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没有上课,她没有来。格子翻过自己的左手一看,发现背面的肌肉已经全部凹陷,勾勒出骨头的轮廓——这骨头也没好到哪去,怎么只有一根的样子?——窗外正处于一个恶心的过渡状态,晴空尚未消逝,乌云却已悄然而至,又重又黏的天空耷拉在楼顶高的地方,随时要拖下来一大滩,把本就光线细微的地面遮的密不透风。近处呢?窗外那两棵半死不活的棕榈树吗?横陈在玻璃上,就像两条长满粗毛的苍蝇腿,霸占着视野的四分之三,就连格子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不过,当然喽,这个时候教室外必是空无一人,怎么可能还会有自己?
不对!格子感觉有些不对劲,这源自视野的扩展——我连头都没转一下,怎么能看到窗外和那两棵棕榈树?就在这“突然领悟”的功夫,格子就像迪士尼动画里那些冲出悬崖的小动物和小汽车一样,直到往下瞟一眼才开始下坠,一切开始加速往更糟糕的方向冲刺,格子浑身上下开始因为脱水而肌肉紧绷,内里的五脏六腑颠三倒四,早饭和水往脖颈上冒,本来无伤大雅的汗毛变得又硬又长,突破了自己的衣裤,背部又有什么东西像是炸开来一样,慢慢压迫着他的脊椎,让他和一只被烹煮的虾一样弓了下去,下巴磕到桌子,好疼。
这一切,都在他愈发宽敞的视野下暴露无遗,格子本下意识地紧急双眼,用书本遮住视野,结果都不能如愿——他的眼睑萎缩了,而视野已经扩展到书本的文字之外,肩膀、刚毛、水杯、窗户、左邻右舍、刚毛、天花板、全班同学,一切都在疯狂开拓疆土的视野中一览无余,一起都从尚不能见的地方接涌而至,一切的细节都清晰地发展到恶心的程度——在这个姑且算是超现实的视野之中,连自己的同学也在变化!不过啊,不如自身的循环渐进(其实也没慢到哪去),其他人在水杯打碎、绿萝倒地的瞬间就已经摇身一变,仿佛被什么翠绿色的涂料倒了一桶似的。
对焦窗户上的倒影,全班人包括自己都齐聚一堂,格子变成了一只丑的吓人的中华蜂蝙虫(Stylops sinensis),别人都变成了健壮的中华大刀螳(Tenodera sinensis)!
它们各个拱手抱拳,难说是要进攻还只是沉思,赤裸的身体在四条细腿的支撑下晃荡着,无数三角形的脑门在同样三角形的脑门后面起起伏伏,黑色眼珠里吊扇破碎、课桌变形、灯管破碎成寒光点点。格子还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尚且觉得这只是大梦一场,所以就打算僵在原处,和螳螂们面面相窥。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预兆也不够明显,倘若是变形,他岂不是该“在一个不安的午睡后”、“被什么怪模怪样的虫子咬了一口”或者至少“在天上闪过一个橙黄色飞盘之后”吗?哪有在凝视的片刻,发呆的瞬间,全班同学集体变虫的?编剧在哪里?负责人又在哪里?
僵持在椅子上,可怕的真实感正在从四面八方侵入,先是通过刚毛刺痛格子的脖颈(虽然他不能确认这个部位是否存在),然后是新形状的屁股被椅子挤压产生的麻木,他的身体却像是对半死了一样不知道怎么使唤,紧接着格子感觉两条重物下垂,是他的新胳膊,刚诞生的,重的简直要把他撕裂,然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运用这几双分节的手足。更要命的是,他宽敞的视野又不得不迫使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他那帮同学身上,也许出于某种迟来的反应,它们随意晃荡的姿态开始有所改变,动动手脚、砸吧砸吧嘴、摩拳擦掌,一只笔袋被翻倒,虽然没人拿起大镰刀捡起来,但是都能摆动几条腿从容躲过弹飞的自来水笔。飞蛾乱入教室,临窗的同学随手一挥,捻住它的翅膀,把飞蛾满是鳞粉的身体揉成一团,丢进嘴里当零嘴。它们的动作怎么都像是比格子熟练百倍,莫非它们已经为做螳螂磨练了百来次的功夫,就格子是一个门外汉?
