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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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那庞大的金字招牌正镶嵌在联络员K-927——Dogulas Donald身后的墙上,默默偷听着他与Dr. Jonuarl Reden的对话。当然,根据对方给出的信息来看,又是非常老一套的世界毁灭——只不过以前,一旦超出多元宇宙的范畴,基金会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下一代能够读懂他们的遗产。或者,顶破天也就送过去几个站点,在被毁灭后的废墟甚至虚无之上吭哧吭哧重建一切。

但至少,联络员淡定地调整了一下夹在头上的耳机,自从有了本公司……也不太算(因为他自己就不是这家公司的正式雇员),总之就是GR公司后,一切突然就平平无奇了。基金会的存续层级被瞬间抬高至现实级别(甚至超越了叙事层域这一被许多人质疑的层级——虽然“现实”这个概念也是Site-CN-169根据某计划的观测数据提出的,并且由于太过于激进导致很多人都有点难以理解,是的还没到接不接受的问题),大多数毁天灭地的K级情景从此黯然失色。毕竟,没什么是GR公司所不能赔偿的,而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那基本可以说……是有什么存在在故意让他们走向毁灭,还封死其他的退路了。再加上从别处跃迁过来的ExSite-CN-169与那个披着“SCP基金会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的皮套的研究员,Dr. Jonuarl Reden,可以说整个整个基金会基本不需要再去担忧什么末日。大不了,还有一个末日信使去提醒、警告其他人,或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元宇宙内——尽可能抹平灾难带来的影响。

“可这也不是他们乱来的理由——算了,不说了,时间到了。”

Dr. Jonuarl Reden,也就是那个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正主,正一脸无语地向对方投诉着某些人的无知。至于是哪些人呢——虽然对方并未明说,联络员只是挂着惯有的标准30度微笑,双手交叠着平放在桌面上,板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以一种格外标准的仪容体味着对方的潜台词。当然,他未能体味出来:

“联络员K-927,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话音刚落,对方就直接挂断了通话,连告别动作都没做——当然这样快速的挂断行为也难以让人看清告别动作——任由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的屏幕自联络画面转移到现实监控画面,让联络员继续“观赏”眼前这一行将完全崩坏的现实。随即,右侧的屏幕上,最后一个亮着绿灯的监控单元伴随着短促的蜂鸣声变为蓝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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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已服不死药,追随嫦娥而去,勿念。
愿星辰铭记我们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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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在响应着这一变化,监控主屏幕上的画面更加杂乱无章,乃至被极度稀碎的彩色色块切碎、吞噬、同化。直至,人类再也不能理解这一切,乃至信号被切断。COK级情景,一切都被崩解为无规则无意义的彩色碎块,直到粒度达到极限,然后就此消失。或许有人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开始的,可这也是在现实重建完毕后才应当考虑的事情——现在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上报保单,检验站点隔离状态,或者仅仅是任由错误的浪潮淹没自己、分解自己。

哦,也对,最后一类其实已经不能算作“人”,而应该是“彩色方块”了。

NO SIGNAL

见此,联络员K-927只是叹了一口气,维持自己的姿态——三个月的实训让他连续坐上数小时仍能符合联络员相关待客标准——默默按下了右侧数个按钮中略大的那一个。一个专用的特殊信道甚至连“嘟——”声都没来得及响起便被接通,屏幕上的“无信号”随即被新数据移向右侧。自左侧而来的画面,则是一个中年人的面孔。

“保险兑付中心。”

“保单InNo.94335180847,现在已达到兑付标准,请求兑付。”联络员拿起了一张纸,放在自己面前。全自动打印。

一旦达到兑付标准,保单就会自桌下左侧的打印机中迅速冒出,然后联络员就可以拿着那张纸联系保险兑付中心,这样的动作他早就做过无数遍了。说无聊肯定是——假的,千奇百怪的客户和保单总会给他的外派工作带来全新的乐趣。

“稍等。”对方暂停了画面传输,旋即又恢复之,同样挂着非常标准的微笑。“是末日保险吗?”

“是的。”

“请提供鉴权手段。”

联络员又拿起了一张纸,只不过这一次上面的图案格外杂乱。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要使用电子副本,但是根据图案提供方——月下疯The Lunatic(根据模因签名提供的信息)或刚才忙着要去处理站内事务而迅速挂断电话的那个年轻人——的自述,他并不希望任何“不太相干”的人知晓这个签名的存在。

“这可是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的模因签名!要是给别人知道了我可不保证不会发生什么非常麻烦的事情,条款2.5.4你明白的吧?”他当时可是非常正经地强调着这一点,表情格外严肃,似乎在聊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虽然说我给这个签名上了一堆鉴权手段,但是以防万一你总该还是知道的吧?违背保密条款的话我随时问责。”

说穿了他还是对纸质签名有偏好吧,联络员在心里摇摇头。

月下疯The Lunatic的模因签名……”对方稍显困惑,似乎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好的,收到,系统正在处理——不过,他又来找我们干什么?”

“现实不知道为什么坏掉了,说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bug。我不好说,但你可以认为他们所处的现实是一个系统,它现在蓝屏死机了,我们需要给它重启一下,恢复到事发之前的工作环境——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确实很奇怪,强悍到能够在多元宇宙里乱跳的基金会没理由会对一个bug束手无策。当然了,除非这是他们自己惹出来的祸——或者小概率事件。至于是哪一种,可能就要等后续对方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了吧。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尚未说完的怨言。或许还真是他们惹出来的祸……联络员突然就被气笑了,闹出事情来了结果找上金贝格-莱兹要求给这一切擦屁股,这是否有点过分了,真的。

但他迅速把表情收了回去。现在还不是吐槽的时候,冷静,冷静。想想接下来你要提出什么要求。

“这样啊,明白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GoReAUTH鉴权一致性已通过,15秒后你所管理的现实将开放修复控制台。好好干,知道吗?”

“明白了,不过这一次有点麻烦。”

“什么?”

“我需要一点编程手Programmer。这次的情况可能需要专业人士帮忙处理。”

他其实很不想提出这个要求,但是没办法。他需要在现实的某个角落,重建它的一部分,而这个过程势必会带来不可避免的系统误差。如何矫正这些误差,是专业人士的强项,而并非联络员的强项……与职责。

微笑开始挂不住了。别又是那个人,唠叨也就算了攻击性还特强——

“哦,差点忘了,随控制台配送一位搭档。你最熟悉的那个,懂?”

十有八九了。

“啊……是不是Lisa啊,能……换一个吗?”他犹疑着开口,“你也知道我和她——”

“不是。”

联络员一愣。

“那会是谁?”

如此果决的否定?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微笑掺入了一些诡秘,随即画面上的面孔在眨眼之间切换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基金会名人。RAISA主管。

哟——居然是这尊大神哟——

联络员K-927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强忍着没在如此地狱的场景前爆笑。懂了,这下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原来传说是真的。

“你怎么又在这里啊,Maria Jones主管,怎么每次你来这边出差就会碰到我啊?”深呼吸数次之后,他任由整个身体放松下来,让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比较舒适的程度,双手也自然地互相扣住,悠闲地看向对面的“年轻”女性。

对方则是在一系列窗口的围绕下扬起了眉毛。

“才一段时间没见就这么嚣张,是想我派人过来检查你是否仍然忠于基金会吗,Agent Digger?还是说在金贝格的工作让你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

“哪里哪里,只是觉得这样的巧合也太过于巧合了。”

“我更希望每次我来这边的时候现实不要崩,可它就是偏偏在我来这边出差的时候原地爆炸。”她扶着额头,“真是的,这世界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他说着,用一个窗口挡住了Maria Jones那副无语的面孔。

都四十岁了还在不自觉地泄露出幼稚的气息,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至于根源——联络员自是再明白不过,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倒不如说,当事人自己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现实呢。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认为,埋藏在Maria Jones心中的心结还不到连根拔除的时候。于是乎,他就任由对方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平日绝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例外)的略显幼稚的一面,然后陪着她,任由她倾诉……任何东西。是的,任何东西。

或许吧。


第1步:寻找镜像


Agent Digger/Dogulas Donald/GR公司联络员K-927


所属职位:RAISA信息部门负责人 RAISA对GR小组特工

当前状态:◆ 外派中

简介:1978年生人,男性,来自美国。于2001/4/15加入基金会,后因工作优异及帮助RAISA建立与金贝格-莱兹的技术合作关系而不断升任至信息部门负责人。于2014/6/29建立RAISA对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GR)小组,兼任负责人。

于2024/3/6,因“无法有效领导其所负责的部门”,其被降职为RAISA对GR小组特工,并被外派至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作为人员交流计划的一部分。当前任职为联络员K-927,各基金会职员如遇到该编号请予以重视。

性格散漫自由,放荡不羁,但却能恰到好处地停在违规的边缘。曾有记录称其于节假日在自己的办公室内酗酒,但因当时基金会未能对此情况予以有效规定而被免于追究处罚。另有记录称,其被降职乃与部门主管协商完毕后的结果,但为了断绝自己的后路他有意作出了当前唯一一次可被追究的违规行为。

与部门主管Maria Jones较为熟络,但在降职后双方疑似出现一定矛盾。

负责维持本现实与GR本部之间的联系。在当前的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上任后,兼任其保险顾问。

“根据协议,”他背诵着早已滚瓜烂熟的末日保险协议条款,眼睛却在扫射现实数据备份镜像的列表,“末日保险在赔付时,为保证足额、有效赔付,应当配备一位来自被毁灭的现实的人员代表,作为顾问。当且仅当不存在代表或无法与任何潜在代表联系时,才可使用其他人员充当。”

说着,他换上了揶揄的口气,“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老天爷非得让你在现实马上就要被毁灭的时候让你来到这里吧。”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么?”对方则予以尖酸刻薄的强调回击。呃,尽管她的语气非常常规,他仍旧读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尖刺——然后予以格外恰当的反应。

“请给出您的要求,若不提供将默认采用最新一组无报错的现实数据备份镜像。”

好,很好,这个时候换回格外专业的态度、腔调与表情。谁不知道他想转移话题让Jones有气没处使。实际上这一招在二人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来一次,每一次都是以Maria Jones接上他递过去的绳套作为对话的开端。当然在这个过程中,Maria Jones在这个时候的状态也发生着变化。二十年前是惊愕、不满和恼怒,十余年前是疲惫、不耐烦与冷漠,数年前是冷静、严肃与正式。而今天,尤其是他无辜得知了她内心深处的伤疤后,对方也懒得装了。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或许这也是她的幼稚的一个侧面。

不过吧,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稍微玩一下也无妨。

“那好,根据协议,在顾问缺席的场合操作员不能擅自进行下一步操作。所以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看在我们的上下级关系还有效的份上停止让你的上司感到有必要拒绝与你合作。”她无所谓地拿起杯子,看着它内部的液体由于右手的摇晃而掀起波澜。

——那肯定是不可能发生的。至少对她来说,毕竟这可是工作。

“又根据协议,若顾问擅自拒绝合作,GR公司有权受理相关的协调请求,并根据实际情况采取上达更换顾问的决定。”

“所以我就得忍着你在整个现实重建进程里玩弄我的情绪?”她抬起左手,鄙夷地看了一眼对方,稍稍指了指自己,然后放下,虽然对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对方现在早就已经把窗口放在自己的脸上面了。

“是否采用最新一组镜像?”

她突然气笑了。还来。这种套路都玩几十上百千万次了,无不无聊——

就在这时,心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有些东西似乎不吐不快。于是话语在Maria Jones反应过来之前就脱口而出,而她的理智在发现这一点后,竟然也默许了这一行为。毕竟,时刻要保持理智和冷酷的基金会实在是太摧残人了,尤其是心灵层面。

她憋坏了。她要说话,她要倾诉,她要向对方说一说自上次见面以来憋在心中的一切。

“听着,自从认识你以来你一直是我最讨厌的人,我跑进RAISA多少也是为了躲着你。本以为自此清净了,结果呢?呵,结果呢!结果你就像一条小狗一样闻着味就跑过来打扰我的清净。”

“是否采用最新一组镜像?”

最初她可是会喊着“听我说话啊”强行吸引对方的主意,然后在对方的嘲笑中恼羞成怒但又说不出话,就这么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刚成年的少女不禁逗,可能是这样的吧。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像你现在这样,不断踩着我的底线,但又恰到好处地不越界,成功达到了除了你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境地。恐怕像月下疯The Lunatic——啊,对,那个年轻人——这样,要么情绪格外稳定怎么弄都不受影响,要么和你一起疯,这样的家伙可能才能和你共事。反正我不行!”

“是否采用最新一组镜像?”

后来她得知了对方对每一个人都会如此,并且也发现,只要对方冷漠或者,至少,保持沉默,那么Dogulas Donald就会找个借口体面退场。于是她也开始有样学样,虽然在最初只是照猫画虎,在他的试探下仍然会自己掀开那块薄薄的,名为“冷漠”与“不耐烦”的遮羞布。但是,数年都如此的话,她确实开始真心不耐烦起来。每一次都是这一套,多多少少让人感到神经疲劳与审美疲劳,但是对方却似乎乐此不疲。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带着这样的疑惑,她的遮羞布逐渐厚重起来,对方也开始逐渐缩短整个流程,直到一次简单的试探后就不再继续。

“揶揄我,但是又保持最基本的尊重、礼仪与职业素养,一针见血又快进快出。我知道你很喜欢就此寻欢作乐,但,以一个女人的建议,我祈求你别这么干了,好吗?你迟早会被什么人教训一顿的。”

“是否采用最新一组镜像?”

而在……那之后,遮羞布陡然消失了,她再一次开始对这些玩笑作出反应。当然,在又一个最初,她仍然保持着该有的优雅和矜持,无他,本能反应。而对方也一样是在试探之后就不再继续,一如他对待同类无感情、冷漠或者无反应的人那样。但,又几年过去了,当她终于察觉到,在酒后的某个被忽视的时刻,她不小心将自己的伤疤和秘密在他面前一次性都吐了出来时,有什么东西突然就被解锁了。她累了,她装累了,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保留仅存的自我。

于是乎,现在的每一次玩笑她都会放任自己幼稚的讨厌滋生蔓延,直至占据自己的整个心灵空间。那次事情之后,她彻底变回了幼稚的小女孩,只不过依赖多年累积下来的经验和本能反应依旧维持着神秘的冷酷主管形象罢了。既然如此,在没有人监视的角落,在任何人都无法窥视的角落,在O5议会、同事与下级都通通被她扔在被毁灭的世界的时刻,暴露自己的真实形象,又怎么了?

对方都已经知道自己的秘密了。

“是的,是的,用吧!偏偏这个时候就不说一点人话。拿别人开玩笑也要注意分寸,懂吗?”

“是否采用最新一——”

“Dogulas Donald,没完了是吧?”

啊啊啊啊真的是,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笑着挪开了挡在Jones脸上的窗口。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故意不去看她,然后不断拿她的巧合制造幽默,直到她受不了,一向严肃的她露出了不经逗的难受表情。“那我就默认你用最新的映像咯?”他摊开双手,“毕竟就你现在这样子,能不能保持理智地提出修改建议,本人持怀疑态度。”

似乎戳到了她的肺管子,Maria Jones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你真可以去当一个挖掘者Digger而不是联络员,Agent Digger。”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恼怒,些许气愤,些许对自己如此受不了对自身的幽默的不满,以及大量的对Agent Digger的怨念和颤音,“去挖掘人们的内心,然后抛出他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逼迫他们正视那些做过的所谓‘傻事’——即便这根本就不是他们做的事情。”

Digger摇摇头,“好吧,这的确不是什么傻事,实际上这一切也确实是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

“哈。”

她冷笑了一声,“可在我自己看来,这就是傻事。如果我没有出差或许就能和他们一起被什么东西毁灭了,你知道的吧?”

