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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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天,一个女孩问陈波,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陈波一时错愕,按照寻常小说里写的,他应该惊慌的逃开,但他做不到。他坐下来思考了一下,坐下来仅仅指的是思想上的,如果在现实中坐下来的话,会沾一屁股灰。

他想了很久,先是走过了女孩,然后走过了半座石化城,虽然陈波这次徒步后来被称为一场伟大的旅行,但他是否真的能仅靠步行走过烟灰四散构成的雾气还是一个未知数。未来的历史学家对这一件小事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陈波的旅行是由当时的文学家们虚构出来的。”

他们甚至对于石化城是否在当时存在也感到怀疑,只是他们不知道,陈波早就烙印在石化这片土地上了,就像城市中长久刮着的飓风。未来他再次踏上旅行的时候,那时他的第一次旅行刚刚结束,在目的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身体一侧,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此时正是夕阳,这一年的春天也正处于秋天的时刻,这一天的雨也正在黄昏着,淅淅沥沥,绵绵软软,敲打着这座城市几十年前没有的瓷砖屋顶。如果他还是几十年前那么有冲劲的话他会抽根烟,不过他已经老了,女孩在那时也已经是一家报社的有名记者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找到了,只不过他没法表述出来,他只对女孩说了。

“帮我买块墓地,用我的钱,参加我的葬礼。”

女孩那时记不记得他,现在女孩都忘了这一个问题。是的,没人会记得几十年前偶然遇见的一个人,只不过近些年来,石化城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弊病———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没办法记忆那些和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人,只能记得起那些和自己毫无关联,但见过一面的人,继而知道他们的过去。可能女孩是第一个得这种奇特的病的人。

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什么毫无征兆的开始了自己的那一次冒险,他在偶然间忘却了自己的一切,他的父母,朋友,他的妻子,孩子,那些组成一对的对他重要的都被他抛之脑后,他脑子里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春日影,那些落叶那些泥潭中的落花。所以在那个夜晚,他选择了出门,选择了开始自己的旅行,搭上绕城巴士,点了根烟,开始思考自己前往石化的理由。

他记得他还没来石化的时候的一次清明节,那个时候他的父母,两个还算富裕的政府官员,带着他去扫墓。其余什么他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扫墓的地方是一座山,一座空山。名义上的空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移山运动把山中间挖了一个大洞,山中间露出如夕阳般红黄的泥,上面的树刚刚长起来没多久。陈波不记得他扫的是哪一位亲人的墓了,不过就算他没得这病也一样,他扫的墓太多了,在一幢一幢墓碑里辗转,就像巴士在各个站点之间旋转一样,司机要记得不是站位的名字,而是站位的样貌。墓间的巴车至今还在他的脑海中旋转。

仿佛那一天也下着贯穿他终生的黄昏的雨,树叶被雨上模糊成一些绿色,山脊极狭窄,只有一条白色的水泥小路能让人顺着爬上山。清明总是在春天的秋季,地面会堆起一层枯枝败叶,为什么他总会想这些。陈波总是感到错愕,当然也可能是他总是过于擅长联想,临近黄昏的春天止不住的消逝,可总是没法完全消散,他是从他过去一个春夜时感受到的,当时他刚刚独居,搬出家门,走到了石化,内心憔悴,眼神颤抖。他很少做梦,但一走进这座城市,一股无形的梦的气息就开始环绕他的脑海,他开始做梦。

他梦见过去,还没到石化的时候,那是晚春的夜晚。他坐在呼吸着的石头上,然后拍了拍地板,吹了几口,躺了下去。此时他刚刚从寝室翻出来,本来想要回家睡上一觉的,但沿着学校的青石围墙走了一遭,绕着几棵树的树干转了几圈,他就困了。他记得一点多刚好是月亮最高的时候,晚春的月亮越发显得圆润,透过层层叠叠细细密密,繁杂地铺盖在天空上的树叶,他依稀能躺着看见月亮,然后他睡着了,躺在暮春他扫不干净的落叶上。