铃声突然响起,这本是上课的时间了,大家无动于衷,或许待会儿会有一个同为螳螂模样的老师?或许只是螳螂的耳朵都不好?格子还在思考,却不知变局的一刻即将到来——一扇窗户没关,这给了某人可乘之机。——一只叼着棕榈树叶的棉蝗(Chondracris rosea)爬进了教室,它身型巨大,想必也是同学变的,也许来着隔壁。自古以来,一个班级里鱼龙混杂的人物总会在某些关键时刻凝聚成一个集体,尤其是当“隔壁班学生误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投来排他性的目光。那么变成虫子的学生们又会怎么表达“排他性”呢?格子忍不住搓手旁观,接着就看见前排一只螳螂飞扑过去,两刀斩断蝗虫的胸部,那只蝗虫抽了两下腿,吐了一口棕绿色的液体,棕榈树叶落到了地上。
是排他性在变形后的极端反应?
是蝗虫本身就是螳螂的食物?
是前排小女生终于获得了造孽的机会?
是棕榈树叶恼怒了它们?
是为了斩杀外来者而斩杀外来者?
是为了斩杀格子做准备?
是它们饿了?
惊慌失措!蝗虫的死亡和棕榈树叶的掉落给了螳螂启示,现在它们都开始躁动不安了,被唤醒了迟来的血性。镰刀挥舞,手脚乱窜,好多触角给斩断!就在几秒前,格子还在思考它们人性是否尚存,亦或者它们只是形体发生了改变而内在依旧。这下好了,他瞬间看到了好多螳螂的内在——花白的黏膜、棕绿色的肠子、黑漆漆的胃囊,都在教室里乱飞,以至于撇到扔在旋转的吊扇上,把内容物撒的到处都是!在混乱的大屠杀之中,“时日已尽”的感觉再度袭来,他确信现在自己被群体忽视,为的就是过会儿给疲惫的大伙长膘。
终于,他的身体发挥了一些主观能动性,他先是感觉后背抽搐,一种强大的力道拖拽他要离开地面。他勉强能看到,是那两扇翅膀要营救他,可是他对自己的其它部位还不甚了解,明明想要松开扣在椅子腿之间的手爪,一使劲却让它们越抠越紧,于是,它就拖着这么一架沉重的椅子往门口挪去——二次形变!捻翅目和椅子融为一体!粗野的造型,平移样的动作,以及桌腿划过地面发出的如同生锈小提琴一样难以忽视的撕拉声——这下好了,螳螂们都停止屠杀,扭过头这才发现这位情景剧演员。
哈喽!今天可没有任何演出哦!我是……有关如何舒张肢体的能力意外苏醒,却把事态带到了反方向的极端,喀的一下,格子的六条腿像是触发弹簧机关一样弹开,往六个随意的方向撑着,这下收回又成了难题。哐当!椅子随之落地。螳螂们虎视眈眈,近处的家伙已经愈近愈趋。
格子终究没有比逃跑更好的选择,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第二对脚似乎已经死死卡住,难以再去管理,他必须臆想这么一架椅子,就是他刚刚牵扯的那样,尽力去抠无形的空气,他的翅膀已经把他带到了门口,有宽敞视野的帮助,他的倒飞技术突飞猛进,他想尽量收的快点,赶紧让自己的身体穿的过门框。近处的家伙已经愈近愈趋,挥舞镰刀就要扑过来。哐当一声,格子撞到了门框,可是是哪一步出错了?第二对……没时间搭理了,格子一使劲,瞬间舍弃了多余的部件,翅膀蓄力已久,终于在此刻帮助他一飞冲天,而那只螳螂只是扑了个空。
无暇顾及!格子赶紧掉头,一股气飞到四五米的高度,撞到了走廊天花板,好在翅膀没什么大碍,倒是擦着墙沿儿吃了一嘴腻子和蛛网,味道居然不赖。格子就这样一路蹭到走廊尽头,他似乎能看见身后无人追赶,也许是螳螂身子太宽吧?穿过走廊尽头,他直直地往校门口飞,但是之后去哪呢?他该拿什么填饱肚子呢?其他人又怎么样了呢?伴随这种疑问,他低头往下看去,这里是操场。
德国小蠊(Blattella germanica),中华蟋蟀(Gryllus chinensis),黄守瓜(Aulacophora indica),燕山蛩(Spirobolus bungii),仙人掌象鼻(Lirili larila),东亚飞蝗(Locusta migratoria manilensis),短额负蝗(Atractomorpha sinensis)……在这个被低矮天空一把扣住,显得闭塞有又灰暗的小操场上,到处都是爬行的巨大虫子,唯独一个人影在边缘若隐若现,她好像有些熟悉……是姐姐吗?!格子喜出望外,径直往姐姐的方向飞去。