紧接着,她拉开了心中的怨气阀门,重新任由自己再次落入痛苦的漩涡之中。

“早说了,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无比希望能够找一个借口和他们团聚,可实际情况是什么?世界要毁灭了,太棒了,这个时候我偏偏在这种鬼地方做你的天杀的顾问重建我所熟悉的每一个细节。”说到这里,她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强调着,“每,一,个,细,节。”

这可笑的每一个细节哟,没有他,没有他们,有的只有无尽的孤独、任务和公差。她早就累了,早就想解脱了,可该死的基金会却将她——RAISA主管Maria Jones,几乎每一个文档都会出现的大,名,人——拴在了这里。只能够等着虚无缥缈的几十年后,记忆被删除,忘记一切,回归帷幕外的日常生活……或者更糟糕的未来。

可他对于主管内心骤然掀起的苦痛风暴浑然不知,他还是挂着那副专业而又不失温和的微笑。只不过这一次,Jones看着他的时候莫名有股想要冲破屏幕到对面去胖揍他一顿的冲动。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这股冲动,只不过以前是无法控制,之后是被压制,现在则是彻底懒得管了。或许吧,或者是不想管?

“根据协议——”

“我无权出于私人理由擅自修改任何参数,是吧?”Maria Jones抢下了他的话茬。

“那你挺棒的,我猜你肯定把那份协议背到滚瓜烂熟了,是吧?”

回避刚才的话题。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低下头,用力地笑着。是的,在有人联系她,请她当重建世界的顾问之前,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会拿出手上仅有的来自旧世界的唯一纽带。那份以ExSite-CN-169的年轻管理员,月下疯The Lunatic,作为基金会的代表,签下的末日保险保单全文件副本。甚至能够把那个管理员以防万一留下的给继任者的信件倒背如流。

除了这么做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段极度无聊空虚的时光,尤其是还要在同时压制住把自己灌到烂醉的冲动。多年前连续数小时的醉鬼状态,至今仍记忆犹新,而这样的自暴自弃——按照O5-10的意志,不应该再出现第二次。也因为这个,她也确实再也没有把自己灌醉过,顶多只是用酒精暂时性麻痹一下自己的意志。她还是知道界限在哪里的,即便直到数日之前她仍不忘补充自己的酒柜。

“——那我就直说了吧,猜到我会来你又不早点来找我?”

“根据协议,如果——”

“啊对对对,协议说如果你擅自找顾问会被处罚是吧?唉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Jones双手环抱在胸前,恼怒地笑着,摇了摇头。“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希望月下疯The Lunatic那个家伙就在我面前,而不是你。”

她顿时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忘记了人话怎么说了,不过——唉,随便吧。

“他?他有什么特别的魅力吗?”Digger说着,左眼却瞟了一眼传输进度条。他当然知道那个管理员有什么魅力,因为首先——他自己就是一个有完整情感的人类,而不是什么无情的理性机器,或者城府极深的领导人。能力什么的倒还在其次(当然没有过人的能力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位置),现任管理员完全就是因为一场意外“被迫”就任的。这就导致他还带着基金会高层所不应当出现的单纯,也即,过于轻易地相信对方是善意的。

可就是这种单纯让Maria Jones第一次遇到就抱着管理员哭了一整夜,哭她对他的愧疚。这还是她亲口对着联络员K-927承认的事情,当时好像……是为了证明联络员的恼人。

啊,对味了,一模一样的翻白眼。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的视线从联络员的脸上移开,“我得看你发过来的东西了。”

“我在此等候您的决定。”

联络员再次摆出了非常标准的微笑和姿势。这一次是程序要求。

而在他身后,GR公司的标志无言地看着二人略显孩子气的对话。

一切似乎仍旧在照常进行。


第2步:数据确认


Maria Jones主管


所属职位:记录及信息安全管理部门(RAISA)主管

当前状态:● 在职

简介:统筹RAISA的工作,同时处理少数格外复杂或难以处置的RAISA下辖个案。其余信息请根据相关条例调阅人事档案后自行查看。


简介(手动调阅内容)1984年生人,女性,来自美国。于2001/4/7加入基金会,后因工作优异不断升任,并于2009年左右就任RAISA主管。

性格沉着冷静,不苟言笑,但在私人场合或特定职员面前存在多愁善感或软弱的记录。曾有举报称其于个人办公室内酗酒,亦有举报称其办公室常年未经打扫清理。据多位职员(包括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O5-10)反馈,该职员在工作时间之外常寻找他们以进行私人交谈,具体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对特定已故职员的怀念与不舍、对工作的疲倦,以及近期报告增多的对Agent Digger的不满。

有传言称其与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的联系格外密切,对此后者回复称,“各位能不能不要老是想着那些情爱的东西”。

统筹RAISA的工作,同时处理少数格外复杂或难以处置的RAISA下辖个案。


补充内容外强内弱,兢业但疲于奔波,难以从心理阴影中走出。鉴于其仍然具备充足的表达欲望,需要在平日给予适当的关切和沟通。

她……能说其实就是一个小女孩吗?——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月下疯The Lunatic

Maria Jones只需要看一眼那个变量就知道她忘不掉他。

是的,她知道擅自修改变量的后果,也找过那个管理员看了叙事预演数据,可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块地方不死心。她总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在死神面前抢下他,甚至从根源上就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无论如何预演,其他选择对她而言都只会更糟。

但预演终究是预演,是吧?不看到真正的结果,她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妄想的——Maria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于是,“联络员K-927,你可以做一下多进程模拟吗?”

“什么意思?”

“我想在多个选择中挑一个。”

“多进程?”他扬眉一笑,喝了一口水,“终于不忍了,想看看另一个选择了?”

“倒不如说是希望我自己能够彻底死心。”

啊啦,心理障碍终于被克服了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他微微一笑,摇摇头。多进程模拟固然可以做到,倒不如说这也包含在保险赔付范围内。唯一的问题是,她究竟想要改什么变量,制造什么差分——而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U24338区的19格存储着有关那个人的人生经历的量化变量组,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但问题在于,它离某个关键变量实在是太近了。于是Maria Jones在第一次错过末日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变量组的一部分,然后就是现在。

念念不忘。总是想要把他救回来。

“嘛,那算了,先检查一下其他东西如何?”

“你答应我会做这个变量的差分多进程模拟了吗?”

“我答应你。”

她沉默片刻,随即向他的脸上甩了一份压缩包。下次见面的时候她真的想拿着一沓文件扔在他的脸上,这微笑多少有点欠揍。

她知道他在笑自己痴心妄想。他回不来的。

可她总想要试试。

进度条往前移动,紧赶慢赶,连带着Maria Jones的心也忽快忽慢。她的视线也开始随之上下左右飘移,看看屏幕,看看桌子,看看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看看旁边的GR公司财产——水杯,看看对方,看看对方后面那庞大的似乎在笼罩一切的GR公司金色标志。手心和脚底似乎在冒汗,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滚起来。刚才,改的到底是什么变量呢……是,那个人吗?确实是U24338区吗?应该,是18格?哦对,是19格——

她猛然吸了一口气。在联络员身后的GR标志似乎正在浮现出完整的轮廓,已经可以看到地球投影图的……

等、等等!难道说,已经要来不及了吗——啊不不不,等一下,现在立刻阻止这一切还是有机会的——好,再想想,想想,你改的是……

现实数据校验汇总表


现实基
● 通过
生成现实的原始变量。
基本物理框架
● 通过
现实各部分的物理法则。包括但不限于大统一理论、畸变力场理论、超维度物理等。
基本奇术框架
● 通过
现实各部分的奇术法则。包括但不限于经典奇术、异变奇术、背景奇术和EVE粒子空置域等。
基本生物框架
● 通过
决定了现实各区域的生物分布情况,并包括主导物种等关键变量。需要注意,如需要更换主导物种为智人(Homo sapiens)以外的生物,请参考保险条款17.5.4
宇宙模型
● 通过
决定宇宙的生成方式、空间结构、空间变化驱动方式以及内部的物质分布模型。
……
历史框架
● 通过
决定了文明的大致历史进程走向。请勿修改此类变量,以免发生预料外的情形,或导致您的保单被拒绝再审。
客户相关变量
● 有修改
关系到客户自身存在性与存续性的变量。如客户在本保险赔付时不存在,不建议修改该部分变量,若执意如此则一切后果由客户自行承担。

……

——等等不对!有个变量……改错了!

“你等一下,Agent Digger。”她猛然拍案而起,在对方的惊愕注视下连忙叫停了对方的确认动作,打开了她刚才丢过去的压缩包,翻出写有“客户相关变量”的变量表。然后,修改了几个字。

可等到她冷静下来之后,面对再次确认的对话框,她又犹豫了一会。是的,现在的确是U24338区的第19格,她要改的也确实是这里的变量表。可是……这个人名怎么越看越不对呢?Wander Ally?是叫这个名字的吗?

她将手放在下巴上。或许……得问问。问问相关信息什么的,比如说,对,重生计划。

“你……还记得重生计划吗?”

“记得。”

“那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亚伯到处乱来的事情吗?”

“记得。”

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事情。重生计划和亚伯的实验性投放,直至今日,除了当年在那个站点里的成员,根本不会有多少外人知道。可他居然……知晓这一回事!

那么这就意味着,他一定知道实际情况——

“你有没有看到过他的遗体?”Maria Jones再次拍案而起,直接贴近了屏幕。

而对方则只是又一惊,旋即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径直抛出了一个回答。

“……没有哦。”

这句话,这句以无辜的表情说出来的话直接让Jones身体一晃。没有——对啊,也确实应该没有,他的葬礼上只有她和……谁来着?Digger,Donald,到底有没有去?

且慢。葬礼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她应该是看到过那个人的遗体的,那么遗体……

……不对。

不对?

等一下?

那个人到底是金发还是棕发?

从这个问题出发,她开始逐一怀疑有关她眼前的这个“人”的变量。身高?应该是要比自己高一些的。可应该是170还是180?亦或者是190?他的身材还算苗条,但应当是有肌肉的猛汉,还是清秀的年轻人?他到底是有父母,还是没有父母?应该没有兄弟姐妹吧……不,有一个妹妹,他亲口承认的。他出生的地方,纽约?华盛顿?还是加州或者休斯敦?亦或者是德克萨斯或者威斯康辛里的某个角落?三波特兰?他应该是说过的,可到底是哪里啊。

她改啊改,改啊改,不断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又修改,又改回去,又改过来,又改回去,又这样又那样,落入一个个循环当中无从脱身。甚至,改到最后,她已经连名字都开始无法确定了,一个字母就可以让她纠结半天。这里到底是w还是v啊?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还真不记得,你也没跟别人说过。”

在Maria Jones的键盘声的间隙,她朝着对方抛出了一个问题,对方又把它抛回来。时间就在这样不时的问答、间断的键盘声、几不可闻的鼠标滑动声和长久的沉默当中旋转着,落在她的每一次查询中。名字,不详;年龄,不详;职位,某MTF的已故特工;个人经历……她有相当一部分细节无法确定。

找不到,找不到,那就继续找,可还是找不到,怎么回事……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随即又抛出去一样东西——一份压缩包。

“用这个吧,我累了。”她喝了一口巴顿(这是她在前往GR公司的路上顺手买的),“改不动了。最后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

疲惫的眼神扫向略显黯淡的GR公司标志,以及根据公司要求保持标准仪容的联络员。

●●●●●●●●●●●●●●

对方的笑脸一僵。

这……什么情况?Jones主管不应该是最为严谨的一批人之一吗?为什么改完之后的变量居然这么……混乱?她以前虽然也改过这些东西,可也从未搞到变量表乱成一团啊。黄色的已修改,橙色的警告,红色的错误,甚至还有蓝色的“无法识别”……Digger陷入了惶惑与难以置信之中。

Maria Jones,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着这样的疑惑,他先是点开了第一个提示异常的类别,然后大量的错误和警告直接倾泻而出,直冲他的大脑。不可能吧!他仍旧带着格外标准的30度笑容(在进行相关流程的时候必须如此),可这个笑容随时都有可能会垮塌。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Maria Jones,RAISA主管,犯下了可笑的错误。

Ctrl+F笑话。

在机器运转声、轻微的风扇声与座位右侧的仪表盘上不断变化的数据、灯光的烘托下,本应当保持理性的Agent Digger在震撼与难以置信中深呼吸着。他甚至觉得身后的GR标志正在背在他的背后,即便对于这一切,他并没有任何责任。主要是,这种事情对她说,真的合适吗?万一……不对,不应该有万一,甚至出现了染成蓝色的类别就有点……他想抓头。头已经开始痒起来了。

冷静,冷静,回想一下那些业务流程,然后执行就好,这个时候你最好只是一个机器人。他深呼吸着,尝试让自己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

终于,在犹豫了许久之后,他张开了口。

“……Maria Jones主管。”

“怎么了?”

“你那瓶巴顿的伏特加……喝了多少了?”

“这瓶?我刚开的,没喝多少。”她举起那瓶酒,果然几乎和满的没区别。

“那你今天喝了多少?”

“刚开始喝。”

面对刚刚从失神状态恢复的主管,他的视线先是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Git的追溯记录显示,她在修改的过程中几乎是动一个变量就保存一次,这说明她很在意这次修改。可居然能改到不相干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以她的技术水平几乎不可能犯下的“Ctrl+F笑话”,她又没喝酒……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叹了一口气,“主管,我说真的,忘了他吧,你真的应该往前看了。”

她掀起垂下的眼皮。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她心中的呼声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实在是无法忽视——

“忘了他。说起来容易,可我呢?你有想过我做起来是何等艰难吗?”说到这里她猛然给自己灌了一口巴顿,然后把瓶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抬头,用手把头发往后拨,“我只说一件事情。他不该死的。他完全不应该死在我们手里,而这一切全都是你们这群基金会的职员干的好事。我永远记得他在葬礼上的样子,血肉模糊,完全认不清他原本的样貌。”她突然嘲讽地笑了一下,“然后我还要因为所谓的主管职位要克制自己的悲伤,强装着平静送走他,连他的最后一面都不能好好看到——哦对!我看到过的,只不过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了,只能在当晚收到重生计划的邮件之后给自己灌了几个小时的酒。伏特加,葡萄酒,龙舌兰,应有尽有,只有这样我才能麻痹自己早已痛到休克的脑神经你知道吗。”

她忍不了,她完全忍不了,她得在数据和变量的废墟当中找到那个独属于他的变量,然后扭转他的命运,进而扭转整个世界的命运——

“你想起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了吗?”

“我——”

方才还在倾泻自己的情绪的Maria Jones停下自己的动作。一时间只有通信噪音回荡在房间里,空气似乎都凝结为实体。

对啊。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呢?

