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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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份,孙羽清回国。她约我在以前那家咖啡馆见面。我接到信息,踌躇半晌,选了个中性的表情回复。抵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因为是周中,顾客并不多,孙羽清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披着头发,身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浅棕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我径直到桌子对面坐下。她伸出手,把一杯抹茶拿铁推到我面前。

  我说:“不急。找我有什么事?”

  孙羽清面带调侃,说:“我好不容易回国,来找你叙叙旧,就这么不欢迎?”

  我说:“欢迎。你说吧。”

  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家咖啡馆吗?”

  我说:“因为以前常来?”

  她说:“这里的海上日落是最好看的。七年前那几个假期,我们不是在晚上,就是中午来,从来没有选过靠近日落的时候。我们分开之后,我有时候会自己来,才发现这里的日落很美。今天你会见到的。”

  我向窗外看去,天空仍是一片深沉的蓝色。一片厚重的云层正从远处海上掠来,几只海鸥在近岸无所事事地摆动双翼。还有两个小时,太阳才会落下。对于在那之前的时间应该怎么度过,我毫无想法。

  

  中考时,我以倒数的成绩考入四中,却在不久后的首次月考冲进了年级前五十名,夺下平行班第一名的桂冠。这让邱御峰大为震惊。班级的各个班委本都已经在他的安排下一一确定,没想到我从半路杀出。于是他大手一挥,又凭空造出一个副班长的职位,并于次日的班会上对全班公布。

  他宣布自己的决定时,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无奈地弯腰致意,在邱御峰的示意下归座。喝完一口杯中茶,邱班便熟练地开始了又一次高谈阔论。仅仅入学月余,我们就不安地意识到,他冗长的班会可能会伴随自己三年。夏意仍未褪去,我们在闷热中昏昏欲睡。借着窗外的蝉鸣,他说:“听说过十七年蝉吗?在地下蛰伏十七年,只为了在第十八个盛夏破土而出。你们现在就好比是若虫,一切努力只为了破土而出……”

  下课后,同学陆陆续续地向我聚来,客套地恭喜两句,又转回自己的座位上。班会前是节体育课,教室里的酸臭味几乎凝结。我被逼上走廊。然后,一个利落的女生从隔壁班级的前门走出,同样走到窗边向下眺望。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据孙羽清所说,她只是同样无法忍受班级的吵闹,趁着课间出来通风。她很喜欢从走廊的窗户向外望,看见松柏梧桐随着风沙拉拉地摆动,叶子轻轻折断,晃荡着向下落去,仿佛生命可以随着它一起无意义地飘落。

  然而在我看来,这是另一番图景。孙羽清从班级中走出时,秋季校服的拉链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鹅黄色圆领卫衣,几束发丝从耳后落下,轻轻扬起,而脸上则挂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从头到脚,几乎都一尘不染,像是大理石雕刻而成。

  沈于平凑上来时,我下意识地问:“她是谁?”他看去一眼,回答:“孙羽清,九班的英语课代表。”我心中一动,扭头望向她。孙羽清也恰巧侧脸瞥来。我目睹阳光在她脸上的层次消长,瞳孔在光照下折射出浅棕色。直到铃声响起,沈于平拖着我回班,我才如梦初醒。

  那天晚上,我犹豫良久,向邱御峰提出改任英语课代表的请求。对此,我有一套完整的说辞:我的成绩虽然很好,但短板仍很明显。如英语一科,我是全班不多的听力失分者,作文的分数也不尽如人意。假如能担任英语课代表,与老师多些沟通,想必对成绩的作用会大于这无中生有的副班长一职。邱御峰琢磨片刻,勉强同意我的请求,允许只说要到下周再公布,不然显得他朝令夕改。

  改任首日,我便先去找到英语老师报到。后者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要求,我一个都没记住。最后,她交给我一沓学案,一半是我们班的,另一半是九班的。回到班级后,我将学案四六分开,敲开九班的门,招呼英语课代表。孙羽清果然款款走来。我把那份四成的学案递给她,略一颔首就离开。当天晚饭,她果然在门前探头探脑,挥手示意我出去。

  “学案是不是少了几份?我们班有十个人没有。”她问。

  “可能是分错了,我去找一下。”

  我回到位置上,从桌膛里取出多余的学案,回身交到她手里,说:“我刚被调来,业务不太熟练,你多担待。”

  “你还是调来的?以前你做什么?”

