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刚刚开始审阅今天的文件的时候,有个男人持枪闯进了我的办公室。
“您预约了吗?”我下意识地问道。我没法控制自己,职业习惯使然。
“再敢动老子的家人,老子他妈毙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神阴鸷,一边在我面前晃着手枪——他的指头始终扣在板机上,安全意识简直差到离谱。
居然还有人会问我为什么我讨厌不速之客——难道原因还不够明显吗?
“我们聊聊?”我向他那边的空椅子偏了偏头,露出了一个善意的表情。这个举动看似冒险,然而转移话题往往能让人停下手头上的举动——即使是暴怒之人也是如此。
幸运的是,这招凑效了。男人迟疑地坐下,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我,指头也没离开板机。这些文员出身的家伙,一摸到枪还真把自己当红右手特工了。我敢打赌,他走火打中自己脚的概率比打中人的概率高得多。
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把显示屏上的文档窗口最小化——看来今天的文书任务又得延后。
“那么,”我尽量礼貌地说道,尽管他根本不配我用这副腔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你威胁要杀我妹妹。”他浑身紧绷,紧张几乎快在他的身上具像化了,他整个人绷得像把上弦的弓。
好吧,看来我的话术效果有限。
我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过去参加过冲突调节培训的时候,我学到了一件事:在最开始接受指责,比推卸责任更能有效起到安抚作用。此时此刻,反驳他“这事不是我干的”毫无疑义。
他强装镇定,声音却依然在颤抖。我希望他别在这个地方哭出来,因为我办公桌上已经没纸了——我居然忘了给餐巾纸盒添纸。
“你怎么能就这样……干坐着?你真的会为了区区一份工作而杀人?”
即使是他的愤怒也没法掩盖他的紧张。看起来他希望我能安慰他些什么,表示我们的威胁不过虚张声势,然后让他离开。
但我没有。
“你就那么冷血吗?”
我叹了口气,尽量让叹气声没那么明显。这些人总爱人身攻击,既幼稚又愚蠢,还毫无攻击力,我真希望他们能少干点这种蠢事。我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冒昧地问一下,难道你想离职?基金会一直致力于给员工提高待遇。相比于其他职业,基金会的薪资可观,包五险一金。甚至我们也致力于完善福利的各种细节——各站点休息室刚刚换了新的咖啡机,Site-17还添了新的乒乓球桌……”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怒目圆瞪。我这才察觉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偷偷查员工数据库会被他发现吗?毕竟,直呼其名对获取信任很有帮助。
“你还记得上个月在二号收容区的收容失效吗?”良久,他问道,听起来费了好大劲才让语调保持平静,“我朋友当时不该在那的,他是临时工,所以他们把他调过去了,甚至没给他做防护装备检查……”
说这话时他眼神呆滞,嘴角抽搐,那份佯装的镇定摇摇欲坠,“……他们没把他铲干净,现在墙上还有他的‘痕迹’。而我每天都要路过那块墙——同事死了不在丧假涵盖范围内,我第二天还得去上班……我根本不在乎他妈什么休息室和什么狗屁便装星期五1……这根本就不值得让我留在这儿工作!”