看着怔住的主管,他困惑着。或许Maria Jones遭受了什么痛苦的记忆,于是选择将相关的一切自我封闭起来……吧?他可不是什么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他只是这么一猜。但至少,他知道一件事情:人在面对自己从未料到的问题时,原本格外活跃的思维会为之一顿。

不过,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要正面应对的,吧——这么想着,他终于还是选择利用这个空挡,掀开真相的遮羞布。维持笑容,然后深吸一口气,有什么说什么——

“4个变量库发生严重错误,6个存在错误,6个有修改,还有1个无法识别。Maria Jones主管,请注意保险条款17.9.20,若您提交的修改后的现实数据存在严重错误,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将——”

“——将有权拒绝相应修改并直接使用初始变量表。”她喃喃着。她真的……对他的思念是否已经庞大到足以让堂堂一个RAISA主管走火入魔?

要知道,她可从未如此疯狂过。哪怕这之前她只是说过,要修改变量让那个人回来,那也只是停留在嘴上说说,仅此而已。可这一次,在真正决定利用条款将那个人救回来的时候,她不仅发现自己忘记了那个人的相关信息,更是将原本完整的数据搅得一团糟。她的脸再次涨得通红,只是这一次是因为有些对不起自己的职位。说不过去了,真的说不过去了,居然能够犯下这样的错误——她在操作的时候到底该有多么失神才会忽略一切应当有的专业要求。

但很快,她眨眨眼,揉了几下自己的脸,做着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恢复状态。

冷静,冷静,既然是RAISA主管,那就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展露出这样小孩子气的羞愧情绪。是个人都会犯错的,权当发生了小概率事件,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好了。对,就这么干。她还是专业的,只要集中精力,不被其他事情干扰,那就还是可以达到该有的专业水准的。

然后,她再次抬头,用那副基金会的职员早已见惯的冰山脸看着对方。

嗯,一天应该够处理一切了。

“请给我24小时再次修改。”

[记录开始]

Maria Jones站在太平间门前,略显痛苦。站在其对面的医疗部成员面露不安。

Maria Jones:能让我再看一次他吗?

医疗部成员:抱歉,但我们有指令,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

Maria Jones:就一眼,一眼就好……给,这是我的凭证。

医疗部成员:(查看凭证)除非您有适当的理由,否则我们无法让您进入。

Maria Jones:████████,███████ ███████。我有███████特工的许可。

医疗部成员:请出示证明。

Maria Jones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医疗部成员。后者检查了上面的内容,然后放下它,正视Maria Jones。

医疗部成员: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他的状态了。

Maria Jones:但我还是希望能够亲眼看到结果。

医疗部成员:但……您可能……无法接受——

Maria Jones:所以我可以进去了吗?

医疗部成员手足无措,最终叹了一口气,侧身打开了太平间的门。

医疗部成员:就在门后面。

Maria Jones试图进去,但被医疗部成员拦住。


[空白]


Maria Jones突然惨笑了一声。

Maria Jones: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医疗部成员:等等,但是——

Maria Jones不顾医疗部成员的阻拦,径直离开了摄像机范围。

[记录结束]


第3步:环境搭建


酒瓶散乱地摆放在周围——她一直都如此,每次喝酒都会在喝完后放在地上,等到某一天再集中处理——黄色的灯光懒洋洋地打在房间里,房间里的数个GR标志沉默地存在着,绿植也在角落茁壮生长着。与之相比,邋遢(说好听一点是不修边幅)地躺在座椅上,一脸疲惫的Maria Jones显得格外突兀和不自然,似乎是某个画家在创作精致的艺术品时不小心泼上去的脏污。她自己显然就是这么觉得的,但她已经无暇考虑这些“细枝末节”。

她搞错了。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确定,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相关变量到底是长什么样的。甚至,连她的记忆也随之变得混乱起来。头发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他现在几乎可以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是的,任何一个人——她已经分不清他和其他人了。

于是,为了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接下来的事情,第二天早上,从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提供的客房重新回到联络室之后,她通过内网调出了存在她的房间里的临时终端的一份压缩包,在对方接通信道的那一瞬间准确投放在他那张微笑脸的中央。数秒的弹窗和读条后,对方的微笑略微掺杂了一些惊讶。

“这个压缩包……有点大了哦?”

“就用这个。”她坐起身,先是趴在桌上,然后再支起上半身,揉着眼睛,似乎还没睡醒,“既然没法确定干脆全试试吧。”

昨晚彻夜未眠,就为了那些变量。

“你确定吗?就算使用多进程模拟,总时间也需要24小时——”

“够了。”

在疲惫、残余的酒精和无人监视的三重作用下,她那双锐利的眼神,现在却只剩下委屈和执着。平日里任何人都绝无可能看到这副神态——当然那半小时是个意外情况。

“之前5次来这里出差,我都要忍着自己的欲望重建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难道这一次我执行了保险条款却还要忍受你的阻拦吗?”

“我并不是在阻拦你,只是——”

“那就做。”她的头猛然靠近屏幕,死死盯着对方。血液似乎在涌上她的大脑,呼吸也似乎正在变得深重。

“……我需要告知有关风险——”

“我知道。”再一次强行打断。

“程序要求。”他的脸逐渐变得严肃。毕竟公司真在录音录像,如果他没能遵循有关的程序要求,那薪资扣除大概是跑不掉了。

Maria Jones还想说什么,但是又犹疑了一瞬,待压制住心中那股有名的冲动后又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算了,都是找份工作,何苦为难其他人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就算使用多进程模拟,根据目前提供的变量包,我们至少也需要24小时才可完全模拟所有现实数据分支。请问您是否坚持如此?”

“是。”

“请稍等。”

恢复一贯的微笑和服务姿态的他,隐藏在了巨大的GR徽标之后。接近椭圆的地球经纬网,托起粗壮的“G”与“R”,黑色的网格更衬得那两个字母金光闪闪,可以说这个标志简约但又令人印象深刻,一眼就能抓住这个公司的主要特征——由金贝格和莱兹联合运作,为全世界提供无所不能的保险服务。直接但几乎完美到无可挑剔,这就是GR公司的招牌和行事风格。

那么能保她的那个人吗?

Maria Jones的思绪一顿,旋即被强制扭转到和他相遇的记忆。第一次见面的话,应该是在她刚刚就任RAISA主管之后不久,那个时候虽然是偶遇,但他的言行举止却深深打动了她。然后,则是相知,相识,情侣该有的事情。一起去看过的落日,一起去走过的林间小路,一起去负责的基金会任务,虽然她仍旧在其他人面前冷冰冰的,可只有在那个人面前——哪怕现在她连名字都忘却了——她才能放下重担,展现出她原本的小女孩的灵魂。

可一段恋爱如果没有风雨那就是不现实的,于是争执和矛盾就随着时间产生。他开始讨厌她对待其他人的冷淡,而她则不支持他出去执行过于危险的任务。从偶然爆发的争吵,直到偶尔拌一下嘴,再到三天一吵五天一骂,最后就是冷战,谁也不理谁。可他和她,却也都希望对方能够稍微改变一些。一个是希望她不至于过度依赖某些人,在社交中做到独立自主;一个则是希望他不要过度冒险,在执行任务时能顾及身边的人。双方也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对对方亲口说出这些解释和动机,然后……至少也可以和好如初。

可这一切都随着亚伯的乱刀而化为乌有。她得知了他离世的消息,冲到太平间希望能再见最后一面,可——中间的记忆突然空白了一大片,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她应该是没看到遗体的,因为这之后就是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灌醉自己,并咒骂着那个不让她进去的医疗部成员。然后就是Jack Bright,劝告,O5-10的提醒,“他死了,你没有”,以及那个该死的葬礼——她甚至都无法确定所谓的葬礼究竟存不存在。于是一切回到正轨,Maria Jones暗骂了一声后重新开始工作。

可没人知道她的内心从那一刻开始就被彻底冻住了——

“接听。”

当她反应过来通话铃声早已被突兀地打断时,她惊恐地试图手动挂断通信。不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本能反应,因为平时基本都不会有什么人打电话到她的办公室,她也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什么人。当然她的手也比较快,成功在接通之前按下了挂断键。

错误:挂断操作已被屏蔽。

啊这,太棒了,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她松了一口气,至少又是一个老熟人,而不是什么突入通信的基金会残余人员,或者攻击者,或者外来的……总之,能够锁定通信,那就是他了。

“好困啊,Dogulas,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忙个不停,每天都不够睡啊……你那边——”

果然。

对面的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一个大懒腰,然后才把双手慵懒地摆在桌面上,抬起挂着黑眼圈的双眼,看着一脸无语的Maria Jones。沉默半晌后,他的双眼在一闭一睁之间变得大了一些,随即手足无措地摆弄着自己的姿势,生怕对方因为自己的懒散而发怒。他背后整齐的书架和拉起的窗帘,似乎也在同样衬托着本人在这一场景的镶嵌感。

她笑了出来。“得了吧,管你的人现在不在这里,你想怎样就——”

“Ma……Maria Jones主管!”

可他还是选择端坐在自己的电脑椅上,双手也直接放在了桌子下方。他一向对任何人都这么拘谨,可能也就只有少数与他熟络的朋友例外。至于4级及以上的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会保持相当规格的礼貌——哦,对了,Site-17除外,在得知他们干的事情之后他一直对那帮科学狂人没有好脸色。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他带着非常僵硬的笑。

“因为我来这边出差的时候世界突然就毁灭了啊。家都没了,不来这里还能去什么地方?”

在短暂的困惑和迷茫后,他恍然大悟,“哦哦哦,这样啊……”

欸?

信道陷入短暂的沉默。某一方正在思考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您刚才说……”他本能地怀疑起来——这应该算是职业惯性的一种,总是会从别人的话语中分析出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您来这边出差的时候,世界就毁灭了?”

“是啊,怎么了,有问题吗?”她开了一瓶伏特加。

“频率是?”

“每一次来都会如此。”

他惊了一下。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展开。

“请问您是第几次……?”

“第六次来这里。”

“……那您的概率模型可能要进行一次修正哦。”

“没事,Dr. Jonuarl Reden,我不怎么在意的。”她则只是摆摆手。

“真的吗?如果放任其不管的话,可能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的。”

“比如说?”她又喝了一口。

概率错乱。”

“哦哦,那个倒霉鬼是吧,”她笑着靠近了屏幕,“倒不如说他还是幸运儿呢。”

“呃……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则紧张地看着对方。

“最起码他还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的,哪像我——”

“咳,咳!”他假咳了两声,“这个录音可是能被议会看到的。”

“他们都没了。”

Dr. Jonuarl Reden欲言又止。是的,他们早就没了,Site-00已经被确认完全摧毁,哪怕被议会看到那也是重建完毕之后的事情。更何况,他作为掌控整个基金会的秘密的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完全可以在通话完毕后直接将整个记录都删掉,假装这一切不存在。

可他的行为准则不允许他这么做。不然这就跟独裁者没什么两样了啊!

“……继续。”于是他无奈地伸手示意。

“我连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都保不住,这事应该跟你说过的吧。”

“啊……这样啊。”他的视线往左边飘去。那一次就因为遇到了把自己灌到烂醉躲在角落里哭的Maria Jones,他喜提对方将近半小时的愧疚倾诉,外加一身被呕吐物沾满的研究员制服(送去连续洗了7次还是有点难以忍受的气味粘在上面)。“应该是说过的,嗯。”

“我告诉你,永远,永远也不要指望主管这个职位能有多舒服。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别人看起来是手握大权,我自己呢?只是议会和高层主管的传声筒,还有将他们的任务细化到一定程度的下级,以及维护这套系统不至于崩塌的修理工。是啊,是啊,必要之恶,所以他才会在我们的指令下光荣牺牲——可你知道吗?他不必如此的。”说到这里她喝了一口酒,“可我却只能把他抛弃掉,就像其他人所做的事情那样,然后恢复一如既往的工作。哈,他们都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因为我回到了工作岗位,回到了原本的角色,可我没有!总是在某一个夜晚突然会想起和他经历的一些事情,或者是那场葬礼,或者是被拦在太平间之外的时候,每一次我都会——”

“呃,那个,其实你——”

双方都同时停了下来,看向对方。Maria Jones那被酒精熏红的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满和困惑,而Dr. Jonuarl Reden则是发现自己可能要说错话时的紧张。前者桌上那瓶昨晚刚开的酒,不知何时早已只剩下一小半,昭示着某人的失控的开端。角落的绿植也似乎随之往墙角又瑟缩了几分,叶片往花盆靠拢,躲避着Maria Jones。双方的背景灯光似乎都在随着时间而越来越暗,似乎就要只剩下眼前屏幕发出的荧光照亮整个空间——但是对于后者而言这其实就是事实,据他本人所言,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快进入工作状态。

虽然现在这样的荧光只会让他感到格外紧张。这话已经说了不下几十遍了,他真的希望对方能够换一些话题。

“呃,不,没什么,你……你继续。”

可他不敢,那只能忍着了。

“每一次我都会发现自己的大脑快要爆炸了,然后就是拿出酒精麻痹自己的脑神经,把自己灌醉,在自己的房间里尽情发泄那些情绪,然后在第二天重新开始积累。这就是作为RAISA主管,最出名的主管,她的那些生活。”

唉算了还是说吧,懒得忍了。

“……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Maria Jones,记录与信息安全管理部门的主管。

“你作为一个主管向我反复说那么多遍你自己的所谓的生活,合适吗。”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搞得你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那样,反复咀嚼自己的那些悲伤痛苦与哀愁。”

她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永远会理解我的。再说了,我们之间难道不应该是同事关系吗?”

“可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那么熟络啊——而且,我得声明一句,没人可以永远理解你,包括我自己和你自己。”

“是的是的,是没那么熟络,”她摇摇头,忽略了对方后半句的声明,“所以那些邮件往来,还有你每次来Site-01的那一顿晚餐都不必要了,是吧?”

“……算了吧,我没意见。”

他顿感无语,眼睛往右瞟去。忽略那些有的没的就算了,如果考虑到因为那一件研究员制服的清洗费用有些昂贵而引发的一连串邮件往来,以及随之而来的深夜不定期倾诉和回复,乃至于晚餐上的闲聊的话——好吧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挺熟的,可这也不是对方反复说一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事情的理由。虽然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作为一个倾听者而存在,毕竟,他自己首先也不善于社交言辞。

心跳逐渐放缓,或许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那么,该干正事了吧……

“所以说啊,回到正题,”Dr. Jonuarl Reden深呼吸着,重新把手放在桌面上,双手扣住,“你这次来是——”

“Maria Jones小姐,很抱歉,但您传过来的变量包有相当一部分数据完全不可用,另有一部分数据需要大规模清洗后才能使用。”

另一侧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了K-927的脸,以及一份现实环境检测报告。

现实环境检测报告简表


不可用:6231

需要大规模清洗:449

需要小规模清洗:165

可用:7

无法识别:45

总计:6897

紧接着,K-927带着他的招牌仪容转向不久前才接入通信的,略显惊愕的年轻人。“欢迎回来,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

屏幕在二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便被分割为两半,左半是那位年轻人,右半则是刚刚介入二人对话的联络员。明亮的客服服务间与阴暗的办公室造成了格外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一明一暗,似乎也在折射着二人不同的性格与行事作风:开朗,热情,让每个人都有些招架不住;阴冷,沉默,但是会在必要的地方变得格外冷酷。

但就是这样的二人,居然还……格外熟络的样子?Maria Jones看着二人的眼神交流。酒精作用让她的躯体感到格外燥热,同时也在放缓她的思考速度。

“呃,不是,这,我不是说直接按照原样来就好了吗?”

