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论者制止宗教意识形态结社秘密招募处
克莱蒙费朗,法国
1973年9月13日
办公室宽敞且明亮,最近才被刷成柔和的灰蓝色。大块面的窗户照亮了对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派油画,Mattias Schlenger喜欢叫它Ratio Laurifer理性之胜利。那是幅巨大的白色画布,其上有一道笔直的电光蓝画痕飞溅着穿透了众多褐色斑点,留下几滴完美的红色颜料圆痕,毫无疑问地,它们代表着理性思维进步带来的所有方面的益处。例如医学的进步。或者更为准确的天气预报。或者好运配饰市场的一触即溃。
或者更通俗而言,代表着血。
Mattias Schlenger钟爱这幅画作。而另一边,Henry Flavier却很难欣赏得了它,在他看来,画上更像是野餐时被雷劈中的惨烈事后景象。
可此时此刻,Schlenger和Flavier却都没有在关注这幅画,而是将目光转向站在二者中间、办公室另一侧的那个人。
Flavier的手轻轻地拉开了放有一把左轮手枪的、办公桌的“倒数第二糟”抽屉,可又悄无声息地被Schlenger的手牢牢抓住。
与此同时,Robert Chase却完全不晓得桌子底下发生的一切。他只能看见面前二人僵硬着(事实上极其令人不安)的笑脸。以及他们身后的窗户,那自外透入的光线刺痛了他的双眼。
“我明白你想加入我们,Chase先生,”Schlenger微笑道,“但我必须承认,我不太清楚你的动机。”
绝大多数想要加入无神论者制止宗教意识形态结社的普通人都曾经历过超自然现象所带来的创伤,却于此同时对宇宙的稳定以及严格且不可违反的运转法则保持着坚定信念。Robert Chase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Robert Chase也不是普通人中的绝大多数。
他脸色苍白,面对着窗外射入的光线双目半闭。他紧张地双手合抱,像是名正在戒毒的瘾君子;不用像,他就是。
“是为了事业,”他简洁地答道。“我想献身于事业。”
“看来你已经觉得自己是组织的一员了。我得说,你会不会有点太自以为是了?这项事业。我们光荣的事业。没错。但我们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要追随它?”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原因了…我…”
“我们早就已经看出来啦,”Flavier尖声抱怨着。“你已经告诉过了我们你的…人生经历吧大概,但这和我们的目标、和我们的组织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听好,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从来就没有受得了自己过。我知道大马路上躺着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流浪结局都是如此,但我只想要得到解放。我一直以来都有着这样的冲动。我看过了心理医生…换过好几个。”
Schlenger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未有阐明自身拥有善于躲避警方的优势”。
“他们都同意了一点:为了防止上瘾,我得找点其他事情干。考虑到我之前的状态,这很显然意味着我现在必须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副业之中。我尝试过学烹饪。不用提,结果并不咋样。拼装模型也是一样。天文倒是让我忙活了好一阵子。夜景啊什么的。当然,我的症状白天要猛得多,所以这个爱好也告吹了。我开始抽烟,但直到每天烟量加到三包以后,我才意识到烟瘾还是没法补足自己的空虚。我还有些同道中人,他们开始尝试那些效果更强的药。不得不说,这法子确实有效,但每次看见露宿在矮棚屋的他们时,我总会不免觉得他们的做法简直就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但后来我遇上了你们。一群在克莱蒙街头散发传单的SAPHIR结社志愿者们。我和他们聊了聊,而我不得不说…”
Schlenger又在纸上添了几笔。“知道志愿者émilie salde的下落”。
“…你们简直是棒呆了。你们会把从异常的状态中解放世界。清除世界上的异常。简直…完美。这就是…这就是我一直寻找的目标!帮助你们。帮助我自己。帮助世界。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先冷静下来再说。”Schlenger打断了他的话,同时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他将手伸进了“倒数第二糟”抽屉,紧紧地攥住了枪。操蛋。他接下来的发言令Chase与Flavier的心一同吊到了嗓子眼。
“让我们从头来一遍。那么,用官方用语来形容你们这类人的话,那就是…”
“净化者”David Sachram是名独立人士。他很专业,也很出色。他的工作场所遍布欧洲各地,才从罗马尼亚完成任务圆满归来。他杀了八个人。村里的人都很满意,他甚至还在原价上多拿了一点小费(以及从受害者身上搜到的珠宝)。他才刚刚从罗马尼亚启程,就又接到了份来自法国的新任务。他有了名新客户,一名无法拒绝的客户。
“地平线倡议会”,面对超自然现象,由穆斯林、基督教与犹太教结成的庞大联盟。显然,法国媒体已经开始对一些…令人生疑的事情产生了兴趣,而倡议会必须要在事态失控前将问题完全扼杀。在罗马尼亚有个殖民地,这还算是小事态;但只要还有一名这样的混蛋待在法国,一切就会乱套。
