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布兰登

⚠️ 内容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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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ndon, 你敢相信吗?我今天翘班了。你总说即使世界末日来了,我也会照常上班。可今天世界照样运转,丝毫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停滞。清晨无数赶着上班的陌生人从我身边经过,喝着咖啡刷着新闻,仿佛一切如常。或许对他们来说确实如此,但是我没法假装和他们一样。我走到了地铁站,却怎么也没法迈上站台,最后只能走到了我唯一认路的地方。我没请假,甚至没发邮件。随他们找去吧——反正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我敢保证,你要是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你准笑出声来。不过你向来笑点很低,不是吗?我研究了八年城市地图和建筑图纸,到头来却连皇后区一个垃圾场都找不到。但这地方根本没有地图——我试过很多次自己画,在锈迹斑斑、尘土飞扬的过道里跌跌撞撞,可线条总也对不上。出口明明就在那里——有时近在咫尺,有时远在天边,只能凭感觉摸索。今天为了找它,我摔得比往常都狼狈。

从发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想带你来。当然,这儿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皇后区其他地方一样。抵达这里得穿过拐角的铁门,绕过一家西班牙杂货店,经过停车场,钻过高架桥,直到眼前出现一堆破铜烂铁。不过话说回来,从阿斯托里亚到南奥松公园,整个皇后区不都是这样?

但这个垃圾场绵延数英里——远超皇后区该有的范围。钢铁铸成的高塔,锈蚀的金属板,还有我在别处从未感受过的寂静。多年来我找遍这里的每个角落,也依然摸不清它的边界。

我本该找机会带你来的,却一直在等——等个好借口,等个合适的时机。然而我等得太久,久到无物可待。

今晚我比以往走得更深,或许这里真有尽头,但我已经放弃寻找答案。放弃了画地图,放弃了做标记,放弃了研究这个地方,甚至放弃了等待。天色渐暗,手机没电,我的手头只剩这封信了。我需要光源来让我写东西,所以我烧了我做记录的笔记本。我找了个垃圾桶把它扔了进去,然后点燃了它。这张纸是我唯一可以写的东西,而垃圾桶里的火光给这个灰扑扑的地方增添了难得的暖意。

我知道我是个混蛋,居然拖到今天才开始动笔。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我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写信,Brandon,我怎么可以等到今晚才给你写呢?文字对于倾听者才有意义,而我猜我也没机会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变得有意义。我只有一页可写,火还在烧,我没有纸和时间可以浪费了。

人们总说,失去某人时应该找人倾诉,分享回忆,交换故事。大家一起哭一哭,笑一笑,互相扶持,直到世界重新恢复正常。然而在我的部门里,除了我没人记得你。城市研究部终究只是个中转站,人们在此处短暂停留,然后等着离开。

我曾对Mariam说,每个离开部门的人,我都会很快忘记。总有研究员来要推荐信,可我连那些人名字都不记得。久而久之,他们的名字都糊作一团,如同雨水汇入江河,江河汇入大海,再难分辨。这话我说得响亮,也说得频繁——我只希望你从未听我说过这句话。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建点什么,但我一直不擅长主动构建东西,不是吗?事情总是自发地在我身边固化成型。我的整个部门都被塑造成了我的风格,仅仅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去改变我自己而已。时至今日,每个初级研究员都接受过我的指导。无论我是否要求,他们都会机械地遵循我的那套行事方式。他们会打印备份所有邮件的纸质版本,也会把休息室的调味料按字母顺序排列。他们从不问为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现状。

然而你也是部门的一部分呀,Brandon。我们部门里没人见过你,但他们都听说过你。倘若有人读起站点里的穿衣准则,读起上面某条禁止过度打扮的规定,不管他们是否知情,他们读起来的都是关于你的事。当然,你不是第一个在站点里化妆的男生,但你却是第一个把妆化得那么夸张的人,夸张到他们不得不为此立个规矩。如今这条规定已经被写在站点手册里,再也无法被抹去。

你留在休息室的便签——那些贴在柜子、冰箱和便利贴上的俳句,我都留着。便签纸上的闪粉墨水早已干透,然而你的笔迹依然证明着这些俳句出自你之手:你会把每个字母i的圆点都画作心形,每个字母j的收笔都缀个心形,连字母t的横线也要勾勒成心形。Brandon,这些心形实在太多了!任谁都难以读懂啊。

可是纵使没人能读懂,我依然不会把那些便签摘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部门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每当我向他们解释禁止从垃圾桶里捡肉桂卷吃(即使肉桂卷被完好地装在盒子里也不准)这条规定时,我都会把这条规定叫做“Brandon定律”。我从不对此做过多解释,就让他们猜去吧。毕竟那些真正了解你的人,哪个不是带着疑问,慢慢读懂你的呢?

恐怕我已将这份揣测变成了习惯。两年来我一次次走进这个废料场。我如今才渐渐明白,或许这里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留我在这里继续揣测下去。

我为什么要等呢,Brandon?我为什么要为这个地方保持沉默呢?这个地方本该是让我们整个部门重振旗鼓的大异常呀。我们会因此拿到研究经费,赢得认可,甚至可以找到让人们留在这个部门的理由。然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没告诉Mariam,没告诉Davis主任,也没告诉你。

太阳已经落到天际线那头去了,我也渐渐看不清我身边的铁轨。地面上有成千的脚印,但它们都是我一个人的。我可以永远跟着它们走,然而到头来它们只能把我带回原地。

你问我你是否能离职的那晚,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当然,这不是我那天和你会面迟到的理由——我迟到是因为我知道你也会迟到。皇后区还有不少地方值得探索,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原地等着?