“因为这是顾问的要求。”他微笑着回答道。

“顾问?那——”他的动作一顿,随后看向Maria Jones的眼里加入了狐疑。

“请问你能否解释所谓的变量包的事情?”

一如既往地单刀直入。

“我倒是还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和金贝格-莱兹修订的合同呢。多了这么多的保险项目,”她扬了扬手中的保单文件副本,“甚至还得到了O5的一致同意。”

他感到有些无奈,“我应该说过,除了像现在这样的紧急情况,其他时候我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档案管理员和议会代表,甚至连决策权都没有。所以你手上的这份保单其实是议会的决定,”他吸了一口气,“与无关。”

确实是议会的决定,他默默回想了一下,除了具体细节都是自己敲定的。

Maria Jones点头,“我也只是在履行保险条款,对现实变量作相应的修改罢了。”

修改?

“等等,不是?”他一惊,“修改?改什么啊?”

Maria Jones敛眉。

“……我想带他回来。”

三人瞬间陷入沉默。Dr. Jonuarl Reden呆滞地看着Maria Jones,努力消化她话语中的信息。而联络员K-927只是微笑着拿起一张纸,假装自己正在复核某些条款和数据。他当然知道Dr. Jonuarl Reden很讨厌对现实变量的任何变动,仿佛动了那些数据就会要了他的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也知道,“带他回来”这几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对于那个年轻人而言,到底有多么庞大。

……你到底在干什么?

半晌,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又急忙对着二人解释着,说她只是希望修改他死亡的事实,并没有任何篡改人类历史的意识。“就是,就算会有蝴蝶效应,那也只会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后,对吧?我们完全可以试试的。”

K-927只是抬起头,双手托着下巴。只要客户并没有违反保险条款,他并没有任何动作的理由。

可Dr. Jonuarl Reden的大脑似乎开始发胀。有什么东西似乎被触发了。

“……你说的那个他……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个吗?”

“那不然呢?”她似乎有些兴奋,“你想,我们现在有7个可用的经过修改的现实模板,为什么就不能试一下呢?总该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对吧?”

“再试一次吧,总会不一样的。”

"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再来多少次也是一样的结局,还不如快进到地狱降临!"

Dr. Jonuarl Reden的呼吸略微变快了一些。更多的开关被打开,一股热浪自头顶喷涌而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可是,风险——”

“这是保险条款所允许的事情,就算有风险我们用回最初的模板不就好了。”

“就算有风险那又怎样?”

“不可以,我不能接受任何风险。任何。”

他的心跳空了一拍。眼前不断闪过那些画面,那些他根本不愿意回看的画面。

“我不能——不,不是,”Dr. Jonuarl Reden摇头,似乎在把什么从大脑中驱逐出去,“就算如此这个系统也不同于其他东西,你的参数修改很可能会对其他东西造成重大影响。”他顿了顿,“你至少……也得慎重一些啊。”

“可总比没有他的原本的世界要好一些吧?总会变好的。”她只是摊手。

“一切总会变好的。”

“所有人都通通给我滚回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现在立刻马上不要等我亲手宰了你们——”

……顺从。

在突如其来的意识洪流中,他只是扶着额头,从桌子上拿起一样东西,深吸一口气之后从里面倒出一片小药片,吃了下去。大脑开始隐隐作痛,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很难保证他不会想不开,然后——

“你在干什么?”她有些疑惑。

“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要不然的话我可能会做一些错事……不恰当的事情。”

“是这样,他遭受了一些事情,直接导致他到现在还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K-927显然知道其中的因果缘由,但出于某些原因不方便说出来,“而且这些问题他自己是无法解决,别人也没办法解决的。”

“倒不如说我放弃挣扎了。”Dr. Jonuarl Reden双手抱着头,看向Maria Jones。

“为什么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可以认为是某种PTSD。”

话题到这里就继续不下去了。

一时间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整个信道只有背景噪音在流淌着。明亮的GR公司徽标并不能照亮阴暗的办公室,也无法安抚狂乱的意识域,于是它只是粘贴在联络员背后的大墙上,目睹三人的不知所措和思考。Maria Jones凭借直觉意识到,再继续下去势必会触碰到对方的隐私,而这是对方未必愿意提供的信息。联络员则知晓这样的隐私,但他也不好开口进一步解释,否则对方很有可能会有大意见。剩下的那个人则斟酌着,筛查自己的记忆,以确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间就这么在或温暖或阴冷的灯光下凝固了许久——

“……现实数据分支有7个可以用是吧?”Maria Jones犹豫着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K-927仍旧挂着标准的微笑。

“那就都用上。”

K-927点头,隐入巨大的GR标志。

然后,她转向仅剩下的通信方,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不过在她想出适当的话语前——

“想听一下我自己的事情吗?”Dr. Jonuarl Reden放下手,“可能和你现在的处境有点关系。”

Jonuarl Reden:(呆滞)45次。

沉默。

Jonuarl Reden:我们一起尝试了45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最后出了什么差错。

操作员Sacrum:可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脱离原来的现实了吗?再慢慢定位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Jonuarl Reden: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最后一次……

沉默。

Jonuarl Reden: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突然间就……

沉默。

操作员Mont:(走上前)研究员,其实你——

Jonuarl Reden:没有了。

操作员Mont:什么?

Jonuarl Reden:我们已经希望了。

操作员Mont:等等,我们现在不是处在一个时空循环里面——

Jonuarl Reden:无论我们怎么做都不可能脱离这一切的,最终要么就是迎接崩坏的时空结构,要么就是被现实崩塌吞噬。不会有第三个结局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双手抱头)

操作员Sacurm:研究员,其实我们是有第三个选择的。

Jonuarl Reden:有吗?我们有吗?(怪笑)

操作员Sacurm:在这里休整,等待装置冷却完毕后再次跃迁。毕竟我们现在已经脱离了原本的现实——无法探测到任何外界的信息——或许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Jonuarl Reden:那么风险呢?如果在这里休整的话那我们……

操作员Sacurm:那总比一直停在这里好一点吧。

Jonuarl Reden猛然吸一口气,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Jonuarl Reden:(声线颤抖)开……开玩笑的吧?你们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操作员Sacurm:就算有风险那又怎样?我们已经尝试了那么多次了,试一下不一样的东西又怎么了。大不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和这个世界一起陪葬——

Jonuarl Reden:我不接受。

操作员Mont:那就相信一切都会变好吧。毕竟,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就不是一种幸运吗?一切总会变好的——

Jonuarl Reden:哈。

在场的所有人,除Jonuarl Reden外,均有短时间的震颤。

Jonuarl Reden:(痛苦的笑声)一切……总会变好的吗……那你怎么解释……这死循环呢……无论如何也跳不出去的……循环……(笑声)

操作员Helium:Reden研究员,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跳不出——

Jonuarl Reden猛然拔出腰间的激光手枪,以异常手段.后被确认为SCP-████的异常效应。瞬间突破其安保系统,对着Helium的头部开了一枪。后者应声倒下。

在场的所有人,除Jonuarl Reden外,均陷入静止。Jonuarl Reden表情扭曲地笑着。

Jonuarl Reden:都给我闭嘴。

沉默。

Jonuarl Reden:(柔声)听话,回去工作。

沉默。

Jonuarl Reden:你们所有人都统统给我回去工作(突然爆发)现在立刻马上

其他人姿态略显僵硬地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Jonuarl Reden怪笑了一声。

Jonuarl Reden:完蛋了……(转身往后走,步调越来越快)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第4步:构造基底


林枫晨/Dr. Jonuarl Reden/月下疯The Lunatic


所属职位:信息与档案管理员(IaDA)/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

当前状态:● 在职

简介:2004年生人,男性,来自中国。于2022/1/19因契约安排被动加入基金会,后因主动选择进入帷幕内工作而调任为研究员。

于2024/1遭遇事故丧生后自行复苏,随后接受一系列能力检查、实验与询问。Z级记忆强化实验中的数据及报告促使基金会与该职员签订保密协议,并为其植入外向逆模因以防止潜在的泄密可能。作为交换以及补偿,其被任命为IaDA,并升任高级研究员。后于2024/8参与异常解析部工作,并于六个月后就任该部门(Site-CN-169)负责人。

期间SCP-████侵入其意识域内并试图抹除、替换原有意识,但最终以原有意识恢复,SCP-████的活动被抑制而告终。为预防其下一次活动,该职员被秘密授予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职位,以压制SCP-████的异常性质,同时其职权被有关协议严格控制。

性格随和易接近,为人较为柔和,遇事基本会采取退让姿态,但在工作中会变得特别严肃认真,具备较好的团队协作能力与沟通能力。曾有记录称其在144小时内整理超30000份文档并将之重新分类、标签,令对应的SCiPNET内部存储区块文件调阅效率提升超300%。另有职员投诉其于深夜制造的噪音过大以至于影响睡眠,对此该职员多次与对方协商沟通,直至投诉得到圆满解决。

主要研究方向包括异常解明、时间线观测以及超技术与超理论,同时作为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多次出席O5议会组织的会议,即便其并不拥有任何投票权。


补充内容对未来及自身缺乏信心,总是认为自己的运气即将消失,具备可见的强迫倾向。考虑到其并不愿意听取这方面的任何建议、意见、安慰、鼓励甚至负面语言(根据某事故报告后的监控记录),且此种特质被认为有可能激活SCP-████,平日应当尽可能避免造成任何有关的刺激,同时在其陷入强迫发作时应给予其表达机会。

更新:SCP-████因事故[已编辑]而被激活,且其异常性质较最初显现时更为明显,性格亦较平常有所变化,表现为叛逆、退行性孩童思维以及异常高涨的破坏欲,但事后原有意识恢复,并与之融合。由于相关协议已被异常突破,在该职员的主动要求下,基金会与之签订了约束力更强的因果律协议,约定双方互相监督,共同决策。当前除紧急情况外,其职权仍保留此前限制不变。

“……总结成短短一段话的话,那就是:遇到了末日,准备跃迁但是发现时间不够,我作为指挥员坚持等待最优跃迁窗口,却直接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这之后时间重启,我们又尝试了很多次,结果都在一切奇奇怪怪的地方坏掉,直接把心理搞崩溃了。但巧合的是,这之后我对跃迁的过分偏执却引来了多维事务部的援助,并最终成功把我们都拉了出去,来到了这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可我自己也彻底坏掉了,就因为死活都不愿意相信,这个奇迹是自己争取过来的——相反,我总认为这是世界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后续肯定还会有更过分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

“差不多吧,”他从旁边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反正这事之后,那个潜伏在我的意识域里的SCP被再次激活之前我一直都很颓废,强迫倾向严重到连穿着和办公桌的摆设都有着严格要求。甚至那货夺舍我的时候都没作像样的挣扎就直接陷入沉睡了。但这样肯定是不行的,是吧?”他喝了一口,“于是当我发现那个疯子要按下红按钮瞬间摧毁全世界的时候,我几乎是出于本能拦下了‘我’的进一步动作。”

“紧接着你就借此向议会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以阻止它再次苏醒的时候拖累整个基金会。”Maria Jones接上他的话。

“是的,除了直接把我自己任命为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顶掉那个家伙的实际权力位置以外,他们几乎没能讨论出任何有意义的方案。”

“那……我看你平时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啊,在那之后你不是看起来跟自己和解了吗?除了偶尔会疲倦一点。”

Dr. Jonuarl Reden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又喝了一口啤酒。他需要一点酒精,以使理智在话题进入它的敏感区域时不至于过载,进而把自己逼疯。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那一次他的异常性质失控了一瞬,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弄到无法说话。虽然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一点,并且异常效应仅仅持续了一瞬,他自己倒是不在此列——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就是在那之后,他找上了医疗部,寻求诊疗。

他放下铝罐。“我是对那个不断苛责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的自我投降了,而不是什么和解。我彻底放弃挣扎了。”

“这不也是和解的——”

“这是。”他强调着,“和解是接受自己的不足,接受自己的软弱,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可投降呢?”

两个喝了酒的人正在对望着。一个醉醺醺,带着些许迷惑;另一个格外清醒,同时夹杂偏执。两侧的背景板也构成了非常显著的对应:暖色调的桌椅与沙发对上冷色调的办公桌和办公椅,杂乱的酒瓶对应混乱的桌面与文件,干净到只剩下挂画的墙壁对应齐整的书柜与文件柜,甚至二人的衣服也是一黑一白。西装,与研究员制服。

甚至,后者基本不怎么会将自己灌醉。在他看来,那样子一点也不好受——别问这是怎么知道的。

“……任由自己的不足和软弱,以及由此而生的痛苦支配自己,任由自己逃避这一切?”

“对啊,可无限逃避的话那我的研究员职位也别想要了,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拿到了一点麻药。”他摊手,“每次发现自己开始失控的时候就来一点,忘掉那些痛苦,然后接着逃。”

“那你也不能一直逃避啊,你总要面对未来的。”

“……这么说吧,如果整个站点只剩下我一个人,自己去迎接未知的未来,我不介意拖着整个站点一起原地爆炸。”

“这不行吧!”Maria Jones拍桌,把头靠向屏幕。桌上的一切也随之一震,甚至角落的绿植也因为微弱的气流又往里缩了几分。“你是不是在说一些非常危险的话题啊,管理员先生?”

“当然不行,可这并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这是你会不会这么做的问题。”他用左手托着头,看着难以置信的Maria Jones,“很多人的答案是‘不会’,因此他们过得非常怡然自得,并坚信一切都会各有其所。而我自己的回答则是‘会’,也因此我需要一些特殊手段忘记——或者暂时性消除那些受不了的痛苦,同时偏执地认为整个世界对自己就不可能会有一个好态度。”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

“所以如果我有机会阻止那上百次循环的发生,而代价是整个世界的话……”他苦笑着,“那我一定会把它造成一个按钮,然后按上数百次——但是这不可能,世界不会允许任何人这么做,于是我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逃避现实。”

然后,他抬头,带着无谓的微笑,以锐利的眼神看向Maria Jones。

“你呢?你的选择是?如果你能把他带回来,而代价是整个基金会就此被抹除,请问你会怎么做?”

她深呼吸了几次。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她不能再忍下去了。她要带他回来。可如果代价是整个基金会……她选不了。两边都有着她所珍视的事物:回忆,和事业。选哪个?哪个都不太好选……

酒精上头的她本来也就没办法思考这么麻烦的问题。

于是她只好瘫坐在椅子上,任由它的旋转带偏自己的朝向,观察着不断移动的环境,试着换一个话题。她摇摇头,“我不能再放任自己幻想下去了,至少得亲自试一下,看看能不能带他回来。”

“……总之还是提醒一句,你这是在修改历史。”

Dr. Jonuarl Reden默许了对方的行为。毕竟这个问题一时半会也没法好好回答,除非之前就已经有答案了。

“我知道,不过我也说过,这顶多只会影响他死亡那个时间节点后的未来,是吧?”