然后他持续梦见同一件事物,他爷爷的葬礼。清明节以后不久,它的爷爷就去世了,那场葬礼让他印象深刻。陈波对于他的爷爷并没有什么印象,在他得病之前就是这样了,他的父母很早就带他去了那座里石化只差两条河和一座山的城市,所以他对他的爷爷的记忆仅仅存在于那个孑孓漂浮的葬礼上。

葬礼来了很多人,互相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家乡话,他看着静静躺在玻璃棺材里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感到开心或是悲伤,这是不是有些不道德了,他想。但他哭不出来,雨刚刚下完,本来活在用来接雨水的水缸里的孑孓溢得满地都是,那些蚊子幼虫在满是积水,满是落叶,满是树影的旧式大理石砖上来回扭动。陈波小时候拿着杀虫剂喷到装雨水的水缸里,想要杀死那些让人生厌的虫子,但无功而返。

不过自从他开始旅行之后他就不再做梦。照这么说做梦的历程也就几年,但他更愿意认为是旅行替代了他的梦,他一开始一直在思考在哪停止自己的旅行,他想过是在死的时候停止,还是在旅行的时候给自己设置一个目的地,但始终没有思考出来。他投信给父母,当时疾病的效用还未凸显,而父母回了一封信,他忘记是怎么收到了的。

“在春天结束的时候回。”

不过这封信在未来史学家的论证下已经确认并非他的父母所写。因为以正常的顺序来说,他踏上旅行之前他的父母就已经死亡,埋在石化城的公用墓地里,在未来为用作石化城的象征而涂去上面的姓名。他死时对女孩的要求中有一点是,不要把他和父母葬在一起———这在未来的人眼里是毫无理由的,因为在记载中他并未和父母发生任何矛盾,当然也可能是在他旅行的后期,他对父母逐渐的淡忘,让他生命中缺失的部分越发明显。

他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结束,所以这场对于他来说近乎无止境的旅途只能一直持续。他没有理由逃避也没有理由停止。随着疾病逐渐加深,他的现实逐渐偏差。他开始看不见占据他生命的东西,于是他开始写日记,日记帮助他记忆。逐渐,就连他的日记本他都忘记了,日记一共持续了六年,那本日记由于记载了此时石化的历史而被奉为佳作。

所以他只能一直旅行,疾病一直侵扰着他的记忆,记忆如他生命中的春季般缓慢凋零,飘落至城市过于喧闹的水潭中。有时候春天也会下雪,在他旅行的第十二个年头,他置身十字路口正中央,混入熙来熙往的人群,那个时候人们还是冬装,一阵冰雹突然打来,人们一哄而散。冰雹清冷冰凉,在石化的烟灰中显得突兀,其实这一切在那天早上的窗户上就早已预示。冰雹下着下着逐渐演变成一场雪,雪渐渐退缩成雨,先是暴雨,最后变得绵绸细密,温暖湿润,雪全融了,窗户上的冰还在,那时已经积累上了厚厚一层。

陈波总是想,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思考,那么他的过去该怎么存在。这是个没有结果的问题,他喜欢喝酒,在他第一次接触酒精的那个晚上,他没喝醉却假装酩酊大醉,他的几个同学在一边逗他,他一边应和着。他记得那个时候还是在寝室,他们一边确认宿管睡着情况一边发酒疯,说着什么关于美女之类的东西,他们都不知道,最清醒的是陈波,他那时恰好勃起了。

他总是在旅途中看见很多面熟的人,但总是记不起来什么名字,那些人从他旁边走过想要喊出他的名字,但最终却喊不出来。他有时候偶然记起了或是听到名字,冥思苦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放弃。

在他的设想里,他未来遇到女孩也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与女孩面面相觑,思考着两人之间的联系,可女孩和他的联系比他想象中深。在那天,他还继续着他的旅行,只不过恰巧故地重游,事实上他早就故地重游过无数遍了,只不过每次都是重游不一样的地方而已。