当然,和其他国家一样,这样的人在法国也有成百上千名。他们或是独居在与世隔绝的公寓里,或是如混混般在矮棚屋中拥挤着生活。极少数的例外则融入了现代社会。他们是中层管理人员。领着薪资。至少除去在邻近街区发生的神秘失踪事件以外,他们的日常再平凡不过了。
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生活并不顺意。
而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这一点。
“净化者”David Sachram感受到了背脊的寒意。他一步步走近。
他艰难地自外套下掏出了十字架,亲吻了一下,然后回到了猎杀之中。
“食血者,没错,”Robert Chase确认道,“我们很早就把‘吸血鬼’这个词抛到脑后了。如今,与其说它是优势,不如说它是种疾病。它不再是被用来统治领地的小手段,它只是…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它阻碍了我们融入社会,阻碍了我们的和平生活;它就和艾滋病一样,只不过艾滋病不会驱使人杀掉附近公园里的慢跑者而已。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要摆脱掉内心的邪恶,你们知道吗?我只是想成为正常人。”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观点,”Schlenger谨慎道,“我们很高兴你想加入我们,只不过…”
“只不过你就是个该死的奇点!”Flavier突然爆发了。
“…就是这个原因。”
“但我…我有个啥‘奇点’啊!像我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它们就是…就是我想突破的圈子!我想反抗自己的处境,永远摆脱吸血…摆脱我体内的食血症!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气氛有了一瞬的动摇。办公桌后的两名SAPHIR成员交换了一系列意味深长的眼神。在结社,人们可并不欢迎求助者。拯救…且不顾死活地拯救,这才是他们的风格。
显然,Schlenger赢了这场眼瞪眼比赛。
“那…你要投靠我们?”
“我还有谁能投靠?全球超自然联盟的卫生部门,世界异常卫生组织,想要不带任何治疗方法地‘处理’掉我们所有人;而地平线倡议会想做的事只有一件:用木桩把我们的心脏刺穿。每个人都认为我们是社会的公害…包括我自己,但我要活着,要自由,他妈的!”
“呃…这很…我… "Flavier结巴着,一头雾水。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Schlenger说道,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
他的同事生硬地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话。
“你…应该是有特殊宗教背景的吧?”
“你是指,除了自古以来所有宗教都试图灭绝我的种族这个事实以外吗?”
“是的没错。你有没有…吸血鬼宗教或类似的玩意?”
“没有。食血者们的问题已经足够多了,根本不用担心上不上天堂的问题;再加上我们的生理义务本身就是吸干别人的血,这本身就足够拦住我们的天堂路。”
Schlenger的笔记本上又有了新的字迹:“天生的无神论者?!!!”
他在下方划了六道横线,然后重新画粗了每个字母。
他的笔停了下来。他有了一个主意,于是他转头向Flavier。显然,对方早就已经想好了。Flavier轻轻点了点头。
Flavier的手自办公桌的“倒数第二糟”抽屉中抽出,又缓缓伸进了“最糟”的抽屉中。
他很快将一个十字架放在了桌子上。
效果立竿见影:Chase自椅上向后栽倒,双手摔在了地毯上,在两位社员赞赏且近乎嫉妒的目光中,他抽搐着发出了长啸。
Flavier又将手伸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大卫之星,扔在了吸血鬼身旁的地板上。后者加剧了抽搐,靠着墙滚作一团。
“…好极了。”Flavier最终承认道。
Schlenger在最后一行笔记下方又画了两道线。
“净化者”David Sachram在大楼门廊的阴影处等候了几分钟,一名女住户输进了入口密码,然后推开了门。他迅速、精确地用脚一蹬,在大门合上前将一根小木桩嵌进了门缝。
这才叫专业。
他溜进大楼,嗅了嗅空气。没错,目标就在这里。
猎人准备好了自己的小袖珍弩,开始一层层登上楼梯。每登上一层,他都感觉自己离目标更近了一点。
两枚宗教符饰被放回了“最糟”抽屉里,Robert Chase也重新起了身,瘫坐在了椅子上。他正在整理头发。
Mattias和Henry开了个小会。SAPHIR需要谨慎的成员。吸血鬼则是融入背景的高手。SAPHIR需要一丝不苟的成员。吸血鬼为数清扔进米袋中的每一粒米而在所不辞。SAPHIR需要耐苦耐劳的成员。吸血鬼们。能长时间熬夜?完美。
“你…严格说来是一个‘比勒费尔德’,”Flavier转向Robert Chase郑重宣布道。
“他的意思是你是个很容易被理解的奇点,”Schlenger继续道,“某些不正常的基因异常。属于宗教信仰异常的可能性较低。”
“我…我早上会涂高系数的防晒霜,”Robert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用来防太阳。我还会定期锉平犬牙。我…”
“冷静点,Robert,冷静下来。呃…你会不会飞…?”