“那你要修改的是哪个?”Dr. Jonuarl Reden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个定义盲点。

“那还能是哪个他。”

“姓名?性别——哦对这不重要——年龄?出生地点?个人经历?技能?爱好?性格?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亡的方式?”他伸出手指遍历了一下比较容易想到的要素,“嗯……还有他的关系网。我刚才所说的这些是用于定位某一个特定的人的参量,如果有任何一个缺失了,那事情就会变得特别麻烦。”

“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够猜我的关系网里有一个符合我的回忆的人。”

“你是猜的?”他狐疑地托着下巴。

“……我想不起来他的任何信息。”Maria Jones摇摇头,“除了我和他的一些回忆。”

他皱起眉头。如此模糊的定位很有可能会拉出一长串的同位异形体清单,要是在这里面找到那个和另一个人准确相遇的对象,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另一个人已知也没用,其他不说,首先另一个人自己的信息就不可能完整,除非有EUID——实体唯一标识符(Entity Unique IDentifier)——但这玩意会在现实重构阶段被重新生成,所以现在等价于没用。

“你能保证改到的就是那个吗?”

“一个个慢慢改就可以了,总会有一个能……”

一个个慢慢改?

“那个,停一下。”

他伸出手,示意对方先暂时不要说话,然后努力组织他想要说的东西。

“……我想你并不是在修改历史。”

他看向Maria Jones的眼里掺杂了一些审视。

“你在修改现实。”

他的瞳孔隐隐浮现出基金会的三箭头标志。

……是的,没错,你们平均每个人都拥有不少于五万个同位异形体,如果你足够幸运,或者你刚好就在超形上学部工作的话,你还有机会见到其中的某几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只是这五万个同位异形体当中,能够坐在这里听我的讲座的其中一个最特殊的个体,仅此而已。但,如果你想着能够借此反向定位到自己在对应叙事的位置,那就有点不太现实了——你的特殊,不仅仅是由我现在这个讲座构成的,更是由你所经历的每一个人生节点,甚至每一秒构成的。你想要精准定位到你现在的这个“自己”,那你就得提供你的人生当中的每一个“特殊细节”。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名字、性别、年龄、出生地点、个人经历、技能、爱好、性格,以及你那些准确无误的关系网。是的,“准确无误”,你需要告诉我你喜欢谁讨厌谁,程度又是如何。

那么如果上述信息有一点缺失,我们又该怎么办呢?答案是:在上百个同位异形体当中不断查找所需要的个体。请。

[如果我们为了省事,直接一次性修改所有个体的相关信息,那会不会出现问题?]

会的。还有问题吗?好,请坐。

如果我们一次性修改这全部的信息,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在沿着整个叙事的走向往回修改你的一切。这种修改,我们称之为“回溯性叙事属性变换”,它是新手比较容易在模拟环境中犯下的一个修改错误之一。可以说,如果你过不了这一关,那么我们将不得不把你调出计划。不过呢,这还算是比较好的结局了。

如果比起任由你把整个现实搞得一团乱麻的话。请看。

以上这些奇怪的图片,确实很好笑,是吧?它们都是实时记录,取自ExSite-CN-169的数据库。

叙事是不容乱来的。

[那么现实呢?如果我们对现实进行修改呢?]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们具体细节,但可以确认的是,如果你对现实的修改有一步出现了问题,那么事情只会更糟。甚至发生PK级“一体化”存在性万魔殿事件都是可能的事情,部分选修了末日学的研究员应该会对这个末日情景有所耳闻。

[请问是MEME主义相关的PK级末日情景吗?]

不是,那个实际上是MEPK级“享乐洪流”情景。我们现在所讨论的PK级情景,实际上是上层叙事的作者将我们与其他叙事层域的存在压在一起的情景,只不过——如果我们对现实的更改出了差错,我们也可以自发形成这样的末日。

末日离我们并不远,研究员们。

叙事层域观测计划第4周期数据汇报暨“有关我们自身的叙事”讲座
Dr. Jonuarl Reden

“现实是一个很庞大很复杂的系统,你但凡改动一个变量都会导致输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别提可能要一次性改掉上百上千个了。”他拿出他的便携终端,在上面画了几笔,“比如说这里有个4层的现实,某些关键变动促成了每一层现实的差分的出现。或许你会认为,我只不过是在修改类似于叙事的东西,只会影响我自己所在的这个分支,是吧?但现实不是这么运作的。”

接着,他换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笔触,同时边画边解说着,“你往上进行的每一步修改,都会发生‘传递’,也就是说,你改动的东西会不断往下传播,同时在其他分支向上传递你所改动的信息。说人话就是,这么一改,除非你能确定你改的就是那个最精确的个体,否则你必定会触动现实的运作机制,最终得到一个天翻地覆的‘现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看向Maria Jones。

“你很可能要在你的那位和基金会之间选一个。”

Maria Jones不语,只是喝着她的伏特加。这样的专业解释,对于一个醉鬼而言,似乎有些对牛弹琴的意味。

而Dr. Jonuarl Reden则毫无察觉,仍借对方的沉默进一步劝告,“再者,很难保证中间不会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扰乱你的模拟,就如同我和站点里的所有人最后被多维事务部的人突然救走那样。甚至,个人看法,我不相信你能对现实改动什么东西。”

“老实说我没怎么听懂你刚才所说的事情。”

……啊?

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走向。倒不如说,他一贯如此。手中的终端有些沉重,手心开始冒汗,头部不自觉地燥热起来。他需要思考,他需要想到一个恰当的,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听懂的解释。

于是,片刻后,他只是放下终端,双手扣着放在桌面上,看着一脸醉意的对方。

“这么说吧,你刚才说的‘一个个慢慢改’,几乎必然会改到现实运作的根基,进而让你所属的一切都天翻地覆。现在能听懂了吗?”

“懂了,可这也没办法啊,”她给自己灌了一口伏特加,“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所能依靠的就只有模糊的记忆罢了。”

“你知道的。”他直接脱口而出。

“什么?你既然知道的话那就说给我听啊,”她挑衅着,“该不会是那个——”

Maria Jones:W███████,F██████ A██████。我有A██████特工的许可。

一声炸雷从她的脑海里骤然爆发。真的吗?真的是——?

“……你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同样惊愕的对方,呼吸也变快了一些。她未曾设想过,自己的伤疤会在不经意间骤然被撕开一小部分,而既然他可以做到这一点……那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会是那个掀开自己的伤疤的人。

而对方则只是叹气,再睁开眼时,眼神转而变为他特有的尖锐——并非锐利,而是在面对可解析的异常时的穿透性的尖锐。Maria Jones见过这种眼神,但在这之前他只在工作的时候会展现出这高度理性的一面。

或许是出于直觉,或者是偏执,或者是什么说不清的冲动,又或者……仅仅是为了阻止对方擅自修改现实,他决定了。他要帮助Maria Jones认清现实

“我且问你,你是否仍然坚持改变那个人的命运?”

“……是的。”

“即便这有可能会颠覆你认知中的某些东西?”

“是的。”

Dr. Jonuarl Reden摇头,“那我就来帮你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她在那一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但最终仍旧保持沉默。是啊,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么做到底能不能达到预期中的效果。

“姓名?”

“……代号开头的字母是W,姓名开头的字母分别为F和A,其余……呃,想不起来。”

她一想到这些东西就开始头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拦着她。

生理性别是男性吧?毕竟你们那边的情况有些……特殊。”

“是的。”

“年龄?出生地点?”

“与我的年纪相仿,至于具体信息……同样也想不起来。”

“技能?爱好?”

“……我……我不知道。”她皱起眉头。

“性格?”

“他……很温柔,很善解人意,但同时又有一种刚强,就像那种……向死而生的——”

说到这里,她的头突然传来一阵神经剧痛。似乎毫无理由,但——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刚才说,向死而生——”

“没有!”

Maria Jones下意识否定着,但旋即又开始犹豫,怀疑刚才的回答是不是出自她的本心。对方只是沉默着拿过终端,调出一个面板。

“那么,个人经历?”

个人经历的话——

不,你不会愿意想起来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不不不不不……

她努力抵抗着,头痛欲裂,双手紧紧抱着头。停下,求你了,快停下,不能再想了,不,不要,不不不不,停下,停下真的,求求你了,刹车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对方见到这一反应,倒扬起眉毛,在终端上开始操作。恐怕有关他的事情给这个主管造成了非常严重的PTSD,否则她也不太可能会出现这种反应,尤其是和他有关的关键信息。既然如此……他调出那个人的真实信息,随后不自觉地用左手托着头。

那这么说的话一切就都合理起来了,他那个解析一切的眼神转向Maria Jones。

“如果你不愿意回答的话,那我们就换一个问题。”

她缓缓把手放下。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吗……

“死亡时间?”

Maria Jones:W███w███,F█████h A█c████。我有A█c████特工的许可。

她猛然抬头。大脑里面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出绚烂的焰火,一些痛苦的记忆似乎在被撕开。周遭的空间瞬间往外侧退散,眼前的屏幕也随之变得遥远起来。酒瓶,绿植,沙发,桌子,一切都在远离Maria Jones,根本不给她任何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僵直,僵坐在座位上,直到椅子也被什么东西溶解,紧接着就是坠落——

她往下看去,那是不可描述的……

“……喂——”

她的嘴唇抖动了数秒,随后不受控制地说出了那个时间。

眼前陡然一片血红。

2015年4月6日。

“嗯哼,那么死亡地点?”

Dr. Jonuarl Reden点头,输入了那一串日期。同位异形体的列表从数十万项锐减至数万项。

血红具象化为模糊的血肉。

Omega-7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和亚伯……一起在一个废弃的5层水泥建筑内部。地点是……新泽西州南部的一座小镇。

“好的,够了,我知道有保密要求,不过这样的精度也够我筛选了。”他示意对方停止陈述。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自己如此冷酷无情,犹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刺破一切意识体的防御手段,将它们剪成一块块碎片……如同他当初撕碎自己对“一切最终都会各得其所”的尝试,彻底让自己沦为绝望机器一样。但既然都对绝望本身投降了,这样的类夺舍现象,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么想着,列表再次缩减规模为数千项。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再次抬头。不,不要问了,让我忘掉吧……

“——请问——”

求你了,拜托,我不要再想起来……

“——他的死亡——”

不,不要,不要说出来,别说那个——

“——方式?”

血肉顿时被捏合为人形,同时清晰度骤然被拉高至难以想象的地步。Maria Jones有点想呕吐,她无法忍受如此血腥的想象画面。

Maria Jones:W█r█wi██,F██i██h A█c██on。我有A█c██on特工的许可。

……被亚伯的乱刀砍……砍到……血……血肉模糊……完全认不出来……脸……身体……全都……烂掉了……只剩下……RAISA的……信……信物……

她做着一个又一个深呼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的记忆却完全不随她所愿,不断往前回溯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血肉模糊的身体被还原为面部无法辩识的人类,然后回到想象中的战斗场景,一切紧接着进入倒放模式,乱刀下的血珠回归原主的躯体,然后是被逆转的亚伯的屠杀欲望。这之后就是希望互相和解的二人,倒转,再倒转,直到二人互相不搭理,互相拉黑对方,争吵,破碎的瓷杯,理念的冲突。随后则是另她更加心痛的美好回忆,一起去吃过的冰激凌,一起去坐过的过山车,一起负责过的任务,一起看过的档案……再倒转,直到他,他,他第一次映入,自己的,眼帘——

不,不是,不是他,不是的,不会是,不,不,不应该的,他这么好的人,不会,不会是,不会,不会啊,他,他这样,对我如此重要的人,不可能会是,会是那句血肉模糊的,尸体,一定不会是……不会是,对的,不会是。不会。

不——会。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像是平时工作时对人展现出的扑克脸,抬头,看向真正冷酷无情的Dr. Jonuarl Reden。“我……我说完了。我可能不太认识他,是的。”

他默默看向终端。根据刚才Maria Jones崩溃期间的陈述,符合条件的对象,有且只有一人。虽说修改现实的可能性成功被抹除了,但下一个问题是,修改历史。条款32.5.48明确指出了擅自修改历史大致走向时的免赔情形及自费情形,而据他所知,至今基金会无任何违背该条款的记录。

既然如此,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基金会自己就确认过了,当前的历史走向就是最优的历史走向,未来的选择也一定是最优选择,只要其为我们的基准现实所踏入的未来。

可他自己并不相信“未来的选择一定是最优选择”,那么这样的劝告总会落入空洞的说教。那就只能换个方向……掐灭她的幻想了吧。他叹了口气。

然后,侧着身子,视线向左抬起,看着对方。

“……Workwise,Fatimah Anchron。你还记得吗。”

最后一块遮羞布,就此落下。

他——?!

海量的记忆再次涌入——不,或者说是重新映入眼帘。她的身躯开始燥热,大脑似乎在一瞬间膨胀万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仍旧尝试自我冷静着。或者,自我麻醉?

扩大,再扩大,某些东西的裂痕在不断扩大。握着酒瓶的手越来越用力,呼出来的气体似乎都染上了温度。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可现实却一直在胁迫她,让她睁开眼睛看看那是什么。

不,不,不,不——

时空的方向二次逆转,但这一次只剩下一些重要的画面,停顿片刻又向前奔去。美好的记忆,恼怒的记忆,后悔的记忆,惊愕的记忆,停尸房,不,停尸房,停下,不要进去,停尸房,等等,不,尸体,停尸房尸体血肉模糊不要的身躯——

然后便是印有RAISA标志的钥匙扣。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的画面。

自此,一切记忆瞬间化作碎片,然后调转方向,直直朝着Maria Jones,迅速刺中她的胸口。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原先隐入黑暗的一切又以相同的速度直冲而来,但是——它们并没有任何减速的意味。甚至屏幕,屏幕也在朝着Maria Jones的脸冲刺,年轻人那副带着无奈的冷酷面孔迅速放大,直至等比例,然后继续放大。她颤抖着,深呼吸着,痛苦地克制着躯体的情绪化反应,但这一切终将有一个限度。直至某一瞬间,她感到一切都回归了原位,然后——

“Maria Jones,除了原始备份以外其他数据都——”

砰。

她猛然把玻璃瓶砸向桌子,直接把K-927吓坏了。

“……不用了。”

她喘着粗气,双目圆睁,脸色通红。

“我想起来他的全部了。”

——是他。但必须不是他。

决定了。

我不能让他就此消失。

在Maria Jones混乱的视角里,哪怕金光闪闪的GR字母也黯然失色。

因为她准备要求保险公司兑付一张……

……任何人很可能永远也无法兑现的保单。

Maria Jones:Workwise,Fatimah Anchron。我有Anchron特工的许可。

“这……怎么回事?”K-927惊恐地看向Dr. Jonuarl Reden,后者则收起方才的尖锐眼神,重新慵懒地看着对方。

“是这样,她可能是想直接修改那个人的历史,因为她已经知道是哪一个人了。”

“啥,啥意思?”

