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千原由纪的对话记录

备注:以下为为审查是否雇佣当时作为AO-████被收容的千原由纪氏为基金会职员而递交的对话记录的一部分。


20██/07/02

大概是在快要上小学的时候,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异常的。

我记得契机是读了那本绘本。虽然已经不记得标题是什么了,但绘本的内容大概是主人公拥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变得能够和动物交谈,并解决了各种各样的事件这样的故事。读完那个故事,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普通人是听不见动物的话语的。我突然意识到,当我与眼前的生物互动时,父母之所以会产生那种奇妙的感觉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于是,为了不被当成奇怪的孩子,我不再同动物搭话了。

这是AO-████自发谈论起自己的异常能力的第一次面谈记录。尽管是相对而言很短的内容,但至少成功的从一直守口如瓶的她那里听到了有关她的过去的事。特别是,包括至今为止的对话记录在内,有关导致了发生在她身上的创伤的异常性质的内容,她也提到了很多。在对话中也没有出现异常的精神均衡崩坏的状况。尽管仍不能说可以绝对乐观的看,但从下次开始的面谈里或许可以展开与克服其童年期的创伤有关的对话。
——自Site-81██所属咨询师川田于病历上所记载的笔记中摘录


20██/07/23

那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的事。

我同一个叫做惠子的女孩子关系相当好,一直都待在一起。她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孩子。因为住的地方很近,我们经常会到对方的家里去。也有一起到泳池去的时候。总之出去玩的时候也总是两个人一起。

那一天是暑假的前夕的七月里炎热的日子。学校在上午就放学了,我们两个人怀着一种解放感,决定从平时不会走的远路回家。稍微绕了几次路后,就想着不然去一般不常去的那个地方的公园好了。到底是我提出来要去的,还是她呢?

那是个很小的公园。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真的只是个小小的公园而已。滑梯已经生锈了,秋千只容得下一个人,沙箱上盖着一块蓝色的防水布。尽管如此,初次到访的我们还是感觉那里就像个秘密基地一样,在那个小小的公园里跑来跑去。发现了未知的场所。大概当时只是这样的事情就足够令我们开心了吧。

突然,我好像听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那声音并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甚至都不是人类的,细小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我停了下来,环视着四周。于是,突然停下来的我听到了让我感到摸不着头脑的呼唤声,而更令我在意的是那声音中担心的语气。

就在那时,我察觉到覆盖着沙箱的防水布似乎动了一下。我于是向着沙箱跑去。大概惠子当时就追着跑在我身后了吧。

“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我这样告诉她。就在我抓着防水布的一角向下面窥探的时候,我再一次听见了那个细小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是比先前更加明确的求救的话语。惠子看着我的脸说:“是猫啊”。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而后悄悄的掀起了防水布。在那里躺着四只猫。一只黑猫,两只棕色的猫。在这三只猫的中心簇拥着的地方,还躺着一只虚弱的猫。那是只有着白色皮毛的小猫。惠子立刻把猫抱了起来。环绕着白猫的三只猫立刻大声抗议起来。恐怕是因为我们或许要将白猫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而感到不安吧。我向那三只猫小声的说着“不会有事的”。

尽管那只白猫受伤了,但看起来并不像有生命危险的样子。我记得在被惠子抱起来的时候,那只猫发出了像是安心下来的叫声。

猫说了些什么吗?

[沉默]

抱歉。我记不太清楚了。

延续着上次的话题,顺利的从她那里听到了有关她童年期的事情。她的讲述也渐渐变得流利起来,过程可以说很顺利。
要说有什么事令我有些在意,那大概是她几乎没有和猫对话的时候的记忆。虽说是童年期的记忆,但因为是和她的创伤相关的事情的缘故,就算或多或少有些记忆残存下来的话也不奇怪吧。
虽说如此,如果问的问题太过深入的话,说不定会让她的精神陷入不安定状态。还是先要大概的把握她的经历有关的事才行。
——自Site-81██所属咨询师川田于病历上所记载的笔记中摘录


20██/08/16

我们把那只虚弱的白猫安置在了惠子家的储藏室里。把稀释了的牛奶放在用纸袋子做成的简单的碟子里之后,猫很快就喝了起来。就在我蹲下来看着它的时候,惠子拿来了一条蓬松的小毯子。

“这个,我家已经不用了。”

惠子一边这样说着,一面把毯子在储物间里铺开。

“这孩子,你要养着吗?”