那时的入口与现在不同。这里的入口总是在变化——形状会变,位置也会改变。但它永远藏在某个转角处的门后,穿过某个西班牙杂货铺,越过停车场,隐于高架桥下。那时的破铜烂铁或许没现在这么高,小道也没这么窄,空气也不似如今这般凝滞。但那夜我无暇细探,毕竟,我可以迟到,却绝不能比你晚到。我本该在见到你时直接将这个发现分享给你。在我最好的想象里,我们甚至可以为此合作多年。

可那晚你并没有迟到。你早已在那等着我,绷着脸,穿着那件只在宣布坏消息时才穿的上衣。当你告诉我你的打算时,我本可以立刻带你来这里——拐过街角,穿过那扇门…剩下的路线你也知道了。我们本可以在午夜前拟好研究方案。这样的发现千载难逢,他们甚至会出资让我们探索十年,只为证明另一侧空无一物。

可这从来不是你想要的,对吧,Brandon?这个地方从不是为你而建。我能给你千百个留下的理由,却无法让你真心想要留下。我永远无法让你像我渴望的那样,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当你问我你是否该离开的时候,是期待我去挽留你吗?你有没有期待我去重复那套其他人嘴里的陈词滥调,说什么学术部门早已没有前途,说离开基金会只会每况愈下?我本可以这么说的——而你也会信以为真。毕竟这些话,某种程度上也算事实。

但倘若你当时问我,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会说,我希望你永远留下来。我会告诉你,这座城市有那么多等待发掘的埋藏秘密,只要你开口,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会说,这个部门不该只靠冰冷的指标、任务截止日期,和遗憾运转。只要有你在,任谁都难以长久沉溺于遗憾之中。

然而你没问我这件事。

那晚你问的是另一件事:问我是否觉得你幼稚。我说不,不是安慰你,是真这么想。你从不幼稚,只是温柔。温柔、善良,还有那种常人通常没有的细腻勇气。

幼稚的是我啊,Brandon。是我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是我每次碰见需要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事情的时候,只会板着个脸生闷气。

我等了那么久,也揣测了那么久,但在你离职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明白的,在你从大门离开的时候,在你回我以握手而不是拥抱的时候,我就明白,事情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并且永远再无挽回的机会了。但“永远”一词不到真正来临那一刻永远只是个虚无的概念。纵使我千百万次地告诉我自己,我没有弥补的余地,但我脑海中某块幼稚的部分依然固执地相信着我可以弥补这一切。只要我给你发邮件,你或许还会回复;只要我现在拨通电话,你或许就会接听;甚至,只要我寄出这封信,或许就能收到你的回信:一封用洇开的墨水写在粉色信笺上的信。信纸会皱皱巴巴,像你对待预算报告那样,寄信前非得在上面坐一坐。

但你离开是有原因的。你要建立自己的人生,远离这里,去我从未到过的地方,交我永远不会认识的朋友。你终于自由了。我凭什么把你拽回来呢?

我相信你已经往前走了。你那头的沉默诉说着你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去做,而倘若我去联系你,只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我的沉默是否让你也觉得如此呢?

我曾告诉Mariam,在所有离开部门的人里,只有你让我念念不忘。告诉她是因为希望她能转告你。我多希望她说了——可大概,她终究没说,

这封信到这里也要结束了吧,当然,也没人会去读它。无论如何,现在的光线太暗,没法阅读。火快灭了,我只能凭肌肉记忆摸着笔记本的横线写字。我的字向来工整,但这次不知道够不够用。

见过我字迹的每一个人都会称赞它——夸它板正,夸它规整。而你是唯一一个对它嗤之以鼻的人。你说,倘若我再练上两年,我就可以成为一个桌面打字机了。好吧,Brandon,如今两年多的时间过去,我猜现在让我去换职业也太晚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把自己的俳句贴在你的旁边。贴在柜门便签旁的那些句子看起来太正式、太刻板,像是命令,并不能传递任何感情。我把它们都扔了,但你终究还是读了它们,谢谢你。可你是找肉桂卷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些诗?还是找诗时发现了肉桂卷?

你知道的,“Brandon定律”还有后半句,我也从来没把这后半句告诉其他员工,这后半句只有我自己知道。职工禁止从垃圾桶里捡肉桂卷吃,但假设已经有人开吃了,你就得帮他们把剩下的消灭掉。拜托,那些肉桂卷好端端地待在盒子里,而且还是一整个呢,咱们可不能浪费那样的好东西。

当你问我是否该离职时,你却从没问问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你根本不必问,因为你早已知晓——虽然我总不擅长表达真实感受,但更不擅长隐藏。

我本可以彻夜写下去,但这里已经无处可写,就连页边的空隙也容不下任何字。火堆灭了,风也止了。远处传来街道的喧嚣,以及列车和巴士的嗡鸣——这些声音仍然维持着世界的运转。

我想我大概已经道过别了吧——就在多年前,在你离开的那扇大门前。只是当时的我还不懂怎样才算真正的告别,我也希望此刻的我依然不懂。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Brandon。谢谢你曾是我的同事,谢谢你曾是我的朋友。谢谢你在我生命里留下的印记——那些印记比你想象的还要更深刻;也谢谢你允许我,在你生命里留下过我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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