姐姐!今天可真是奇怪!我和同学们都变成虫子了,唉,就我变成了飞虫其他人都变成了螳螂,他们都要宰了我,唉,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结果貌似这里也没有好到哪去,我们逃走吧,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还看见了虎甲和蜘蛛,也许它们都不是好惹的茬。话说你没有变成虫子馁,所以我一瞬间就看到了你,你脸上挂彩了不是?疼吗?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门没有关窗户也没有关……
姐姐木愣愣地盯着格子,格子仍然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确信姐姐能理解他的话,因为不但他自己感觉自己吐字清晰,他还能通过姐姐间或的点头和眼神里的疑问察觉到自己的叙述逻辑清晰。他本为此洋洋得意,然而回应他的不过是姐姐本就沙哑的喉咙里支支吾吾的声音,像是被踩了一脚的蝉。
没等他再说完最后一句话,姐姐突然伸出手拉住格子的节肢,好巧不巧就是已经脱臼的那对中的一条,格子疼得几乎要飞起来,姐姐反到像是第一次控制她的手臂那样越扣越紧,汗珠滚落、手指抽搐,嗯嘛?她伸出另一只手干什么?——磅!一记耳光扇到了格子脸上,百思不得其解!更大的汗珠滚落,扣住格子的那双手几乎要把格子的那条废腿挖出个洞。怎么回事……是我的错吗?到底是……怎么了?姐姐的眼光还是木愣愣的,喉咙里却有东西鼓动,绝对是无数待解释的句子!在组织语言的时候,人们常常需要各种方式来解压和构思,转笔和咬笔、捏头发和挤痘,以此预热自己即将转动的舌头和即将指点的手指,而姐姐此时只是用扇耳光的方式解压而已,没关系的嘛!
“我们走!……回家里去!”
好啊!
“我们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地方……”
好啊!!
“我们离开这里,这里虫子太多了……我讨厌虫子……”
好啊!!!
“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啊!!!!
姐姐想拎着格子那条腿拽着他走,一使劲却拉断了,她滋哇叫了一声,吓出了眼泪,格子一点也不介意,他主动伸出一条健壮的腿给姐姐拽,也是为了保护另外一条废腿,姐姐颤颤巍巍地接受了。天空越来越越阴沉,几乎要全盘坠落,变成从上方滚落的滩滩粘液,他们时间不多了,他们赶紧往汽车的方向走,姐姐忙乱掏出车钥匙,启动发动机。一只螳螂在跟踪他们,终于追到了车头,姐姐大叫着踩下油门,撞了过去,螳螂被碾过去了,螳螂头卡在挡泥板上,他们坐着卡着螳螂头的汽车飞驰过去,留下一条翠绿色的痕迹。路上车流横冲直撞,爆炸时有发生。
PART 2
瞧,就在前方——不,格子相信不了自己的眼睛——立着一座相当单调的公寓楼,那就是姐姐牵着格子的细胳膊细腿,格子强忍疼痛被往里面拽并一把扔进电梯的公寓。在同样单调的电梯里,格子被三面围绕的镜子搞蒙圈了,他本来就极目左右,这三面的镜子还把这种两面的能力翻了一番,起码四十个格子和姐姐困在电梯里,后面的被前面的挡着,还排列的那么整齐,他们的种种动作和细节又被无情的放大和夸张了,格子不过稍微收回一下那条被拽的发麻的腿,就有无数条小细腿在模仿他的动作,他还必须从四面八方全面观察上面的晦气的腻子、丑陋的刚毛和触目惊心的伤痕。而他稍微扭一下脖子,这下又好了,那些头部在好奇地打量他,桑葚样的眼珠、滑稽的触角、丑陋的刚毛……一览无余。