按历史学家的常理来说,陈波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石化人。他出生的滨海小镇,在他出生后二十年就被如海啸般的石化洪流吞噬了。所以他旅途也经过了那里,只不过在他趴在围栏上看着下着濒临黄昏的雨,堆积着落叶的沙滩,继而看见仿佛锡皮纸般反射着灯光的海洋的时候,他在思考这究竟是他旅行的第几个城市了。

远处一个人在海浪中游泳,而他在细雨中游泳,那个人被愈发凶险的海浪淹没,但他当做没看到。他知道那人总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回来的,一切海里的最终都要被无尽冲刷的海浪冲上岸,海洋就是这么孤独的地方,甚至没有鲜花。他转身打算离开,余光却扫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在海水中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这让他想起他和他的前女友,一个叫刘依的女人,那时他们坐在公园长椅上,季节和此时类似,在埋葬一把雨伞。那把伞他们打了一年半,直到再也打不了他们才不得不放下,埋在曾经是小镇公园,现在是石化的烈士陵墓里。

他的日记对于未来历史学家有一个无法造假的疑点,就是在他旅行开始后第六年,他与刘依的重逢。那本重要的文献中,对于这件事情的记载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虽然半数是毫无意义的呓语,但这经过历史学家的无数次解读,构成了石化———那座近乎虚构的城市———的一半历史,据其中记载,虽然大多数是历史学家的无端推测,此时刘依已经几乎被他所忘记。

并且在这段历史中,日记是由刘依帮忙完成的。但日后不知由于何种原因,日记被进行一次宏伟的修改,所以就连最相信石化存在的历史学家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是一场对于历史的完美杜撰。但正是由于这样迷蒙的文字,才给了历史学家们发展的空间,由此衍生出了诸如“石学”等离奇的荒诞学术领域。

如果陈波意识到那些人对于他的日记的观察,那么他也会这么做。他确实也这么做了,在他给女孩的遗嘱上也记下了“烧毁日记”这一条,但不知为何,日记几经辗转,比石化还活得久。在他和刘依重逢的那天,他也想过自己的死,她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牵着他的手去烈士陵园,他看着那些横横竖竖的墓碑,想起了小时候的清明节,继而想到自己的死亡,然后开始下雨。

他们抛开层层叠叠的泥土,从靠中间的坟墓中刨出了那把伞。那个烈士的墓里空无一人,寂静的春光照射入内,斜着的春日细雨模糊了光照,沾满泥土,褪过皮,只剩下铁质骨架和伞柄的伞安静地置身在洞内,就像一位死者。伞在那个时候还未彻底死去,因为那个时候黄昏的雨仿佛开始重生,下得大了起来。

他们初次捡到这把伞是在一个已然破败的工厂,那里是昔日小镇工业的坟墓,不过小镇工业没有走出春天就开始衰败了,也算是幸终。工厂本身本来很早就要拆的,但由于政府那边一直没谈妥,成了几乎独属于陈波的世界,在他们刚刚开始恋情的时候就很喜欢来这里。

那个时候他们是高中生,还享受着无人的地方。他们仿佛只有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才能呼吸一样整夜整夜的看这座黄昏的缩小城市,看工厂破落的窗户玻璃里的阳光,斜阳不止从这里进入工厂,还从拆除到一半的屋顶的钢筋混凝土中,从彷徨着从门窗伸出窗外的树枝间,缓缓射入,淡得发白,就像时常下的小雨。

工厂在废弃之后就变得光阴难逝,作为小镇工业化的开始,它曾经辉煌得把煤炭铺满了小镇,在死后它也发挥着它的效能,作为石化侵蚀的源头。城市吞没了废墟,用管道组成的触须连接上了储存着工厂恶臭唾液的钢铁通路,新搬来的人们填补了破碎的玻璃穹顶,城市的洪流漫过了他们所种的,在春季会攀爬出工厂的藤蔓枝干。