  “副班长。我英语不好,所以改来做课代表。”

  孙羽清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说:“你就是饶墨?我叫孙羽清,以后数理化不会的问你。”

  高中三年里,我总是会反复记起这个傍晚的场景:教学楼里人影零落,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吃打包的晚饭,再行色匆匆地整理作业。孙羽清和我靠在门外的一角,聊着几个老师的八卦。她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转动,狡黠地看着我搜肠刮肚,直到走廊里令人疲惫的白色灯光亮起。在我说完所知的最后一件轶事后,她拿起被放在一边的学案,微微一笑,就返回教室。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看见窗外的柏树已经漆黑如铁。

  

  我们陷入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邻近的几桌都没有客人,我甚至不能假装感兴趣地盯着陌生人打量,只好看着桌面发呆。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举起右手,说:“你想问这个?”

  她的戒指戴在食指,是朴素的银色。我心中一动,问:“你分手了?”

  孙羽清说:“嗯,早就分手了,三观不合。我当时还是太年轻。不过木已成舟,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回国复读。你懂吧?”

  我点点头,说:“我懂。”

  

  在上学以前,我一直相信人是猴子变的。等到上学后,我又花了一段时间了解类人猿和猴子的区别,为此受到不少嘲笑。我把这件事当作轶闻讲给孙羽清,她思索片刻,说:“其实都是从树上爬下来的,难怪你这么想。”彼时我们刚认识不久,她还梳着学生头,细碎的发丝都被仔细地归拢到耳后。

  说完这些话,孙羽清就自然地起身离开。她从便利店的窗前一掠而过,风吹起那件白色校服的下摆。时值午休,我们在校外偶遇,没有过多停留的理由。

  我回过身时,沈于平选好了关东煮,招呼我去再加几串。我取了两份北极翅,塞到他手中沉甸甸的小桶里。他结了帐,我们便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沈于平在开学后不久成为我的同桌。邱御峰的意思是,沈于平学习比较困难,让我平时多指点指点。等他挪过来我才发现,此人待人接物都属良善,只有两点毛病改不了:其一是嘴不能闲,必吃零食;其二是绝不学习,宁可睡觉。据他所说,父母做点买卖,有几个钱,吃喝不愁。自己从小到大怕苦怕累,只愿享点清福。我正愁如何帮忙,见他自己推脱,自然是乐得清闲。沈于平又生性豪爽,常常代付我的账单。一来二去之下,我们也渐渐生出狐朋狗友的模样。我负责搞定和学习有关的内容,譬如作业和小测,他则负责改善我俩的伙食,夹带各类小吃进班大快朵颐。出奇的是,虽然我们天天暴饮暴食,体重却都没有什么变化。

  返回学校的途中,我想起刚才和孙羽清的对话,便问:“于平,你小时候有没有以为过,人是从猴子变来的?”

  沈于平吃完最后一口甜不辣,说:“小时候知道啥,我还以为自己是捡来的。”

  我说:“我过去总是以为我们都是猴子变过来的,本来生活在树上,摘香蕉和野果。突然有一天,一只与众不同的猴子认为自己不能再这么活了,它就穿好衣服,下树变成了人。”

  他说:“小时候我爸妈总不着家,我姥姥就说我是他们捡来的。周末爸妈回家,我就一直不停地问,把我爸说烦了,就告诉我这是真的。那天我哭了一下午,说要去找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我妈安慰了好久,我才相信自己不是捡来的。”

  我说:“我当时还总好奇,假如有一天我们也认为自己不能这样活,可不可以脱掉衣服,重新爬回树上变成猴子?”

  他说:“太难了。”

  我说:“是的,太难了。我操,前面是不是邱御峰?”

  在离校门几步之遥的地方,邱御峰背对着我们,怀抱一名女子,正在耳鬓厮磨。我们赶快隐到一旁,看着他宽大的臂膀遮盖了那女子的面庞。很快,一辆出租车驶来,他们才缓缓分开。邱御峰目送着她登上出租远去,才踱回校内。沈于平问:“邱御峰有对象?不都说他单身多少年了?”我说:“指不定刚谈的。”沈于平耸耸肩,踏着铃声溜达进校门。

  

  四中的体育课,大多是自由活动。体育老师带完热身之后就不知所踪。男生们散作几团,分别云集到乒乓球台、羽毛球场、足球场和篮球场附近。女生们大多带着作业,找到树荫或是看台三五成群地扎堆背书。我其时不擅长多数运动,只有羽毛球略能上手,不过水平仍属末流。水平高的同学不屑于对我举拍,沈于平又窝在教室懒得下楼。我便只能拖着借来的拍子四处游荡,等着遇到另一个没有球友的新手,再展开一场比拼谁能发过网的羽毛球比赛。

  合堂一事发生在十一月份。九班的班主任调整了课表,最无足轻重的体育课被排到末位,与我们班合上。体育老师对着一百多人的方阵喟然叹息,挥了挥手让我们自行组织。学生们顿时一轰而散。我拖着球拍走去球场,四下寻找球友。很快,我看见孙羽清携着一本习题册,坐在体育场阶梯向上的观众席上。我走上前,问:“你打不打球?”

