。我将面对的超乎想象。就算对我,能蔑抗养育你的帝国的我,也不例外。而且,只此一次,我将独行。我必须带着信念,带着力量继续前进。我没法对你撒谎。正如我曾指导他人,我也许也指引过你,但你始终都能看穿我的内心。”
“所以你就叫我相信你,干等上了几千年?
“就像所有人一样,你也有自己的任务嘛。”
“我毫不费力地完成了那份任务,随后能做的便只有四处流浪了。”
“如果你不去探索那些奥秘,今天我就不可能站在这儿啦。听纳多克斯说,是你发现了削弱屏障的仪式。是你为我的灵指示了一条道路,好让我把自己拽回到现实里来。”
她发出一声叹息。
“而且,有一名真正活在世间的高阶术士,可是意义非凡的。”亚恩说。
“你什么意思?”
“为了征战的计划,欧若科愿意自我埋葬来构筑权力。撒恩一直都做着密探的工作,出谋划策。纳多克斯就在他的回廊中,不可或缺,但不便前去了解世界。你是去体会人类生活的唯一人选。
“这怎么就意义非凡了?”
“依照计划,我们会直接对接管世界的势力展开攻势。我们已结果了仇敌,那群机械者,可是他们不是唯一的威胁。若想把光带去地球的每片角落,那么我们之中,便须要有一人前去,切身理解他们的历史人文。”
“听来像是在征服呢。”
“我们已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亚恩说,祂的语调混杂着悲哀。“除征服外,还须统治。漫长的人生中,你始终在为那样的角色做着准备,因为洞察民心乃是明主必需的品德。你会将这份知识传递给我们五人,而伴随着它,我们才能知晓世界变成的样子,也才有施加统治的可能。”
“那么,作为入世者,在游走求知于你现想接纳的文化后……我不确定把国家统统枭首是否明智。我们本可以再等上一些岁月,将措施打磨得更细致些的。”
“真务实!我那狄瓦大人。没错,我们的确能用你的毒药削弱大群,撼动局势。但我们已经屈居阴影下太久。若无法如塑造自身肉体般塑造人类的命运,又为何同统领相搏呢?虽然这只是种说法,但也实在难以忽视啊。”

他们越过一座桥,隔水远眺大教堂与布拉格城堡。她将视线从富丽堂皇的建筑旁移开,看向正凝视对岸的亚恩的侧脸。
“那些统领……它们呢?”
“死去。消灭殆尽啦。完全意义上的那种。愚蠢的神明挣了枷锁,却全然无计可施。那四只死了,而我们五人取得了胜利。众神成了不再,只有我等同无序抗争的、严密的躯体。”
“三千年……那是场怎样的战斗啊。”
“无可名状。假使这场对峙发生于物质世界,连行星大概都会被撕碎吧。它们彻底摧毁我千次之多。然而越是吞食,反击那些生物,它们的颓势便也越发显著。尽管痛苦又疲乏,但这些都是必要的。”
她试图想象,没能成功。反而想到了那些渴望着亚恩回到她臂弯中的漫长年岁。愤懑与抵抗仍未消去,但远超一切地,她此刻只想说:
“我好想你。”她柔声道。
“我也是。”
亚恩拍了拍手,将它们伸向河水与教堂。
“看呀,他们都创造了怎样的奇迹!”亚恩呼喊道。“百里绵延的城市!无需点燃便能长明的灯火。还有那飞行的载具!他们开发出了实在荒诞离奇的机器。也将自己禁锢在技术之中。他们早已将自身蕴含的力量。名为肉身的钢铁抛诸脑后啦。”
亚恩转身面向拉娃塔,挽起了她的双手。
“你仍会与我同行吗?我们会永远并肩,直至世界的尽头,不是吗?”
她注视着大术士的眼睛。“当然。我只是想要……不,我需要一个目的。如果我们一定要养育世界,为它带去我们的光,那就这样吧。但不要再拖延了。我已等得太久。”
“正如女士您所愿,”亚恩答道,祂紧紧握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回了桥上。
布拉格城堡
亚恩与拉娃塔走向宪兵环绕的古堡正门。自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这座建筑便一直发挥着总统府的作用。近日,针对各国元首的刺杀频发,这里的安保势力便也得到了巩固。两人接近时,一名配了步枪的士兵示意他们上前。
“抱歉,城堡目前不对参观者开放。”士兵用捷克语说。“介于近期的安全形势,所有游览都被取消了。我需要你们离开这里。”
从仅隔着数米之远的地方,亚恩朝士兵做了个手势,后者顿时瘫倒,鲜血自眼、耳、口中渗出。拉娃塔吓了一跳,她本以为亚恩会先劝他投降的。其他士兵向两人开火,中断了她的思绪,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片区域。
拉娃塔悄然靠近正在集火亚恩的士兵。她用纤长的指甲穿透了那三人,随后看他们喉咙与胸膛的肌肉肿胀起来,让他们窒息。
当两人穿过大门,援军已经逼进了。亚恩以埃迈朗语呼喊,那些人倒在卵石地面上,剧烈地抽搐起来,血流不止。驻扎于建筑中的卫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几名撒恩的刺客自屋顶奔来,掷出骨质的长针,刺中每个人的身体。
全部入口与窗户的安保卷帘猛然关闭。亚恩面朝那宏伟华贵、标志着捷克共和国总统办公室传统入口的门廊而站。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亚恩用捷克语说。
拉娃塔稍等片刻,加上自己的补充:“抵抗者会被立即杀死!”