伞在被他们捡到时就挂在工厂的门廊上,雨在那时下得大而猛。此时的春日已经进入最后的尾声,影子被太阳雨的阳光拉得细长,阳光透过坑坑洼洼零零碎碎的窗户,斜射到他们的脸上,在那个时候,他们选定了这把伞,并且为了避免再有人捡到这把伞,他们决定将伞在黄昏之年埋葬。

可它死的不彻底,这个桥段总是让人想到《跳房子》。在未来历史学家的眼中,石化被证伪的重要原因也在于,这唯一一本和石化有关的著作大范围模仿了这本小说。就连最相信石化以至于重新回到石化活了一遍的历史学家都不得不承认这段历史的虚假。

这把碎得就像是工厂阳光隙影的伞他们一共打到了分别的日子,然后找了个时间埋到了小镇公园。他们约定总有一天会回到这个地点重新挖起这把伞,如果他还记得一切的话,也会因为这个理由重新回到此处,可他不记得。所以直到旅行的第六年,由于偶然,他才故地重游。

古老的人们对于石化的开采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在石化蔓延之前,就有人通过星辰运行的轨迹推断出了石化蔓延的方位,他们在石化开始运行之前就建造了一座伟大石化。漫着油烟气味的古代,给孤独大地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但就像他的记忆一样被一扫而空了。

后来人们开始建造那潮水般的石化,就像是陈波对于过去的刻意构造。没有人想到他的影子走了这么远,在古老的人们挖出石化遗迹时,在那个小女孩当上记者的时候,他的旅行就已经到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结束的地步,在未来小女孩为他置办葬礼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重新问了一遍他。

“你为什么要来石化。”

依旧是怅惘,只是被棺材紧紧束缚的他已经没有了旅行的力气。春日就在那时随着他的断气进入了尾声,他的尸体没有像他想的一样,像是一具失了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飘荡,也没有像其他人想的一样,会像耶稣一样死而复生,而是平静的被埋到了土里,和刘依的葬礼毫无相同之处。

他们再次对于雨伞并不是埋葬,只是将其隐藏,藏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他们带着缠绕着塑料碎屑的伞前往海洋,铁质骨架在空中发出一连串叮叮的声音。这片海洋只在春日呼啸,就像早晨的涨潮一般,陈波对于她所提出的这个提议很陌生,只不过很快她就通过呼吸回想起了她的气息,继而在脑中想象出了曾经的约定———他们在第一次埋葬伞的时候就想过埋在海里,只不过当时风浪太大,礁石太碎。

他们就这样骑车到了海边,她扶着他,风很强烈,但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只能把分开的伞骨架吹得像百叶窗一样晃动,发出宛若翻书般的声音。他手紧紧握着伞,然后他们一起走到礁石上,在这片荒芜海洋中,抛下了伞。伞在水中飘飘扬扬,就像是春末的落叶,它在水中下沉,在光影中逐渐褪淡,变成一个黑点,缩成一段阴影,在他们的眼中逐渐消失在远方。

他们分别在次日晚上,刘依整顿完就送他上了车。未来,他们终身未见,在无数次旅行中,他们就像是捉迷藏一样悄然避开了一切相遇的可能,未来对于她是不可知,不可视,不可名状的变幻的,可对他不是。他知道这辈子和她有关的一切只剩下了一场葬礼,一具失踪的尸体。

他作为石化的地缚灵,在石化走了这么久,石化对于他什么都没留下,他对于石化也什么都没留下。这座荒芜的城市推着他走,这种说法不是毫无道理,因为未来历史学家发现他的日记表明,他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待过三个月以上,那些古代的人们在建造石化的时候也没有考虑到他会久住而另加建造新的建筑。一切都是刚好容纳他的程度。