“她不改变量了。”

“什——哦!”K-927恍然大悟,“这样啊……”

慢着,Jones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哦。

“等等,那她的状态又是什么情况?”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看到就知道了。”

医疗部成员手足无措,最终叹了一口气,侧身打开了太平间的门。

医疗部成员:就在门后面。

Maria Jones试图进去,但被医疗部成员拦住。

医疗部成员:……希望您……能做好心理准备。

Maria Jones:……(犹豫)谢谢。

Maria Jones推开了门,往前走几步,随即停滞在原地。

Maria Jones:(轻声)这是谁啊。

她绕着那具尸体,观察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当她看到挂在尸体前的身份牌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她的左侧看去。在她的视线所投向的方向,可见一个印有RAISA标志的挂饰,挂在尸体的腰间。

数秒后,Maria Jones的呼吸变得急促。

Maria Jones:这……这不是他吧?不是吧!(颤抖着转向医疗部成员)

医疗部成员保持沉默。

Maria Jones:不是吧……不会是他吧……

仅录得Maria Jones的喘息声。

Maria Jones:对,对的,一定是这样的……(激动)他,他一定是,一定还活着,至于这个挂件……(喘气,惨笑着)是别人送给他的,是吧?是这样的吧!

医疗部成员:其实我——

沉默。医疗部成员停止动作,转而默默退后至门前。

Maria Jones缓缓转向尸体。笑容逐渐扭曲。

Maria Jones: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颤抖不已,轻微而频繁地摇头)

她的双手逐渐握成拳头,呼吸格外深重,可见胸部起伏。

Maria Jones:亚伯……亚伯他……把你的……引以为傲的……全都……(声线颤抖)

于其脸颊上可见泪滴滑落。

Maria Jones:这不是……这不是我的……这不是……不……

仅录得Maria Jones的喘息声。

Maria Jones:Fi……Fin……我对不起你……(喘息)我不应该赌气……故意不去见你的……对不起……我的错……

Maria Jones的表情逐渐扭曲为痛苦状。

Maria Jones:你……这不是你……这不是你该有的……样子(咳嗽,弯腰,然后直起身,看向尸体数秒后突然用手捂住脸)……早知道……

仅录得Maria Jones的啜泣。

Maria Jones:早知道……我就应该……(抽噎)我就应该……应该拦住你的……

啜泣。

Maria Jones:(放下手,重新看向尸体,随即再次捂住脸)结果……连你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你痛苦的时候……(带着哭腔的叹息)我没能在你身边……甚至……

哭泣与喘息的混合。

Maria Jones:甚至还故意……放任你去死……我知道这一切,我本该……

呼吸变得急促。

Maria Jones:(放下手,看向尸体,泪流满面,哭腔)我本该不让你去……本该不让你去的啊……

[快进6min33s]

Maria Jones呆立在尸体旁,看着尸体,面部可见泪痕。医疗部成员在确认周围环境后,咳嗽了一声。

医疗部成员:我们该走了。

Maria Jones:[无法识别]

医疗部成员:什么?

Maria Jones缓慢地走向门口,离开了太平间。医疗部成员再次确认环境后,关上了门。

医疗部成员:(犹豫着转向Maria Jones)……希望您能节哀顺——

Maria Jones突然惨笑了一声。

Maria Jones: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医疗部成员:等等,但是——

Maria Jones不顾医疗部成员的阻拦,径直离开了摄像机范围。

[记录结束]


第5步:演化干预


三人看着按照原有历史演化出来的“过去”,相顾无言。Maria Jones双眼通红,右手紧紧抓着鼠标,随时准备在下一秒将一切逆转。联络员K-927,或称Dogulas Donald担忧地看着他的老友,生怕对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让一切都无法挽回。Dr. Jonuarl Reden,或称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月下疯The Lunatic则只是摆弄手中的终端,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实际上,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他自己多少也要担起一些责任。

“停。”Maria Jones盯住即将被亚伯砍死,但在那一时刻仍未反应过来的Anchron。

K-927叹气,“请允许我再次重复——”

“不必了,她都知道的,你早就说过那个条款了。”Dr. Jonuarl Reden头也没抬,就这么在现实网络图中用两根手指变换自己的视野框,“再者,她现在这样子和我当初还挺像的,都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而后,他顿了顿。

“至于最后是选择放弃挣扎,接受命运,然后继续前进,还是像我一样,将自己的双脚锁死在原地,撞着南墙直到尽头……那不是现在应当考虑的事情。”

“就是那句……‘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对。”Dr. Jonuarl Reden顿了顿。一时间他想过要补充说明一点东西,但因为和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并没有太大关系,于是就咽了下去。

相反,他只是抬起头,看向K-927。黑眼圈之上,是混合了冷酷的理性与狂乱的感性的眼神。

“走程序吧。”

K-927揉了揉脸,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摆出他的招牌营业仪容,微笑着转向Maria Jones。后者则简单扫了他一眼,便再次回到自己最关心的那个人身上。

“Maria Jones小姐,我需要再次确认您的意愿。您是否确定需要更改历史,即便这有可能会触发条款32.5.48?”

“确定。”

“那么,请在键盘上输入以下文字,然后按回车键以确认。”

K-927伸出手示意对方可以开始操作,然后他的传输画面便被一份虚拟的文件所替代。白底,黑字。

如您执意修改历史,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需要修改至何种程度,请再次留意条款32.5.48

条款 32.5.48 介入历史进程 若您选择在现实重建的演化阶段介入并修改原定的历史进程,则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有权在以下情形发生时阻止修改。若执意继续,则本公司将终止当前赔付,和/或拒绝相关保单的赔付:

  1. 相关修改应用后将有可能导致关联“K级黑天鹅保单”被触发,按当前的保险范围如引发人类灭绝、空间错乱、支配地位逆转、自然/超自然灾难等
  2. 相关修改违背补充条款7.44.2 伦理道德中的任何一例。但若同时符合于同一条款内指明的例外情形,则不适用本条款;
  3. 相关修改为时间线/叙事层域/现实所不容,即存在逻辑矛盾,或有可能导致微观量子叠加态大规模坍缩(制造“因果链”)等违背基本时空定律的内容;
  4. 相关修改应用后出现被保险方未先行披露的潜在风险,如科技奇点失控、挑起大规模星际战争、宇宙投影偏转等;
  5. 相关修改应用后直接导致本公司(于所在时间线/叙事层域/现实)和/或被保险方的存在不成立或发生矛盾;
  6. 其他未指出但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认为有可能导致本公司的利益受损的修改。

特别,若以下情形发生,本公司有权要求被保险方先行支付一定金额或等价物,和/或现场或在必要时追加签订保单:

  1. GoReCHAOS RIDF/IDF系统在修改后给出“背景风险基数提高”黄色及以上警报;
  2. 在同一对象上进行多次修改导致的精度丢失超出0.00002783;
  3. 出现当前保单集合内未定义的风险类别,并经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确认后认定为必要承保项;
  4. GoReCHAOS RIDF/IDF系统在修改后确定的保险金精算数据超出原有数据的5%;
  5. 其他未指出但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认为有可能导致保险金出现超预期上涨,或需要引入新保险条款/保单的修改。

如已知晓上述条款,请输入以下内容,并提供生物凭证。
我,谨代表SCP基金会,确认需要在演化阶段介入并修改原定的历史进程。我已明确:(所代表的被保险方的意志支持该修改行为/本人为被保险方当前派出的现实重建顾问/本人为保险条款限制下仅有的唯一代表)[请输入其一],且本人亦决定或同意进行此类操作。我已明确知晓上述保险条款,并同意在触发相应条款时终止保险赔付,和/或给付追加保险金或等价物,或是将前述交易记入下一期保单或追加保单内。如发生一切意料外的情形,我,作为被保险方的代表,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着,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得以快速输入这些内容。当然,这也让她能够在复制知情声明的时候能够想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真的想要让他回来吗?是的。不惜一切代价?是的。那如果真的到了支付代价的时候,一切超出了你的预期,怎么办?不想知道。她的脑海里全是他躺在床上,面部、胸部血肉模糊完全认不清,只有一个RAISA钥匙扣挂在腰间的画面,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我只要他回来。

就这么任由心中的野兽咆哮着,她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方亮起了一个红点,随即又暗下。

生物验证已通过,欢迎您,SCP基金会/Maria Jones

请等待联络员……

“SCP基金会的Maria Jones,是吧?”联络员K-927,仍旧挂着微笑,确认了相关信息。

“是的。”

“15秒后您将得到现实时间线干预控制台的权限,请问是否需要教程?”

“不需要。”

“是否需要操作手册?”

“不需要。”

“好的,请谨记相关条款的约束。”他点点头,但这一次并没有隐入巨大的GR公司标志背后。他需要监控Maria Jones的行为,以便在她作出出格的行为时能够及时提醒,乃至强制阻止。

她则只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她知道这些工具怎么使用,毕竟当历史进程偏离她所知晓的一切和参考资料上的文字时,她也用过这些工具帮助联络员修正时空的走向。但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代表SCP基金会的工具人,一个集体意志的代言人。她的个人意愿,由于相对组织而言无关紧要,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忽略。象征性的安慰,Jack Bright的劝告,O5-10的提醒,乃至于医疗部的人的阻拦……这些都在提醒她,“你是一个常态维护组织的成员,你要维护常态,你不应当在个人情感上沉溺太久”。可这足够她抚慰自己的内心吗?不够,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封闭了自我,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成为SCP基金会内部的“都市传说”。

但今天,也只有今天,她被自己的情绪支配着。她睁开眼,坚定的眼神直直看向即将被亚伯夺走性命的他。

她不再代表SCP基金会。

她要代表她自己。

扭转他的结局。

控制台开放权限的那一刻,火力全开。

第1次,她想办法让他避开了亚伯的直接攻击,可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还是死了。

后面几次也只不过延缓了他的死亡时间点而已。

Dr. Jonuarl Reden

第7次,她从一开始就把他扔到别的地方去了。当然,这也是第一次在更靠前的时间里修改历史。

然后呢?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炸没了。我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Dr. Jonuarl Reden

哦,在第9次看到了。地雷吧?

第13次,她转而让亚伯走开。一切似乎在顺利进行,直到亚伯又绕回来——这一次她连后面发生了什么都没看就直接重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笑。

虽然说从结果上没什么区别就是了,这边的同步模拟显示,最后他还是死了。

Dr. Jonuarl Reden

我知道我为什么想笑了,因为无论把亚伯扔到多远,他要么被绕回来的亚伯杀死,要么就因为奇怪的原因而死,要么被混沌分裂者当场击杀。最后一个真的算个好结局了吧,至少,Maria Jones还能看到他最后一面。

有点地狱笑话了。

第35次,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然后转而阻止整个行动的进行。

突然就……

……有种不祥的预感。

Dr. Jonuarl Reden

没结果的……吗?虽然现在才刚开始。

感觉如果没有药物抑制我现在可能又要发狂了吧。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了。

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听劝,一样的死磕到底。不同的是,我最后真就彻底疯了,然后被其他人拉了上来,现在只能勉强依赖其他的东西保持冷静。

她呢?她也会这样吗?

Dr. Jonuarl Reden

最好不要吧。深渊底部已经够痛苦了。

哦对,第58次,行动被成功阻止,但是他莫名其妙就被噎死了。

死亡的方法越来越奇怪了。

……想到当初千奇百怪的失败方式了,这天杀的……

……头好胀。这是第多少次来着?

Dr. Jonuarl Reden

82次。两人第一次在事后见面,结果又吵起来了,争吵中他跌倒摔到太阳穴,不治身亡。

这……

“Maria——”

“别吵我。”

紧张感再次涌入大脑,本能反应促使他的脸的温度上升,他几乎是立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是没有。只是对方不希望听他说话,仅此而已。可终究……

“……我不希望你成为我。”Dr. Jonuarl Reden轻声对自己说。

桌上的时钟嘀嗒作响,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第109次。行动是被阻止了,一切可以被避开的飞来横祸也被避开了,二人也吵完了。

里面的Maria Jones提出去外面吃顿饭和解一下,他同意了。事情开始有了转机,是吗?

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希望只是我的幻想。

Dr. Jonuarl Reden

预感成真。

Maria Jones的存在都成为了悖论,整个时间线被强制重置了。

突然就出现了车祸。

第123次。Maria Jones不再阻止一切。

她要从根源抹杀一切不安定因素。

……上百次跃迁里的那种感觉怎么又上来了,再来一片。

Dr. Jonuarl Reden

不对,3小时以内不能再次服用。算了。

至少在一段时间里面我还能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不是被那些东西冲昏头脑。

第126次,她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当然,她也知道了一些按照她的权限不该知道的东西。

亚伯死性不改,O5也知道这一切的风险到底是什么。可他们在权衡后认为,亚伯的杀伤力足以让他在战场大放光彩。

而代价,相比而言,微不足道。哪怕是数条人命,哪怕是日后某个职员的心理健康。

可以,这很冷酷。

Dr. Jonuarl Reden

第134次。

O5吵架已经听腻了,能不能换点别的。甚至连结果都没什么变化就有些过分了。

Dr. Jonuarl Reden

不……

那种感觉……不……为什么……

我明明让自己冷静下来了……为什么我会哭……

为什么……我会喘不过气……

Dr. Jonuarl Reden

……142次……就在最后一刻……全都被推翻重来了……

我要缓缓……

他躲在厕所里,抹着眼泪,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在这样毫不相干的场景都能触发自己的强迫倾向。然后他想到了酒精,但旋即又摇了摇头,酒精过量可是会损害他的工作效率的。

想到这里,他默默看向手中冰凉的铝罐。那么又是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拿起啤酒罐,而不是其他动作呢。

算了。他默默蹲下身子,蜷缩起来,尽可能安抚自己过于躁动的意识域。

待会就会好一点的吧……

等到Dr. Jonuarl Reden处理好自己脑中的那些“外来想法”,借助药物的残余力量安顿好混乱的意识后,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O5仍然在吵架,Maria Jones仍然在改动着数据,一切相比数分钟之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同步模拟画面旁的计数器却已经滚动到了“218”。

……她真的能如愿吗?

他困惑着。

第219次。Maria Jones赢了,O5议会否决了提案。

代价是更为残酷的提案——同样连后面发生了什么都没看就直接重来了。

Dr. Jonuarl Reden

第244次。连环否决5次提案后,时间线突然就和隔壁的SCP-5000初始时间线发生了共鸣。O5-7一怒之下跑了出去,说是要去度假。

我知道这样的时间线走向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强行结束了本次模拟。她质问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时间线里的基金会彻底疯掉了。和我一样,陷入了狂乱的偏执当中,发誓灭绝人类以谋求最终的解脱。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个最可怕的存在本来就和人类文明连根啊。

Dr. Jonuarl Reden

第245次。修改切入点再次往前。

这一次是……等等。

不对。

她想干什么?

Dr. Jonuarl Reden

“Maria!”Dr. Jonuarl Reden突然拍案而起,眼睛却看着刚刚被收容的那口棺材。他意识到她想要干什么了。

在时间线的根源处抹杀一个异常。

“……所以你想劝告我什么?”Maria Jones则只是不耐烦地看着对方,“是劝告我不要修改这一切,还是劝告我不应该抹杀掉亚伯,嗯?你知道有个博士在那次事故之后发邮件给我,对我代表整个基金会修改对应的收容措施一事表示强烈抗议吗?”

“不是,我——”

“既然你知道那就给我闭嘴吧。”她再次回到她手头上未完成的——

“抹杀掉一个异常会让整个时间线变得极端不稳定的!”