我这样问惠子。但母亲有过敏症……。惠子这样说着。我看着那只猫的脸。大概如果把它带回自己家里的话,母亲也会反对吧。我只好再次看向惠子的方向。于是,惠子就这样小声的对我说,“这是个秘密呢。”

我们就这样同那只猫一起,在那个瞬间成为了共犯关系。我比以前更频繁的跑到惠子家里。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我偶尔会从家中的冰箱里偷来火腿或者香肠,也偶尔会去超市里买牛奶带去。

每次在学校见面的时候,我总是最先打听那只猫怎么样了。惠子会简短的就此答复我,随后我们两人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猫让我们两人共有了一个小小的秘密。我感觉那时我们两人之间的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密切。

到了暑假,到彼此家里去的机会就变得更多了。因为在储物间里没办法活动,偶尔我们也会把猫带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让它玩。我想,那时候,猫也在一面发出开心的声音一面跑来跑去吧。从那之后,共享秘密的关系持续了大概一个月。

在那时候,猫都说了些什么呢?

——抱歉,我只能记得这些了……

那只白猫的名字是什么呢?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第三次关于童年期的话题。
询问了和白猫相关的事情,但她似乎仍旧不记得。恐怕这就是与她的创伤相关的核记忆。多少会显得有点冒犯,但果然我还是应该继续问下去也说不定。我想应当同其他职员讨论一下有关她的咨询方针的事情了。
——自Site-81██所属咨询师川田于病历上所记载的笔记中摘录


20██/██/██

只存在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共享不可避免的结束了。那是个星期六的夜晚。家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接起电话的是我的母亲。我记得应答着的母亲的声音随着对话的进展变得越来越低沉。像这样的时候一般都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果然,母亲带着一副严肃的神情找到了我,随后什么也没说就让我上了车。我只能听母亲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算到了车上,母亲也一直沉默着,什么都不说,就连要去哪里都没有告诉我。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大概的感觉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因为到惠子家很近,五分钟后车就停了下来。但对我而言,那是相当漫长的五分钟。

母亲按响了惠子家的门铃。随后很快便从屋内传来了回应。然后,在听到回应的话后什么也没说,母亲只是抓着我的手推开了房门。房间里,惠子和她的母亲面对面正坐着。惠子的母亲向我们投来一瞥,随后沉默着低下了头。看到那低头之后,母亲像是应答一般,也深深的、郑重的低头行礼。惠子仍旧只是沉默的垂着头。

在母亲在交谈的时候,我和惠子被叫去了旁边的房间。我们两人也仅仅低着脑袋,彼此一言不发。从门的另一侧可以听到大人们的声音,似乎是在商讨着决定要如何处理猫。

大约过去了几十分钟之后,门被悄悄的打开了。母亲走了进来。

“今天就这样吧。”

母亲这样说着。我沉默着站起身,母亲握住我的手,示意我离开房间。在走出房间之前,惠子轻声喃喃道“对不起”。那是惠子那天说的唯一一句话。

回程的车上,母亲对我说了“很可怜吧”这样的话。我透过后视镜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很晚。我慢悠悠的把自己从被子里拽出来,随后为了观察父母的情况,小心翼翼的向客厅里窥探。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便签。

“有急事,我先出去了。冰箱里有饭。”

是很工整的母亲的笔迹。但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我并没有什么食欲。我只吃了一片面包,随后正默默的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在那时,电话响了。

我的心脏立刻剧烈跳动起来,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那是谁所打来的电话。铃声一次一次持续响着。在电子音重复第五次之前,我拿起了听筒。

听筒的另一端是正在哭泣着的惠子。她在用磕磕绊绊的话语试图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糊成一团, 几乎无法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是,不用她告诉我,我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冲出了家门。目的地仅有一个,怀抱着必须去那里不可的使命感。就算阻塞着的胸口已经无法呼吸,我也仍旧竭力奔跑着。

相较于我的印象,那个小小的公园似乎离家要近的多。被微风吹的摇摆着的秋千正发出金属轴转动的声响。我在公园中心大声呼喊着。向滑梯上望去,掀开防水布,又尝试在树丛里寻找。意识到呼喊着的时候几乎已经喘不上气的我,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呼喊着我的、小小的声音。毫无疑问,那是猫。我向着公园入口处的树的方向跑去,向它背后看去。