  孙羽清抬起头:“我不会打球。”

  我扬起球拍:“我也是新手,一起练吧。”

  她看了我几秒,露齿一笑,说:“好。”

  孙羽清没有撒谎,她在羽毛球上是不折不扣的新手。我们用蹩脚的姿势挥舞拍子,几乎要让球触及屋顶。偶尔想要暴力扣杀,又往往落在网下。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假装挥舞着球拍,任由那些球掉到底线之外。孙羽清体力渐渐不支,脸上泛起潮红,衣服洇湿一块。我的气息也变得沉重。眼见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下课,孙羽清喘着气说:“休息休息。”

  她捡回那本习题集,吹气擦去浮灰,坐回看台。我收了拍子,坐在她身后一排,说:“体育课还是要多运动。一天坐十几个小时,不趁这点时间活动一下,恐怕就要发霉了。”

  她说:“你管得好多啊。因为和你打这会球,我今晚作业写不完了。”

  我说:“我从来就没写完过作业。”

  她撑着下巴,留给我一个侧脸,说:“你不是平行班第一吗?怎么作业都写不完。”

  我耐心地说:“这两者之间又没有必然联系。”

  她说:“不是因为天天跟沈于平玩导致的?我看你俩都是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

  我有些惊讶,问:“你们认识?”

  她说:“不算熟悉,家里人认识。”

  我仍然很惊讶,但不再追问。球场上还有几组体力好的学生在打球。和我们半身不遂般的球技不同,他们辗转腾挪,追杀扣网,往往都是一气呵成。我正看的入迷,体育老师吹响了下课哨。离开球场时,孙羽清走在我前面,怀抱着书,步履轻盈,犹如白鸽。

  合堂课上了一个学期。这期间的每节课我都徘徊在孙羽清周围。几个眼尖的同学已经发现了我的动向,时不时对我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沈于平常常鼓动我主动出击。见我没有意思,又想自告奋勇前去撮合。不过他连着和孙羽清聊了好几天,都是无功而返,反倒自己重新混了脸熟。

  唯一没有什么反应的反而是孙羽清本人。半年下来,我们渐渐熟络,也会开一些没轻没重的玩笑。她郁郁寡欢时,也会来找我一起翘自习闲谈,有时还一路狂奔躲避教导主任的巡查。一次寒假一次暑假,我们常常一同出行,逛遍了市内的公园和海滨,又找到一家咖啡馆,天天泡在其中。我们几乎说了一切能说的话,却默契地避开了对彼此关系的讨论。有一次,我有意无意地提到那些游走的传言,想要探探她的口风。她却没有迟疑,当即反问我的看法。

  几年之后,我已经记不清当初的情形。只记得我们身处一片黑暗,肩并肩地坐着,看不见彼此的面孔。听完她的反问,我支支吾吾地搪塞着,听到她的笑声才止住话头。孙羽清笑得断断续续,问我不会当真了吧,居然说的这么窘迫。我赶快附和,一并笑起来。那片黑暗无比的安静,只有我们的笑声掉落在地上。

  

  我喝光手中的拿铁,把杯子放在一旁。升入四中之前,我对大多数抹茶制品不屑一顾。经由沈于平推荐,我才开始尝试抹茶,并一发不可收拾。即使等到我们分道扬镳后,这个习惯还是被我保留到现在。

  孙羽清见我已经喝完,不安地搓了搓手。一瞬间我甚至有些恍惚,几年过去,我们的位置隐隐倒转,这次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人变成了她。我安静地等待着。她显得有些局促,说:“我有点高估自己的健谈程度。这个问题,我本来是打算临走前再问的,你别介意。你和于平还有联系吗?”

  我说:“早就不联系了。你没和他聊过?”