他慌了。他真的不希望活在一个满是混乱与失控的世界中,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基金会将要面对许多可怕的东西,更是出于他本人的情绪。他非常讨厌不确定性,总是希望能够掌控一切变量,否则他也不会陷入如此过分的执着,以至于被拖入深渊无法脱身。

即便他因为这样的性格一度把自己害惨了。

但Maria Jones并未给他任何眼神,仍旧在操作着。锁定目标,跟踪,溯源,然后等待时间回退到一切刚开始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要他能回来。

——吗?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摇着,一些本来已经被抛在脑后的回忆逐渐浮现在她的内心深处。那些是……不。

她得继续操作。选定,修改相关变量,检验,回车。观察异常效应是否消失,没有,再改。没有,再改。没有——那就扩大修改范围,直至亚伯彻底消失在后续的时间里。

Dr. Jonuarl Reden的不安感再次变得强烈起来。总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的,一定的,一定会的!

她将时间坐标拉到那起事故发生的时间节点,然后看着眼前迅速变化的一切。再不行,她至少也能找出导致问题的根源,然后抹消掉——Maria Jones相信着。

“Maria Jones,我不得不告诉您——”

但K-927打断了她的思绪。以及她的希望。

ERR::Timewall_No_Passthrough 所选取的时间节点已超出当前的时间墙。

“——您目前的修改已触发条款32.5.48终止赔付情形中的第1例。”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最终画面”。不是吧——但事实就是如此。亚伯消失了,但人类因为这一变动而遭受了可笑的命运变更:棺材在无意间被摧毁,但由此引发的争执以一种奇异却合乎情理的方式导向两大常态维护组织,SCP基金会与GOC,之间的关系恶化。紧接着就是又一次超自然大战,但不知道是谁发动了自家的秘密武器,整个宇宙在一瞬间便被化为乌有。

此时二人甚至还从未见过面!

“那就把那个制造秘密武器的家伙揪出来——”她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说出了这句话。

“GoReCHAOS IDF的模拟报告提示,若不改变当前的修改,您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规避前述条款。”

“非常规手段。”

“您确定吗?这么做有可能——”

“确定以及肯定。”

她走火入魔了。如果没有什么颠覆性的结果,她大概的确会坚持修改,直到达到她的目的……

……或者?

没有或者。

“——触发更多条款。”Dr. Jonuarl Reden自言自语着,似乎在接上K-927尚未说完的劝告。“……我讨厌我的预感。”

时钟继续走动,GR标志无言地看着被修改上百次的时间线。

第257次,她终于处理掉了秘密武器本身。

但那没用,因为这只是把世界末日延后了几年而已。

Dr. Jonuarl Reden

第274次,秘密武器从根源就被扼杀了。看起来还行,是吧?

如果不考虑超自然大战的外溢导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及随之而来的人类文明重创的话。

Dr. Jonuarl Reden

我疯了。

第……293次?Maria Jones终于把超自然大战的发生根源消除掉了。

但莫名其妙就来了一队外星人,说是要毁灭地球,结果就在那个时候……

……美丽新世界……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停下。不能再想了。

这不是你那一系列惨痛经历的开端,现在都过去了。嗯。

Dr. Jonuarl Reden

看到整个地球开满花朵之后立刻离席跑去厕所哭了。

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样啊。

又躲了一会。花开太多次了。

没看现在的计数器到了哪里,但Maria Jones应该在处理行星大战的事情。

Dr. Jonuarl Reden

终于结束了……

第344次。外星人没有了,争端也没有了,亚伯也不存在了,二人……却从未认识过。

如果这样的话,她能接受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Dr. Jonuarl Reden

收回刚才的话。这一次轮到我自己出问题了。

与应该有的一切唯一的区别是,我第一个按下的红色按钮就是真按钮。

然后世界就没了。

“Maria Jones主管,希望你能记住,我现在还在这里。”Dr. Jonural Reden提醒对方——毕竟第344次失败是“他”造成的,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在那之后成为矛盾。

“……我知道。”

第361次。我这边的时间线走向倒是和这里的记录重合了。

然后……等等。

不对。

混沌分裂者?

Dr. Jonuarl Reden

……哦。玩脱了。

Maria Jones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他。这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他。这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温柔、善解人意,而又刚强、向死而生的MTF队员。这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不是。不是!

“为……为什么……”

她轻轻摇头,看着叛变到混沌分裂者的,冷漠,毫无感情,同时对人性缺乏认知的Workwise。她反复检查着那个人的过往经历,可越是检查,她内心中的荒诞感便越是强烈:与她的认知和最初的记录不同的是,他在家庭上遭受了飞来横祸,紧接着又被送入糟糕的学校,然后又是被卷入超自然事件失去了一些东西……偏差越来越大,他的形象也越来越脱离Maria Jones的认知,直到最后,加入基金会时,“她”甚至都没能看他一眼。如果就这样也就算了,令她完全无法接受的是,另一个他,与她的记忆完全不同的他,在叛变混沌分裂者后,第一个杀的人——

正是Maria Jones主管。

“不……不对吧……”她仍旧妄想着,“哦,对,应该是我的某个参数改错了,我现在再来改改就可以了——”

“Maria。”

Dogulas Donald,联络员K-927,中断了她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可能会擅自干预你的修改,但,不作为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的代表的话,我……我真的不希望你再继续下去了。”

Maria Jones保持沉默。

“你看,你改了上百次,可结果呢?不是世界毁灭就是他死。现在世界不毁灭了,他也不死了,命运的轮盘却直接指向你。”

Maria Jones的手微微颤抖。

“更何况,他的性格也因为不断的修改而发生了严重偏转,这样的结果,确定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Maria Jones没有回答,嘴唇却在微颤。

“你真的认为……帮他修改命运,一定是对的吗?我也不说什么别的东西了,在你之前我见过很多顾问,都要求修改历史,但除了将历史修正为原始记录以抵消自然偏移以外,其他人……几乎没有一个会选择修改后的历史。你知道为什么吗?”

Maria Jones深呼吸着。

“因为他们改完后的历史,更糟糕了。”

Maria Jones的身体一震。

“如果只是消除外来的灾难,比如说突然发生的现实崩毁,那确实没什么问题,我们最初的目的也正是消除这个。可他们想要修改的东西,很多都是出自内部,也就是说,是……某种必然吧。你是RAISA主管,知道的东西应该比我多,或许也更清楚,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如果内部的变量发生了一点偏转的话,最后会输出什么怪东西。”

Maria Jones的眼角涌出泪滴。

“你现在知道了修改上百次的结果,如果你还要继续改下去……我不支持,但我也不会阻拦你。只是——”

Dogulas Donald摇头。

“——向前看吧。他也会希望你放下过去的。”

“可是——”她带上了哭腔。

“没有什么可是,你只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他劝慰着,“一切总会变好的。”

“可是他……他回不来了……”

“那就带上他的记忆继续前行啊。”

怎么做呢?她看着被撕开的伤疤,以及从里面涌出的海量记忆,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到底该怎么做呢,这个伤疤是如此地痛,以至于自己需要更多时间去抚慰、自愈。但那是基于原先的希望和寄托,也即,“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和“总会有个机会把对方带回来”的念头。

可现在二者均被残酷的现实证伪了。化作尖刀,直直刺向自己的内心,贯穿,留下一个个不断涌出痛苦与绝望的伤口。她从未如此感到无助,如果整个世界都在劝告自己放弃,那么……她自己又有什么存在自我的理由呢。毕竟,她一直以来都是依靠着对那个人的思念,反刍那些残存的没有被封锁的记忆,将就着活下去的。

既然这样的思念成为了幻影——

不,不对,她摇头。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弄错了,一定是,继续改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有转机!

但是等等。

此时Dr. Jonuarl Reden看着对方再次把手伸向键盘,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伸出右手,示意Dogulas Donald先停一下。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很出格。”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只是叹气,“你说吧。”

然后,Dr. Jonuarl Reden转向Maria Jones,眼里再次闪烁着冷酷的理性和狂乱的感性。

“你知道你正在走向地狱吗,Maria Jones主管?”

她猛然抬头。地狱?是啊,确实是地狱,无论如何也无法脱离的命运。

“我现在就不应该在地狱里面吗?”

“那就是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她默然。确实,他的话并没有说错,可既然是地狱,那又有什么区别。

“我当初和你差不多,也是在尝试了很多次之后被其他人劝告‘不要再继续了’。不知道你会如何选择,但我可以告诉你其中一个选择会是什么情况。”

她用双手抱着头。大概也是大差不差的吧,她任由伤口喷涌着泪水。

“我选择继续。”

“……然后呢?”

“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些事吗?因为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做到去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死活都要掌控一切,于是在事发之前就有一点偏执和强迫倾向。结果数十次的连续失败,尤其是最后一次莫名其妙的故障,直接把我的意志搞垮了,这个时候别人又来劝我停下,那就只能依靠本能反应回应对方了。”

“什么意思?”

Dr. Jonuarl Reden用左手托着头,“我触发了埋藏在我的意识域里的SCP的异常性质,强制接管了在场的所有人,让他们都按照我的心意去行动。”

她试图喝一口酒,却发现酒瓶早就空了,于是将其随手放在桌子上。

“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强迫大发作,暴力尝试了几百次,当然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些东西了。”

“那你不也是成功了吗——”

没有。”

她一怔。

“我是被其他人上来的,而不是自己脱困的。如果没有多维事务部的人把整个站点拖到他们的现实,我可能还真的会带着所有人一起被困在无尽的循环里不断跃迁,不断重启。”他顿了顿,“也因为这个,我对这件事情格外在意,每次提到内心都会有些不舒服。甚至到了现在,我还在痛斥自己的无能和软弱,不愿意面对现实,非要偏执地一次次跃迁一次次重置,根本停不下来——可如再让我做一次选择,我仍然会继续,直至把自己撞死在南墙上。”

她保持沉默。

“你当然可以选择继续下去,但是很难说不会有人过来强行阻止你,那个时候有些东西就可能无法挽回了。我就是一个例子:至今我仍然需要定期前往医疗部进行意识域诊断以帮助我维持基本的工作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就因为向着自己内心中最庞大的恐惧完全投降,任由其摆布。哪怕如此我还是时不时就会被诱发,有些时候甚至会失控,造成一些麻烦。”

她的眼泪落下。

“是就此停下还是落入另一个地狱,选择权在你而不在我,我只是在告诉你另一个地狱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地狱并不好受。”

时钟的嘀嗒声越来越响,GR公司标志的辉光也在不断变强。是的,她确实可以继续下去,可这么做很有可能会导向最终的自毁,被人强拉着结束这一切。那么这个结果,这个几乎必然会发生的结果,真的会是她想要的吗?

就不能……就不能有一次成功吗。

可时钟的嘀嗒声却不断在侵入她的意识,似乎在昭告着这种念头的不切实际。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自己眼前,她很难相信这样的坚持会有什么好结果。甚至这个例子自己最后也选择放弃了挣扎,不是吗。

但是——

一瞬间,辉光似乎有些刺眼,于是Maria Jones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数份记忆直接投影在她眼前,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限制了她的行动。

Fatimah Anchron与Maria Jones正坐在摩天轮的轿厢里,看着日落。二人均带着微笑,互相依靠。

Maria:我说啊。

Fatimah:嗯?

二人互相看向对方。

Maria:如果你有一天突然离开我了怎么办?

Fatimah:那很简单啊。忘掉我,然后继续前进,毕竟我可是MTF队员,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武装人员。

Maria:欸,这样啊……

Maria转向夕阳,逐渐收起微笑。

Maria:Fin。

Maria:……我不希望你走。

Maria:我们……虽然说是象征性誓言……也是约好一定要白头到老的吧?

Fatimah:我猜,Mary,是害怕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吗?

Maria:(沉默,更加靠近Fatimah)

Fatimah:我们在MTF行动的人一直都有这么一个信仰,那就是“只要活下来就都不算什么事”。如果我死了,那就是光荣牺牲,没什么可遗憾的;如果我活下来了,那更好说了,我就可以见到你这个小可爱了嘛……(捉弄Maria)

Maria:别搞啦!(笑,随后叹气)是啊,我害怕。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没人可以说话了。

Fatimah:会有的,相信我。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Maria:(叹气,自言自语)不太相信。

Fatimah:什么?

二人沉默,看着夕阳落下。

Maria:(露出笑容)嘛,还是想想晚餐都吃什么吧!

Fatimah:都听你的,Mary。

Maria:你敢去那以后都别想见我了。

二人面对面站着。Maria一脸平静,而Fatimah则有些许不满。

Maria:太棒了。Omega-7,潘多拉魔盒,谁知道你去了之后会在什么时候死在亚伯的刀下。

Fatimah:这是上级的要求——

Maria:嗯,对,上级,你完全可以拒绝的是吗?

Fatimah手足无措,试图解释什么,但被Maria捂上了嘴。

Maria:我知道你都说了什么。你同意了,是吗?

Fatimah点头。Maria松开嘴,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抬头看向对方。

Fatimah:……我……抱歉这事没跟你商量,但我只能同意——

Maria:你在玩命

Fatimah:可是MTF不就是一项玩命的工作吗,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

Maria:是的,可玩到这种程度也太超乎我的意料了。你去那里的话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哦。

Fatimah:这不是早说过——

Maria:你知道有多反人类。

沉默。

Maria Jones拿起印有二人卡通画像的瓷杯,然后任由其坠落在地面上。瓷器碎裂声。

Maria露出不屑的神情。

Maria:质量真差,就像我们之间的信用一样。

Fatimah:可是——

Maria:哦,我懂了,“O5的随机委派”是吗?

Fatimah:……是的。

Maria笑了出来,然后看向Fatimah Anchron。

Maria:(收起笑容)明天在O5面前,你最好说真心话。

然后我和Fatimah大吵了一架,就因为他在我面前同意了Omega-7的最终委派。他说我过于冷漠才会让O5很不高兴,为了安抚他们Fatimah只能同意。可他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我又不是没说过。为什么他就那么敏感呢?算了,不重要,因为我已经彻底把他赶出去了。他在知道自己的错误之前,别想回来。

Maria Jones


是我错了。

Maria Jones喝着黑俄罗斯。

Maria Jones: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将玻璃杯狠狠砸在桌子上)好厉害啊,我就这么赶他出去让他别回来,他就真的再也不回来啦!哈哈哈哈!

Maria Jones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夸张地叫了一声。

Maria Jones:再来……一杯……嘎哈哈哈!Fatimah……Fatimah啊,没有你……呜呵呵……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哟!

Maria歪歪扭扭地拿起酒瓶,继续往玻璃杯中倒酒。有一些酒水洒在桌面上,对此Maria并没有任何留意的迹象。

Maria Jones:首先是Dave……然后是Fin……呵呵……呵哈哈……为什么啊……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待我——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Jack Bright:哎哟,我的老天爷。(用手捂住口鼻)

Maria Jones:(缓缓看向大门的方向,举起手中的酒杯)zzzzz这……一年就一次啦!看!巴顿瓶子是空的哦!(指向地面)不过下一次就不买它了。或许吧。(看向空掉的瓶子)

Jack Bright:可悲啊。你在我这里可从来不是这么需要人安慰的那种人。(摇头,走向办公桌,靠近对方)

Maria Jones:(口齿不清)唉,滚他妈的蛋吧,Jack。(推开瓶子,假装自己还在工作)五年啊,Jack,刚喝完从他那里继承下来的伏特加哦。不过小甘露倒是还在。忌日快乐,Dave,你还有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和酒瓶!