虽然便装星期五的反馈一直不错,但我猜确实重口难调。看来得改变交流策略了——捧他两句或许有用。
“我为此深感遗憾。工作不易,我当然理解。但是想想看,士兵会因为战友阵亡而当逃兵吗?不,他们会坚守岗位。我们守护的是人类在黑暗前的最后防线,您,还有所有在这里工作的同事都是真正的英雄。我不希望您离职的原因只是工作中遇见的一个小小挫折。”
他瞪着我,像是挨了我一耳光。他的下颌绷得发颤——他要是再保持这个动作,该因为肌肉压力过大而头疼了。
“你……你根本不明白!我是想要帮助人类,但我不是什么英雄,更不是什么士兵——我只是个他妈的生物学家!这不是什么小小挫折,是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人们在这可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理想而牺牲,他们只是……白白送死。”
他哽咽地说,嗓音骤然拔高,难听得刺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还痛苦地捂着脸,显然忘记了自己那只手还拿着枪。至少他有件事说对了,他确实不是当兵的那块料。
我强忍着皱眉的冲动,这场谈话越来越没意义了。在我看来,占用人的工作时间只是为了崩溃一场实在是太无礼了。和某些人不同,我可是个专业人士。我深吸一口气来稳住情绪,挤出一副同情的表情。
“基金会离不开您,我们可以根据您的需求调整工作环境,但很遗憾,我们不能接受您的辞职申请。对此我真的很抱歉。”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暖,并奉上了最善解人意的微笑——平心而论,这套话术我可是相当擅长。
“放屁。”
我挑了挑眉,“您说什么?”
他看起来似乎莫名其妙地振作了不少,猛地起身,把椅子都撞翻了。他眼底的痛苦转化成了更猛烈的虚张声势。
“你听到了,我不会留在这为你们这群变态卖命然后送死,如果你们不放我走,我就只能这么做。”他低吼道,一边解除手枪的保险栓,对我怒目而视。
我想我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建设性对话到此结束,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问道,身子往桌前倾了倾。
枪在他手中迟疑地微微晃动,“什么?”
“我觉得你很自私。你正在放弃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而你该庆幸还有机会在这里工作。我在帮你!我关心我的员工们——即使他们不知感恩。”
我知道我这话听起来肯定不专业,但我实在忍无可忍。我自认为是个耐心的人,但我的尊重是有限度的。
“用你科学家的脑子好好想想——虽然你的脑子显然目前不够灵光,你现在离职,以你目前十年的空白履历,你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谁会相信这是因为你曾经给关押怪物的秘密组织工作?你只配在穷乡僻壤洗试管,然后悲惨地了却残生。”
他无动于衷,表情冷冰冰的,随后将枪口指向了我。
他的手指扣向了板机。
但他没开枪。
他在犹豫。
我松了一口气,肩膀紧绷带来的压力感随之而散。刚才有一个瞬间,我还担心自己看走了眼,但我早该相信我和人打交道的水准——如果他真的有杀人的胆子,他就不该来找我辞职。
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姗姗来迟的站点安保终于现身。这场交谈该结束了,而这位不速之客依然僵在原地。当我从他松弛的手中抽走枪时,他一点也没有反抗,这会儿他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把枪塞进抽屉,心里想着还得在午餐的时候把枪送去军械库——日程上又多了件琐事。
当全副武装的安保冲进来的时候,他似乎丧失了所有斗志。我甚至开始同情他了——表演型焦虑确实折磨人。
“你们可真会挑时候。”我向安保人员抱怨道,他们抱歉地冲我笑了笑。
“今天人手不足。”他们中的一个说道,耸了耸肩,一边给那人戴上手铐。
“可不是嘛。”我强压心中的烦躁,准备给这事收个尾,然后继续我今天的工作。
“谋杀未遂可是重罪、法律部门很快会联系您开会来商讨指控和相关后果的事项。”我通知这位不速之客,心思却飘到了那些没写完的事故报告上。
“你真幸运,基金会是个人性化的组织——我们新推出的'自愿记忆修正治疗'可以让您免受监禁之苦。建议您冷静下来,认真考虑。”
他张了张嘴,似乎这才想起来该说点什么,但谢天谢地,在他开口前警卫迅速把他架了出去。终于重获清净了,但我没空享受——我得写完报告,再查查哪个执行部门办事这么不利,竟让员工在清醒的情况下摸到我办公室来。站点近来纰漏频出,而收拾烂摊子的总是我。
我得给自己整杯咖啡。有时候我感觉这里根本没人懂我的辛苦,也根本没人感激我的付出。
这种日子,真让我也想离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