  她尴尬地说:“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和他提。复合之后,我俩的关系其实比较微妙,都不想提起那次事情。再分手之后,我就删了他的联系方式。听说他已经和家人移居美国了。”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你刚才没追问,我其实挺感谢的。我们大二就彻底分手了。”

  

  邱御峰唯一一次对我大发雷霆,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末尾,因为我抄起餐盘,打破了沈于平的头。其他学生围着我们议论纷纷,注视着我用不锈钢的盘子把他打得跪倒在地。等到邱御峰气喘吁吁地赶来,沈于平的头上已经血流如注。我被一脚踹开,其他几个老师死死扣住我的胳膊。邱御峰带着沈于平去了医院,我则被送到他的办公室里听候发落。

  那个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令人心碎的淡蓝色,几只白鸟穿梭在高楼之间。我一直等到将近九点,邱御峰才阴沉着脸走进办公室,随即就是一阵狂风暴雨式的痛骂。我对此早有心理预期,低着头一言不发。几分钟之后,邱御峰稍微冷静了些,说:“你很幸运了,没打出什么大事。人家父母想报警,于平他自己强调坚决不追责,这才作罢。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我说:“邱老师,是我冲动了。”

  邱御峰说:“你先别说冲动不冲动,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说:“同学间的一点摩擦,我最近心情不好,没收住脾气。我已经反思了,对不起。”

  邱御峰冷哼一声:“你今晚别回班,在这里坐到放学再去收拾东西。学校那边,我把这事压下来了,不给你处分,但是要回家反省一周,明白了?”

  我说:“谢谢邱老师,我明白了。我一定深刻检讨。”

  邱御峰又嘟囔了几句,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办公室里仍然只有他一个老师留下。

  时间好像过的很慢,我开始怀疑下课铃是否永远不会响起。邱御峰低沉的声音此时在耳边响起。他问:“饶墨,我第一次月考之后的班会,你还记得吧?”

  高二分班之后,原先的八班大多云散。我和沈于平是为数不多的,又重新分到邱御峰手下的学生。两年来他开了无数冗长复杂的班会,我几乎没能记住其中的任何一场,能回忆起的细节更是屈指可数。但我此时忽然福至心灵般,说:“十七年蝉。”

  邱御峰的眉头解开了一点,说:“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你现在这最后一年多重要。蝉在地下蛰伏十七年,才能进行羽化。羽化前的这段时间,是它们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刻,可一旦完成了,就能见到光明。”

  我说:“我明白,邱老师。十几年沉淀,就看这剩下两年。这个我懂。”

  邱御峰叹了口气,说:“所以你更要稳重。你是好学生,别因为一点小事冲动,万一没挺过去,上哪说理去?”

  我说:“邱老师,您知道吗?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人是从猴子变过来的。假如有一天,人不想这么活了。您觉得,我们还能脱掉衣服,爬上树,变回猴子吗?”

  邱御峰沉默了一会,说:“太难了。”

  我说:“是的,太难了。”

  下课铃适时地从屋外传来。我没有动,知道自己应该等到学生走的差不多再离开。邱班关上电脑,转而上下滑动着手机屏幕。他左手的中指上,一枚金戒指显得相当突出。

  我问:“邱老师,您要结婚了?”

  邱御峰刚要笑着开口,忽然反应过来,一转面孔,严厉地说:“你还挺放松,都能扯闲篇了。这是不把反思当回事?”

  我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下周在家一定认真反思。”

  离开邱御峰的办公室后,走廊的灯已经关闭,教室里人影稀疏。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但刚刚走下楼梯,就被孙羽清在教学楼外拦住去路。

  孙羽清双手揣在衣兜中,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作何应对,想绕过她,又被挡住。于是我说:“你要怎么样?”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中雾气蒙蒙,那目光让我止不住地心痛,脑中出现了寒鸟战栗于林的情景。几辆车从校园的内部路上开过,银白色的灯光像鱼群一样游过她的面孔。我说:“这是我和他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孙羽清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是我一直想多了。我应该祝福你们。我可以走了吗?”

  孙羽清问:“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要回到树上去。”

  

  后来我才意识到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沈于平只是轻微破皮,几天后就返回了学校,和孙羽清分手。他在我生日那天送来了一份贺卡,从此和我再也没有交流。邱御峰没有结婚,还摘掉了左手的戒指。根据同学间的风传,他在上课途中被人叫走,回来后面如死灰,不知为何被女方硬生生退掉了订婚。证据之一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我们从没见过他吃饭。等到高三时,他已经从一个胖子变得棱角分明,衬衣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孙羽清在分手后请了几天假,又如常返回学校,不再理会我的示好。她的脸还是像大理石般干净,但会刻意避开我的目光。也许是错觉,我从此总能在她的脸上看到一股哀伤。

  我的成绩从那次斗殴后一路下滑,手握了一年多的平行班状元的身份从此易主。到三模时,我已经近乎泯然众人,分数刚刚超过一本录取线。值得庆幸的是,我在高考超常发挥,作为平行班第三,考去了南方一所重点院校。