在那里躺着一只小猫。我抱起那具躯体。没有任何抵抗重力的力量的躯体很重,摸起来只有冰冷的感觉。对于弱小的白猫而言,大自然大概是太过残酷了。

然后,在那之后,


“这样就好了……呼。”

千原工作的地方在站点的一角的低危险生物项目收容间里。虽然听起来很复杂,但实际上几乎只是用于饲养动物的房间而已。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这里有着生活在被分割而成的小小的房间里的,来自世界各国的动物这件事吧。

“好啦,不要再这么暴躁啦。不然又要没法去掉身上的项圈了。”

一面这样说着,千原一面抚摸着猫的头。而后像是应答一般,身上带着斑点的猫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猫的健康状况良好,只是脾气很暴躁这件事很麻烦。因为总是会变得狂躁,因此会一次又一次的像这样受伤。如果一直老老实实的待着的话,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异常性质嘛。千原小声的嘟哝到。

她看了一眼时间。比之前似乎稍微早点的结束了午前的工作。不过,原本自己的工作也算不上什么对时间有着精确要求的业务。只要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就没有人会加以指摘。因此,偶尔在食堂悠闲的打发时间也不错吧,这样想着,千原离开了收容室,同时向着那只因为被戴上了项圈而有些不满的猫小声了道了再见并挥了挥手。

“啊、千原研究员。方便打扰一下吗?”

一个男声叫住了在站点内的走廊里走着的千原。那是熟悉的声音。千原转过头,向对方微微的笑了笑。

“没问题。发生什么了吗?”

“啊、不是。只是希望您可以听一下一个项目的话。是前些日子麻烦您看过的那只狗的项目,它又不吃东西了。但感觉它不像是身体上不舒服,大概是精神方面的状况……什么的。”

“是这样啊……是在西栋那边饲养的对吧。”

“对对。收容在西栋的动物型对象设施里。”

千原想了想她午后的工作。下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要照常确认自己负责管理的动物类项目的收容状况。暂且来说也没有什么状态不好的对象,就算稍微晚点再进行报告应该也没有问题。

“没问题哦。现在就过去吗?”

“非常感谢!现在就没问题,就请麻烦您了。”

“我明白了,那么走吧?”

千原这样说着,踩着白色的油毡地板走了出去。

“在到那里之前,可以告诉我今天那孩子的状态怎么样吗?”

“啊、嗯。早上在一如既往的时间起床……然后——


然后、然后、然后——

没关系的。现在来说吧。不要等到下次了,现在,就是在现在来让我说吧。
注意到的时候,稍远的地方已经聚集起了好几只猫。一只黑猫,两只棕猫。三只猫都大大的张着嘴露出獠牙说着。

“都是你这家伙的错。”

“是你杀了它。”

“是你的错。”

那就是呼唤着我的声音。

那些猫竖起毛发,高高的翘起尾巴,向我猛烈的骂出怨恨的话语。一面一步步的靠近我,一面继续叫着。

“果然是这样”“杀人犯”“绝不会原谅你”“滚回去”“消失吧”“真希望是你死了”“人渣”“走开啊”“道歉啊”“偿罪”

“去死”“你这混蛋”“全是你的错”“要是没有你的话”“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负起责任啊”“滚”“杀了你”“谁来”“给我消失啊”“烂人”

为什么……?

“垃圾”“恶心”“想让我们怎么做”“已经回不去了”“全部完蛋了”“别想着会被原谅”“一生都给我背负着这个责任啊”“不要想着能够忘记”“都是因为你的失败”

我只是

“呃呜……”

我开始呕吐起来。

“呜啊啊啊啊啊”

吐出来的是我早上吃的面包、和红色的果酱。

“呜、呃”

然后是前一天残存的晚饭。

“——”

将那些努力挤出来之后,胃里几乎什么也不剩了。

意识到的时候,猫都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完全变得冰冷的小猫的尸体。

“呜啊啊啊”

然而我仍旧在呕吐着。胃液被挤出的仿佛将胃整个翻出来一般。那些咒骂的声音仍在我的耳旁持续回响。

只剩喉咙的灼热感又让我的目光从现实移开。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