Jack Bright:慢着,Dave?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

Maria Jones: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存在感!哈哈,虽然他和Fatimah一起都死掉了啦……

Jack Bright:(露出无语的神情)这个时候干这种事情不对吧,Maria。

[快进15min2s]

Maria Jones看着眼前的屏幕,表情呆滞。

Maria Jones:(自言自语)天杀的基金会。


第?步:ERR::Not_Found 未能找到对应步骤。


“我……”Maria Jones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现在她却做不到这一点。泪水不断汹涌而下,双拳紧握着放在腿上,呼吸紧张而深重,这便是她的回忆带来的压力。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一定就是最好的安排吗?

她不知道。但从现有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而且这里也有一个给出了否定回答的案例,而他……他的状态有些令人担忧,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那么你相信,他就这么离去,就是最好的安排吗?

不太愿意相信。毕竟她也为此用上了和Dr. Jonuarl Reden类似的手法:麻醉自己,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问题。光是这一点,她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在逃避这个问题了。

不是愿不愿意相信,而是你相不相信的问题。

不知道。

选一个。

真不知道。

选一个吧。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选一个吧。”

Maria Jones猛然抬头,但眼前不再是屏幕、联络员与研究员,而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与Fatimah的身影。时钟的嘀嗒声与GR公司的徽标均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只剩下空白和无物。她怔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个日思夜想的面孔。金发,短胡须,硬朗的青年面孔,正如她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样。

“Fa……Fatimah……”

“你想忘记我也好,想永远记住我也好,选择权都在你,Maria。”他说着,话语却穿透她的耳朵,直冲大脑,根本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如果你问我怎么办,我只会告诉你,忘掉我,然后继续生活。”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痛骂对方,就像自己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所做的那样?可如果这个时候不把真心话抖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了。承认自己的错误,与对方和解?但是心里总还是会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那是什么?

傲慢……还是自大……亦或者是对方的掌控欲?认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控制住对方——

她深吸一口气。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展开,至少在这之前她从未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不,这是不对的,她赶紧摇头,必须要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是——她深呼吸了几下。

“Fin……”

这一次,她顺利冷静下来,理清了脑中的思绪。“……是我不对,是我没有提醒你,其实当初的O5议会成员并没有生气,我知道他们的脾气的;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傲慢的猜测,但这并不是重点。”她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不该把你赶出去让你永远也不要回来的。我不知道这会成真。”

但说到最后,声线仍然被填入些许不舍和遗憾,颤抖的尾音更是暴露出她的软弱与胆怯。她终究还是一个小女孩,不是吗。

哪怕道歉都如此不真诚……

“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生气。”

她怔在原地。是的,他一直都在据理力争——哪怕到了争吵的地步。发脾气的是她,擅作主张的是她,妄下论断的也是她。她才是应该长大的那个人。

时钟的嘀嗒声从背景中隐隐浮现,似乎在催促着Maria作出决定。可她……

“Fin——”

“不必问我,这是属于你自己的的事情。历史已经被确定,但未来没有——你就是改变这一切的钥匙,不是吗?”

是的,是这样的,可……她还有一些话要说。

来得及吗?

应该吧——他之前一直都很温柔,总是会愿意听取对方的一切。牢骚也好,责怪也好,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语言,他都会等对方说完才会反应。再说了……这里……

……其实是你自己的幻境啊。

想说的话总能够说出来的,不是吗。

“Fin。”

“我在。”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食言了。”

“是的。”

又往前迈了一步。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是的。”

她错了。她不该这么幼稚的,不该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无法自拔,更不应该在每一年的某一天用酒忘记自己的烦恼。

“真的对不起——”

时针指向12,清脆的咔哒声响彻整个空间。她终于克服了躁动的内心,略微低头,把手放在胸前,然后再次抬头。这一次她笑了。

真心的。

“无论有什么惩罚,这都会是我应得的。至于约定……那就下一次再说吧。”

“我答应你。”

紧接着,她快步走向对方,在对方能够反应过来之前——抱住了对方。

“我会放你走的。”

而对方则并没有回抱,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发现Maria Jones并没有强行束缚住他之后,笑了出来。

但是放过自己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

“既然如此——”他举起手。

“那就再见吧。”

时钟仍然在缓缓前进,嘀嗒声昭告着时刻已至。她知道,确实应该放下对对方的执着了。

就这样吧。

Fatimah Anchron,代号Workwise,Maria Jones的恋人,MTF-Omega-7的已故队员,笑着对幻象中的Maria Jones挥手,逐渐消失在纯白的空间中。Maria Jones则抬起手,看着手中多出来的卡通画像。二人正依靠着对方,面对着自己,欢笑。是时候该往前看了,Workwise与Maria的故事早已结束,也早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于是她——

“所以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Maria Jones惊愕地转过头,看向她身后委屈巴巴的小女孩。那是她,小时候的她——或者,还没长大的她。

“他走了那么谁来抱我?”

“我——”

“我不要你抱!”小女孩抱住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我要其他人,唯独不要你!”

秒针指向12。更清脆的咔哒声。

她愣了一下,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对,是这样的,确实是这样的……

还忘了一个人。

“……对……对不起。”

她蹲下身,尽可能平视小女孩。

“很抱歉我没能尊重你的意愿。”

她一直将自己当做一只提线木偶,一个SCP基金会的传声筒,一位O5议会的代表。如果说在Fatimah走之前还不至于此的话,那么在他走了之后,一切便不可收拾起来——把自己灌醉,然后在第二天醒来后强行压制自己的内心,任由它抱着早已逝去的幻影自待在角落。不需要个人情感,不需要个人意志,不需要个人需求,有的只是议会的命令,上级的指示,集体的行动。

可这么做也让她的内心,以及那道伤痕迟迟无法愈合,就这么在麻药和主观忽视的作用下不断流着血,时不时刺痛她的内心,却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特别难受。也因此,她在第一眼看到Dr. Jonuarl Reden的时候,就特别害怕他会说些什么掀开她的伤疤的话语。不为什么,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凭借直觉猜测着他的身份。

被地狱使者夺舍的年轻人,自我彻底被超我和本我联合控制的人。这样的家伙如果说话有分寸也就算了,关键是,他说话有点……要么不说,要么就直指核心,不论这个核心到底应不应该被提起。

她害怕伤疤被掀开。

而现在,设想中的场景真的化作了现实,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个年轻人成功逼迫着她直面现实,她需要做的,只是迈出最后的一步——

如果那个小女孩跑了怎么办?

她的脚步一顿。

是啊,如果对方不接受自己的道歉,如果对方假惺惺接受了却在之后翻脸,那该怎么办——她知道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她当然清楚耍赖给人带来的伤害。

——但是不管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于是,在幻象中,在不断前进的时间里,Maria Jones伸开双手,对着小女孩,露出了她平生最温和的微笑。

“来,抱抱。”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是否重置时间线?

朝着Maria Jones走了几步。

是否重置时间线?

然后便是奔跑。

是否重置时间线?

最后——

是否重置时间线?

Y

——紧紧抱住了对方。

“你不许再无视我了,听到了吗!”她没抬头,但声音却透露出一丝喜悦。

“我……答应你,我亲爱的小女孩。”

Maria Jones在幻象中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原来她只是单纯到,别人愿意原谅她,她就会相信对方是善意的。

“以后一定会多关注你的。”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在地上。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要有个人能关心自己。

但从未意识到,那个人也可以是我自己。

纯白的空间染上鲜活的颜色,绿植、沙发与桌子逐渐显形。GR标志开始浮现在它们应当出现的每个角落:杯子,墙壁上的花纹,桌面,乃至于屏幕上联络员背后。金光闪闪的徽标仍旧默默注视着一切,但此刻,它的光芒,在Maria Jones的视角里,不再刺眼——反倒有一种阳光的温和感。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周遭的空间不再变化,一切都回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甚至散落在地上的酒瓶也都是如此。

……那么——

她深吸一口气。

正在重置全部修改……


第6步:交付检查


Dr. Jonural Reden桌上的时钟仍然在照常运作着,嘀嗒作响。他扫了一眼刚刚接入通信的联络员,拿起终端。接下来恐怕有得忙了。

“Maria Jones女士,Dr. Jonuarl Reden,请二位检查现实的各参量以及GoReCHAOS RIDF的全部数据。”联络员K-927,用他洋溢着快乐的微笑,服务着即将完成保险赔付程序的二位顾客。或者说,二位顾客代表。

Maria Jones点头,眼眶通红,似乎大哭了一场——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将检验现实参量。”

“那我就负责GoReCHAOS。”Dr. Jonuarl Reden则拿着手写笔,看着终端上的数据。

一点也没变动过是吧。

他随意地翻阅着数据页面,时不时用笔在上面画两三笔。是的,Maria Jones没那么快死心,即便在二人的劝告后她仍旧选择重置整个时间线,然后按照基准现实进行细节干预与修正——修改记录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深夜场实录可不会骗人。

可她终究还是选择接受现实了,不是吗。她终究还是比自己坚强一些的。

能够和对Fatimah Anchron的思念与遗憾和解,能够带上过去的一切记忆坦然迎接未来,能够……至少,抱抱早已遍体鳞伤被忽视许久的自己。怎么说呢……Dr. Jonuarl Reden点开了其中一个折叠,RAISA主管不愧是RAISA主管啊。

反观自己——他赶紧摇了摇头。现在不适合发作,不适合,是的,冷静一下,等到回归修复后的现实再说。

“Dogulas。”

Maria Jones突然叫了一声,“我……很抱歉,昨天做了一些很荒唐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荒唐的事情,每个人都会经历那么一次的。你看,你现在不是迈过去了吗?”

“这——”她叹气。或许她昨天干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和“Maria Jones到金贝格-莱兹有限公司出差的时候世界就会毁灭”一样,荒唐,但就是这么合理。“——算了,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如果Fatimah还能跟我说最后一句话的话,他肯定会让我忘了他,继续前进。”

“毕竟,不这么做的话,从最功利的角度,你的地位是否会就此不再稳固,会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是啊……”她转向正在缩在自己的座椅上看着数据的Dr. Jonuarl Reden。“……我还是不希望落入他所说的那个地狱里面。”

“所以你放过了自己。”

“是吧。Fatimah也会劝我放过自己,多关心一下自己的情绪……”她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Fatimah会再逗我一次,然后正经告诉我,‘我该继续前进了’。”Maria Jones转向Dogulas Donald。

“所以——”

“但是现在我得学会自己逗自己开心一些。”

他愣了一下。从那次事故之后,他再也没有在Maria Jones清醒的时候看到她笑过了。一次,都没有。愤怒的表情,不满的表情,严肃的表情,冷酷的表情,痛苦的表情,他都看到过,毕竟他,Dogulas Donald,作为Maria Jones在基金会里仅有的朋友之一,再熟悉她不过了。

可她现在在笑。不是假笑,不是惨笑,不是苦笑,就是在那之前,只有她和Fatimah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最单纯的……

……小女孩那样柔和的微笑。

“……Maria。”

“嗯?”

“啊……啊——”他赶紧收拾好脸上的惊讶,“作为一个请求,请问我以后可以叫你‘Mary’吗?”

她的笑脸短暂僵硬了一下。算了,毕竟都老熟人了。

“呵呵,当然可以啊,反过来我也是不是可以叫你‘Dog’?”

“正式场合还是要避免一下的。”他又一次摆出非常金贝格-莱兹式的微笑与姿态,不过。

他的眼里,也闪烁着欣喜与快乐。

那个小女孩可算是长大了。

“啊?怎么会有爆掉的注释代码啊?”Dr. Jonuarl Reden突然叫起来,成功将二人的视线吸引过去,“这谁干的?”

“哪个注释?”K-927挠头。

“这个。”

Dr. Jonuarl Reden向对方展示着他的终端,上面赫然显示着GoReCHAOS IDF中某项数据后面,那露出代码格式的注释。

[!-- Fatimah,对不起。以及,谢谢你——陪伴过我。

而在三人联络画面的背后,GR公司硕大的徽标,今日仍然在关注着应当关注的一切事物。

























































现实重建完毕后 D3


“还在吃药?”

“是啊,”Dr. Jonuarl Redne拿起桌上的药瓶晃了晃,“保持原样,每次发作之前服用一片,每次间隔为3小时,一天不超过3次。”

与Maria Jones不同,Dr. Jonuarl Reden至今一直都没有放过自己。仍旧在追求掌控一切,尝试着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如在数百次跃迁之前的状态。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学会了控制限度。

……至少从外在表现来看,他是不再要求任何人做到什么东西。与之相对的是,他如今下发任务的时候,一般都只会安排一个必须完成的基础目标,以及一系列推荐目标(其中包括他原本那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不管别人怎么做的。然后,在拿到结果后,该怎么结算就怎么结算,而不是再把那些人叫到办公室里面吵架。

但是,与某一SCP融合、具备高破坏力和叛逆心理的本我,把自己逼到极限还不肯罢休的冷酷无情的超我,仍然在牢牢把控着自我,并且时不时就会打起来。最起码他的心理评估报告上面是这么说的。说人话就是——他对自己还是那么严苛,不过与以往一昧积累压力直到自己崩溃不同,现在的情况是,压力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在没有药物抑制的情况下他会立刻发疯。

这好吗,这不好。有好几个漏服药物导致的异常性质失控案例和相关投诉在案,如果不是绝不能让那货占用管理员The Administrator的席位,他早就被扔出管理层了(降级倒不至于,影响至少还是可控的……目前)。

“……你还是想不开,是吗。”K-927带着怜悯的目光看向对方。虽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可他居然能痛苦到现在……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是啊。”

“或许你应该考虑痛苦成瘾的事情——”

“我知道。”

K-927一顿。是的,没错,他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可他仍旧选择逃避问题,因为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尤其是让我想开点啊,不要那么纠结啊,这些都不重要啊,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啊,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他转向对方,“第一,我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第二,我不信,我一点也不信。第三,每到他们劝我这个那个时候总会有什么东西纠缠着我,突然让我难受一下。”

他顿了顿。

“但我很清楚这都是自找的。只要想开了就没事了,对啊,理解起来确实很简单,做起来也很简单,可每次想要真正相信这一切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扰乱我的心理,最后一次——直接让我决定,以后干脆一直吃药吃下去算了。”他叹气,抬眸看向对方,“因为也正是最后一次,让我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一些怪异之处。”

他又拿起药瓶,晃了晃,“我必须要麻醉自己,不让自己感受到任何痛苦,才能够干正事。”

K-927默然。长期的药物依赖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是不知道。可他也是头一回遇到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决定永久服用药物的人……

“……那这么对待你自己,就一定会让你自己舒服一点吗?”

“不会,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其他的选择全都被自己堵死了,我只能试着让自己接受一件事情。”

“什么?”

“你以后也就这么痛苦下去没完没了了。”他冷笑了一声,“关键是我想发疯寻求永久的解脱都不可能,先不讨论‘绝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的价值观,死了立刻就能复活还能赚一次复活感知体验券,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这……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啊。”K-927有点受不了。

“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那上百次跃迁。”

说到这里,Dr. Jonuarl Reden愣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

“突然就想祥林嫂一下了,你想听我再说一遍那些事情吗?”

K-927沉默不语。

“那我当你默认了吧。”

时钟仍旧在转动,另一个故事被再次拿出来。拍散尘土,整理语言,然后——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一切的开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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