  孙羽清和沈于平没有参加高考。他们在高三下学期悄然复合,还一同申请到了英国一所高校的名额。得知消息时,尚在复习的同学们议论纷纷。我坐在教室的最后排,无心学习,用两个小时画完了一本草稿纸。

  暑假里,出乎意料的是,孙羽清发来邀请,希望我到高铁站为她送行。她需要先到北京去,从那里坐飞机离开中国。据她说,沈于平走的是另外的路线。我没有迟疑,应邀前去。

  孙羽清离开的那个中午云层积叠,天空白茫茫。我送她到高铁站外,不能再往前一步。她眼眸低垂,眼角向下弯去,疲惫地宛如已经跋涉千里。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把帽子戴好。手悬在半空,又被我放下,转而紧了紧自己的腰带。孙羽清拿起手机。我看见她在几个窗口间来回切换,终于叹出一口气,把屏幕熄灭,勉强笑起来。

  她说:“辛苦你来,吃过饭了?”

  我说:“吃过了。”

  她又开始翻动手机,我忍不住开口:“你知道,我……”

  孙羽清抬头,祈求般看向我,说:“别,什么都别说,求求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我仿佛穿越到三年前那个阳光耀眼的午后,我看见阳光滑过她的面庞,使她的瞳孔折射出棕色。我还想到那一天气温正在转凉,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过,试卷猎猎作响,学生们都行色匆匆。我还想到在那片黑暗中她断断续续地笑着时,我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一只飞鸟停在我们身边,啼叫了一声,立刻鼓翼而去。

  

  孙羽清说:“按理来说,读高中的时候那件事,其实和沈于平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我做事情欠考虑,让你们闹得不愉快。去留学是我自己的安排,他去是家里人的想法。到了国外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我不能忍受,所以很快和他分手了。”

  我说:“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孙羽清默然。我看向窗外,天色正在渐渐变暗,日落终于要接近了。她穿上风衣,示意服务员来结账。趁她移开视线,我重新看着她。时间对她的面孔尤其宽容,我几乎找不到岁月流逝的痕迹。留英四年让她的妆容更加精致,只有在眼神中会透露出些许难以掩盖的疲倦。一千多个惆怅的日日夜夜从我的眼中闪过,揭示出一条我从未踏足的,散发着忧郁的道路。待我回过神来,孙羽清已经结完了账,对我粲然一笑,说:“走吧,要日落了。”

  这家咖啡馆南面向海,所谓看日落,其实还是在看海。水面平静无波,落日的残辉照射到海面上,为靛蓝海水披上一层紫金色的光晕。天空一半是深蓝色,一半被染为赤红,让上下翻飞的鸥鸟分外显眼。最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漂动着巨型货轮的影子。悠长的汽笛声艰难地传到岸边,震得行人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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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羽清走出门,望向海面的西侧。我紧随其后,看到日光埋没在山谷楼宇之下,空中最富热情的红色逐渐褪去。海面上的金光也一点点黯淡,仿佛一个正在逝去的镀金时代。寒冷从世界的另一端汹涌而来,把我们包围在其中。

  孙羽清说:“我没骗你吧,这里的日落就是很美。”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它们微芒的亮光在连成一片、无休无止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脆弱。她环抱双手,立在我身前,发丝和长夜融为一体,簌簌飘动。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世界居然是这么的荒凉沉寂。

  几名跑者从我们身后经过,有节奏地踏着步子。他们奔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海滨响起。沙滩上有火焰忽明忽暗,好像有孩子正举起火柴燃烧,又将它掷向半空。

  我问:“你还记得邱御峰吗?”

  孙羽清想了想,说:“你当年的班主任?”

  我说:“他讲过一句话,说我们就像十七年蝉,在地下的黑暗里徘徊挣扎十七个年头,才能成蛹羽化,见到光明。我曾经以为羽化是在高中过去那一刻结束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从来没能成功。可能要死在茧里了。”

  孙羽清问:“你有办法吗?”

  我说:“让我试试吧。”

  我上前一步,把她拥入怀中。冬夜无比凄冷,风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我搂紧她的腰肢,抚摸她滚烫的后颈,感到自己的心难以抑制地跳动。一层幽暗厚重的茧缓缓浮现。它扭动,挣扎,似有意识,不愿破碎。我埋首在孙羽清的长发之间,听到海水发出万马齐喑的巨大回响。一对羽翼从我的背后破骨而出,猛然斩向晦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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