“不会,那个是传说。”
“哦,还有那啥…”
“控制蝙蝠群也是假的。”
“啊。”
“但我现在能控制自己呆在一瓣大蒜的方圆三十厘米以外不会晕倒。”
“…知道这一点总归是好事。”
“我发誓我会尽力干活的!SAPHIR结社的事业真的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也清楚,我能提供给你们的帮助和你们能给我的一样——”
房门轰隆一声被撞开。
门缝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头戴一顶不成形状的帽子的男人。他没刮胡子。眼神涣散着。
他手持着弩,瞄准了Robert。
“祈祷饶命吧,你个吸血鬼贱种——”
“砰”,大门忽地一响。
“砰砰砰”,它又连响了许多声,门扇猛地撞向了“净化者”David Sachram的头部。
他的身子倒了下去。
“祈祷可不是我们这的风格,谢谢你啊。”Flavier神色冷漠着埋怨道。
“但…我…那是…”吸血鬼被震惊得结巴起来。
“呃嗯,”Schlenger清了清嗓子,“我想向你介绍另一类奇点,在结社里我们叫它‘布劳赛良德’型,但这种奇点十分无害。那个东西我们是特意安装的。传说那门把手上的金属是来自真十字架上的一枚钉子,后来经过了重熔。门把手自然就会被小范围内的十字架所吸引,所以每次有人戴着十字架经过时…嗯…结果就是这样。”
“可…可是…这…这种事情你们这经常发生吗?”
Mattias Schlenger扫了一眼房间后方挂着的当代油画。Ratio Laurifer上又添了几点红色。“理性之胜利”的象征。
“坦率讲,没发生过那么多次。嗯。行。今天咱就到这里吧。我想对于你的加入,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吧?”
“当然没有。”Flavier答道。
他站起身,用一把千斤顶翘开了门缝,角度刚好够把十字架拔出来扔给Schlenger,后者飞快地接住十字架,拉开了“最糟”抽屉,将它丢了进去。整套动作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这样,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他边说着边将门敞开。“本地分会有场会议将会在这个月举行,我想这会是你到场并完全融入结社活动的绝佳机会。我们记下了你的电话号码,到时候我们会打电话告诉你会议举办的时间地点。再见。哦还有,小心别被你的…你朋友的尸体给绊倒了。Mattias,我们这还有垃圾袋吗?”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看见了他走过猎人尸体旁,甚至都没低头去看血迹的模样了吗?你能想象他花了多大的自制力吗?”
“不太能想象。我又不是那些…身上有异常的人…但是好吧。SAPHIR结社里的吸血鬼。为啥不行呢。”
“你想想这整件事的潜力。一定还有很多吸血鬼和他的现况一样。如果你仔细想想,结社对他们来说就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上天’赐予的吗?”
“只是口头表述而已。”
他们定在了原地好几分钟。两人坐在房间后面的小浴室里面,除去浴缸里尸体溶解的声响以外,周围再没有其他动静。
“好吧,考虑到处理这东西的总用时,我想我得回家了。”
“我也是。我们明天再把这些都收拾干净。”
“…在办公室里铺地毯真是个馊主意,”Flavier拿起外套嘟囔道。
“不要和我提起这档子事了。五金店到时自然会给我们开价的。”
“确实。”
Flavier锁上了浴室门,向门口走去。
“我操,咱又得重新刷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