对于陈波的昨天,他记得刘依的葬礼上下着小雨,四处都是闪着转向灯的红光的车,搭配上雨声就像一场交响乐。过去,对于石化的昨天,古代的人们会用一种特殊的舞蹈来庆祝人们的复活,他们会在尸体爬出前跳舞,直到尸体爬出棺木就反着跳一遍。在他想起这种古代舞蹈的时候,棺材里面已经不是她了,而是石化扩张时已战死的一位军人。这导致他正准备反着跳一遍舞时,发现活过来的不是她,然后停止了他的舞蹈,继续了旅行,留着这位被莫名其妙复活的军官淋着雨睡着。

在这场旅行中,陈波梦见过一次云,这些东西被解读成其他什么,然后遗忘,就像是他曾经寄宿的一辆在荒郊野外被浸泡在海水里的火车,火车里有三千个形态各异的婴儿。三千个诡异的婴儿在血肉模糊的车厢中逐渐死去,耷拉着手靠着窗户和火车靠背,在这座孤独的列车里,唯一的牵连只有脐带。他也是被这种奇怪的外貌吸引进车厢的,满车的藤壶水藻,搭配上破落的车窗和婴儿手脚,就像一颗海葵。

他上了车但什么都没记住就下了车,如果是一个正常人进去的话,他会看见满车的婴儿在缓慢蠕动,血水四处流淌,蛆虫四处蔓延。死去的婴儿就像一个十字架一样仰面倒着,堆叠成山,一点不经意的扰动就会使这座庞然大物倒塌,他认出了一个,也不是认出,是记得,有一位由吉卜赛人生下的女婴会在这座车厢里死去。那段火车只有十节,在海水中,几乎透不过一点光。雨还在下,从他出车厢后他开始有记忆。

当时正值黄昏。一个黑人女人抱着一位婴儿问他。

“你见没见到一个孩子,女孩,刚刚出生,大概这么重。”女人用左手在空中比划着。

“在哪走丢的。”

“不知道。”女人一边说一遍擦拭着婴儿嘴角的奶水,“在海边。”

“那片海中有一段火车。”

“不知道。”

这是他唯一一个遇到的冷静的母亲,其他母亲要么在哭喊,要么在嘶吼,有些甚至跪到地上,颤抖着描绘着婴儿的样貌。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黎明的光照到他背上,让人感到如释重负,婴儿的哭泣在他的脑子里持续了三个月,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那些哭喊从何而来,要到哪去,直到下一次黎明,这些东西全被他抛之脑后,因为那时他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殴打。

石化中预言这种行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几个摊贩摆着通灵用的水晶球,乘着小船,坐在小河上,裹着蓝色的头巾,没打伞,依靠水面上的水波和水晶球里人脸的倒影来推断过去和未来。陈波那次走过潮湿的木桥,往水里看去便看到那些预言家,他们划着船游向陈波,举着五光十色的阳光,拂过陈波的脸。

“你会死在这一个春季,大约是六十二岁的时候,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年。你得记住那天在下雨,那天满地都是暮春的落叶。”

陈波什么都没想就摊摊衣袖,一拳打了上去。预言家被扑倒进水中,宁静得水面上泛起预言的水波。

“我问你,我的未来呢。”

“是谁偷了我的未来。”

他想起女孩在最初抛给他的那个问题,浑身一颤,发疯似的游向吉卜赛人一样的预言家,那人稳不住身子,再水中扑腾。陈波救助预言家的衣领。

“我为什么来石化。”

预言家没有回答,像是一位婴儿。水面上浮现的是哭泣着的昏黄身躯,鲜红的水中倒影,酒鬼的徘徊夜晚,牵连朝暮的冗长脐带,松软如泥的哭泣胎盘,出生时的咿咿呀呀与号啕大哭,如潮水徘徊的的腥臭羊水,被抬高的手术灯盏,解剖与结构的语言,产前诊断,初生的石化,医院走廊的光滑倒影,埋葬在苔藓与阴影中的呼吸,史前军人的战争,阴道的呼吸,记忆中被刮擦的妊娠纹。他什么都看不清,一切都太杂乱太抽象,所以他选择了不出生,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但他仍然在旅行,未来在他的葬礼上,一位孕妇生出了一个畸形婴儿,在那个生命呱呱坠地的时候,他的坟墓哭出了声。孕妇躺在从教堂租来的长椅上,叫嚷着排出那个双手双脚仿佛被铐住般牵连的畸形儿,但其他人都没有看见,因为他们此时正在看着曾经的小女孩,现在是葬礼举办者,也是司仪,她捧着一本遗嘱,站在棺木前,开始缓慢的念起来。

