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脑海里，我们三个注定将永远肩并肩直面未来，无论时光的惊涛骇浪会带来怎样的挑战。
嗯？啊，是Kiên啊！来坐！要喝茶吗？
哦不不不，没什么。我只是在重温几张老照片。这张是我刚到Site-29-VN时拍的。看起来很惨。一看就是新人的模样，呵。这张，我觉得是新数据中心启用的时候拍的。奇怪我当时为什么会在场。还有这张……
啊。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为站点出差时拍的，也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
我没事，只是……有点走神了。
……
我可以告诉你，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现在有空，嗯。
就是，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勉强算是在温饱线上挣扎。我们住在市中心的一栋老公寓楼里，那栋楼破旧到有人上楼时连门把都在震动。罪犯在楼上，警察就在楼下。戴手铐和突击搜查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奶奶会突然把我叫去，警告我不许去楼后的院子里玩。“那么多瘾君子，别靠近那些针头，要是沾上毒瘾，你这辈子就完了。”她就这么对我说。
公寓。
……哦，是的，抱歉。扯远了，我真蠢。
不管怎样，我想说的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中足以扼杀任何人的梦想。我和我的两个发小也不例外。Tài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些鸡翅。我时不时地会在院子里看到他，眼睛盯着杂志，手指摩挲着每一页，拼命想象着快餐是什么味道。
那一刻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Bằng！等我长大了，我要当一名厨师，把所有的鸡翅都占为己有。记住我的话！”那时候，我是真以为Tài能实现他的梦想。
隔壁的Tũn则对对我们家隔壁的公寓着了迷。每天晚上，他们俩都会来我家楼下看风景，Tũn 总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她未来的公寓图景：灯火通明，水龙头里有无尽的水。她告诉我们，她会让我们都住进她家，然后我们就能开一家小餐馆。她当老板，Tài掌勺，我管账。
……
很幼稚，对吧？
我？我的梦想或许不如他们俩那样清晰。很简单，就是有一天抬头看见飞机穿行于云端之上时，突然特别想坐在那上面。或许，这种梦想，大概就是一个孩子表达“挣脱束缚、探索世界”这种最原始渴望的方式吧。当然，我不能直接说出这种想逃离的愿望，Tũn会因此讨厌我的。在她脑海里，我们三个注定将永远肩并肩直面未来，无论时光的惊涛骇浪会带来怎样的挑战。
是啊，那就是当年的我们。我们无法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任何东西，但这景象自有一番滋味。然后我们继续做着孩子，互相讲述着我们描绘的未来，并承诺永不分离。日子就这样轻飘飘地流逝。
直到我离开那栋公寓的那天。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虽然我向来不善言辞，但我甚至没掉一滴眼泪。母亲提前一个月才提起搬家的事，我既要装作若无其事，又得想办法告诉伙伴们。一个五岁的小孩哪能两全？那一天终于来了，我终究没能敲响他们的门跟他们道别。他们一直追着卡车，我却不敢回头。恐惧与羞愧吞噬了我的全身。
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还会回到那栋老房子，却再也没遇见过Tài和Tũn。也许他们在躲着我。我甚至没胆量去问他们的父母，在我心里，我做的那些事太残忍了，如果我说出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真是孩子气。滑稽的是，这些探访反而让我和当年友善的邻居们熟络起来，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新环境让我结识了新朋友，我也开始为自己设立了许多新的目标，那些需要全身心投入的目标。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重点学校、尖子班、名牌大学、直到进入这里工作，我就这么一路点着头的走下来了。听起来可不如当年自由，是吧？
……
总之，去年我去那里了。去做个了断。依然没见到他们，连他们的父母也没见到。我开始四处打听；打听的过程很艰难，这里的住户都和我家一样，来来去去，长住的人太少，要找到一个哪怕稍微知情的人也如同大海捞针。但意外的是，我还是拼凑出了真相。他们说那两个人去贷款做生意，但还不起贷后，被混混找上门，闹了好一阵子。Tũn让Tài逃走了，自己也失踪多年。他们的父母心灰意冷，返回了老家。他们为子女的前途来到城市，既然子女都不在了，还留下做什么？
是的，故事结束了——就是这样。我多希望一切能有个轻松点的结局。我可以和那两个傻瓜重逢，像以前一样继续谈论我们的梦想。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他们什么忙。但这就是人生吧，我想。总有狗屎剧情。
往昔。
……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幸运的，无论怎么自我欺骗都没用。我有点半吊子的天赋，人生给了我追逐自己梦想的机会，可那些孩子呢？每次看到成群的孩子，我就会想起我那两个发小。那些眼神，那些从未消失的，那些代代相传的，从出生就缠绕着他们的眼神。搬家后的日子或许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却抹不去我每次看见那种眼神时的心痛。或许是我内心不愿忘记。也许吧。
我知道我们这里的工作同样重要。只是有时我会问我自己，我是否已竭尽全力。我们保护人类免受全球性威胁，却救不了他们自己。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我还是把钱捐给了那家教育慈善机构。也许这会让我睡得更安稳。但愿某天，这些钱能帮一个孩子实现梦想，让Tài和Tũn的悲剧不再重演。
……
时间不早了。陪我去食堂吧？我今天得把工作做完。电脑？算了，放那儿吧。反正没人偷看……
云端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