内部通信系统中,一个声音用捷克语大喊:“你们想要什么?”
“投降。我们不要求别的。展露要害便不伤你等。但这座建筑,这个城市,于拂晓前都将归我所有。”
他们身后数千米开外,就在城市的心脏间,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强光照亮了夜空。
“怎么回事?”声音透过内部通信哭喊道。
“那无疑是你们的国会大楼。在讲话的同时,我们也正在对军事资源及警署开展管制,不过,国会之于新世界已无用途。”拉娃塔说。
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亚恩便转身从安保卷帘前离开。拉娃塔面向大门,高声吟诵内殿之语。
庞然大物洞穿了构成正门的雕塑与锻铁。拉娃塔手指卷帘,凭意志号令巨兽向前。为了给Nälkä的信徒创造那基于她的生物载体的、更庞大也更强悍的新身,她曾同卢西恩合作,而今,效果拔群。每名高阶术士、术士、信徒中的被选召者,都得以引导这些沉重之兽的能量——四千公斤有余的肌肉、骨、腱、角与角质的铠甲——它们随时准备执行命令。
用四手中的两只,巨兽刺穿围绕钢铁卷帘的石质框架,随后将它们拔起。它从层层装甲上扯下钢带,抛到两人身后。拉娃塔轻轻低语,抚摸着巨兽——此刻正屈身向她与亚恩致意——的脸。“守在此地。除了忠诚的信徒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你可以以这里的倒地者为食粮。”
亚恩已走进建筑,欧若科麾下的十数名战士环绕左右。她匆忙追赶。屋内躺着许多士兵与警卫,流着血命不久矣,战士们伫立在倒下的人之间,身上血迹斑斑。
“对任何交出武器的,不得伤害他们。”亚恩说。士兵的头领向大术士点头,敬重地鞠下一躬。
亚恩将手伸向拉娃塔。她牵住那只手,两人继续朝城堡深处前进。
他们行至总统办公室时,已有数十名安保人员横尸于身后道路。她揉了揉左太阳穴逐渐收缩的弹孔,愈合着却仍在痛。亚恩凝望她的双眼,她点头,宽慰祂自己还能继续。
百条卷须从大术士自身的halkost处抽出,从祂躯体之中迸发而出,撕裂她曾叫祂穿上的衣服。亚恩凭此冲破了总统办公室的门。其中,五名安保特工手持突击步枪,站成半圆,将捷克总统护至身后。
大术士与高阶术士肯定构成了一幅奇景,她暗想。两人都几近一丝不挂、鲜血满身。
“总统先生,我给您带来了一些好消息。”亚恩用捷克语说。
“你们是什么东西?”老人尖叫道,蜷缩在办公桌与特工身后。
“我名为亚恩,前来向您发出通往人类新纪元的请柬。让特工们放低武器;顺从地让我们拥你们入怀吧。否则,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呢?”
“对你我们另有安排。”拉娃塔说。
五名特工用突击步枪开火了。她虽随意愿将坚韧注入皮肤,然而铅弹每口毒辣的咬噬,都令她感到自己的肉体破裂灼燃。伤口很浅,痛意却深。
他们火力中的绝大多数都瞄准了亚恩,后者似乎对不计其数的枪伤毫不在意。她大叫着扑向最近的特工,用指甲撕下对方的脸。随后将另一人拽进怀里,自她手臂处,卷须形成,将他撕作两半,把血淋淋的肉块拖入她的核心,吸收掉了他的肉体。
余下特工的步枪尽数脱手,三人畏缩不前。亚恩走到了他们身边,伤口就算已经开始愈合,也仍使大术士的面庞近乎无法辨认。亚恩触碰每一名特工的脸,附耳低语;每一人都跪倒在地,被她那扫过了全身系统的生物载体所袭裹——这次是转化,而非杀戮。
亚恩踏过特工们所形成的、不停抽动的团块,接近捷克那哭泣着的国家元首。看着那人,拉娃塔感到一阵怜悯似的刺痛。仅需转瞬,他便跌下权威与权力的高位,成了一名战栗着的孩童。
亚恩俯身打量总统,一只手搭上男人的肩。“总统先生,您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祂用捷克语说。
男人拼命点头,不住抽泣。“明智的选择。”亚恩说。
大术士抬头注视她的双眼,面露微笑,血液在伤口彻底闭合前流过祂的皮肤。拉娃塔回望着过去与未来的爱人的眼睛,然后看到了这片世界,覆满鲜血,但终得解放。她看到人类的自由挣脱束缚,看到构筑于肉体力量之上的崭新的社会。再无饥饿,再无战争;除了他们设计以为人类服务的那些外,也不会再有疾病。他们只差这最后一仗要打了,在那之后,天国将临。
拉娃塔一丝不挂,鲜血满身,斜靠着总统办公桌,她弯腰与亚恩相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