“死者和我认识于很多年前。他的父亲由于务工来到石化,母亲死于一场瘟疫,至于是什么瘟疫,作为石化人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场下一片喧哗。

“我是一位土生土长的石化人,出生在石化的一家工厂里,我的母亲背着父亲私自生下了我。我的父亲是石化工人,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居家妇女,我和他相遇时我走丢了,失踪了三十天。”

随着女孩说得越多,女孩的表情变得越发怪异,台下得人们也逐渐安静起来,仿佛这是什么严肃神圣的场合。遗嘱写得很长,但这不应该被称为遗嘱,因为里面只有她永远也不可能回忆起来的生平。

“这是世界上最真实的小说了。”

“可这是我的生平。”

人们纷纷屏息凝神,有人提议让她证明这是她的过去,可她没办法。畸形婴儿一直哭泣,直到雨停才从它已经停止呼吸的母亲身边爬起来,独自咬断脐带,开始啃食血色的胎盘。人们在这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想想起自己的过去,但终究对于这篇遗嘱上面的一个字都没有任何印象。她念得越多,故事就越真实,直到念到了当时,这场葬礼,人们的呼吸在回忆的宁静里上升。

他对于这场死做了很多准备,据他自己的陈述,他还留下了数以万计的个人人生记录,不过不知什么原因,未来历史学家们哪怕一本都没找到,直到人们翻开他的坟墓才发现那些已经和泥水混在一起的生平,不过上面没有一个字是这个时代能看得懂的。

他本来打算让每一个人都来读一遍自己的生平的,只是在女孩第一次读完之后就不再有人敢上来。城市如此安静,安静得就像他尸体突然坐起来开始殴打这个世界一样,他就这么死去了,按常理来说,他的死应该更盛大,更荒诞一些,可是他就这么随着人们都觉得会永续的春季一样死去了,雨下了这么久,人们的过去也随着他的手稿的腐烂而一并流去了,就像落叶一样,是不是哪里也曾经出现过这个比喻。

他不记得了。

回忆太繁杂,太乱,枝丫太多,春日影太浓了。陈波无暇去回忆,他躺在坟墓里像听故事一样从早到晚看着来朝圣的人们,他们祈祷着陈波给他们写下自己的过去,而陈波在濒死时只是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一样含糊其辞。终其来说,那些过去都曾经被写下,被记载,只是陈波现在没有时间去回忆。未来的历史学家认为他在经历刘依的死亡又忘却后,就成为了一个彻底的石化人。在石化随着建造而消逝的时代里,他的尸骨在墓园里安静地埋葬。在海水涌上岸边的年月里,在泡沫翻滚着席卷岸边的时期中,在春日逐渐消失直到再也不见的岁月里,在冰雹持续不断敲击着他的墓碑的年代中,在夏季的阴霾与雾霭埋过他的尸体的年华里,在秋季落叶埋没他的眼睛与记忆的流年中,在冬日鲜雪使他回想起那三千个婴儿的光影里,他缓慢的死去,他的胸骨,肋骨,肩胛骨,乃至不存在的可悲阴茎骨,他的肝胆,肾肺,心血,头脑,胸腔,都在振动和共鸣,但他不会复活。就像他在最开始面对小女孩的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神错愕,他的脑子回旋,心脏悸动,睾丸收缩,但一切只是惯例的,平常的,普通的,往常的,司空见惯的,屡见不鲜的,习以为常的,不会给出女孩问的问题应该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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