至少四十个姐姐的身影也在无声地施加视觉的压力,看两眼她那低沉的眉毛和紧张兮兮的眼神,就没有往下观察的欲望了,但是这可由不得格子,他总能清晰看见汗珠是怎么沁出皮肤又怎么浸湿衣领的,也能看见疤痕口的血液是怎样变黑至紧固龟裂,像干颜料一样黏在脸颊上的,更不用说从毛孔溢出的油脂是如何在皮肤的纹路中流淌,一路连滚带爬沾上灰尘又被黏在脖颈上变成肮脏的沟壑的。即使他尝试拿胳膊遮住脸,夹在视野缝隙里的裤腿和下垂的手指也在一个劲盯着他,以晃腿搓手等焦躁的动作溃散他的注意力,仿佛现在姐姐那边的紧张和焦躁已经满溢进整个电梯,格子随便呼吸一口,感觉的不是自己身体的疼痛难熬,而是电梯夹在起终点之间的烦人的无尽等待。他们等待到站。但愿电梯能爬的快一些,我要离开这个镀铬的地狱。
“你不要……不要乱爬,我把……卧室给你……”
格子没有回应,那一记巴掌似乎还在他脸上徘徊,此时此刻姐姐的手又是握着拳的——鬼知道这代表什么?她会做出哪种动作?直到走出电梯,姐姐左顾右盼后打开房门,格子都静静地待在她的背后,生怕哪一个多余的动作和声音又会引起什么更大的反应。
进入公寓后,姐姐就转过身,咬着嘴唇——她是在踏上室内的地板上后才转身的,也许这是在表达“这是她的地盘”——拽着格子往里面扒拉,格子颤巍巍地迈着小步子帮姐姐省力气,小心穿过狭窄的走廊。当他刚在冰凉又滑腻的瓷砖地板上站稳后,姐姐又绕到他身后开始推他,靠四条细腿立在这里已经够困难了,而姐姐推的又是那么使劲,格子根本站不稳,他踉跄倒地,而姐姐还在用力推他,他只感觉几条腿从他坚硬的胸甲和柔软的腹部下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瞬间他想到那些古埃及人用来运巨大石块的滚木,姐姐勤勤恳恳地推着他要去堆哪座金字塔啊?可是金字塔可不就是大号坟墓吗?——这时,姐姐从他背后重重推了他一把,这真是要命的一击!格子受了这一击,顷刻弹进了姐姐的卧室,他脑袋着地,一股酸酸的感觉在他原来是鼻子的地方炸裂开来,他看不清了,世界开始褪色并自下而上被黑色填满,他最后看见姐姐慌乱地在桌子上掏了些充电线、A4纸、笔记本和什么小盒子装的东西,塞进裤兜后又去拎起床单一角猛地一拽,她就这样带着一堆过夜的东西离开了,她摔了门又上锁,钥匙在锁眼里面咔吱咔吱的声音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却意外拉的很长,之后,卧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躺在地上,格子只感觉翅膀在痛扁肩膀,肩膀在殴打六条腿,六条腿也不甘示弱,誓在折磨满臂的刚毛。刚毛根根竖起,格子就像躺在针床上一样难受。从晚到早,他的身体的各个部位就在这种拳脚相加的过程中度过,又痒又疼。事到如此,他唯一能使唤的部位只剩下脑袋。好脑袋,我求你动一下吧!看看窗外,那狂轰滥炸的暴雨是否已经结束?
但还没等他的脖子撑到比枕头高的地方,他的触角就感到一阵凉风袭来,夹着不可忽视的酸臭味和水腥味。自从变形以后,他的耳朵就经历了一个失聪的过程,早在昨天清醒和睡梦的边缘,他就看见了自己的耳蜗,一只变成灰巴蜗牛(Bradybaena ravida),一只变成同型巴蜗牛 (Bradybaena similaris),乐乐呵呵地钻出自己的耳道逃跑了。但是捻翅目有耳朵吗?——管他呢!反正他当时是连脚步声和雨声都分不清了,昨晚那连绵不绝的刷刷声,他多希望那只是姐姐在客厅里走动啊。结果好景不长,甚至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窗外大雨倾盆。他拱回了地面。
不过还是有一些值得关注的东西的,首先还是他自己,他皱巴巴的翅膀几乎毫发无伤,腿虽然又瘸了几根,但是都比断了要好,至少还能动,这都算是奇迹了,更何况他还一点东西没吃啊!其次是暴雨之下,他又看见了人类的身影,那是一群穿的黑漆漆的家伙,从同样黑漆漆的车子里走出来,车顶山好像有标志,怎么看都像是顺丰快递,这群人下车就拿着手里的水枪一样的机器往天上泼洒什么,又或者拿什么像是雷达的东西扫来扫去,从草坪扫到汽车,从防撞柱扫到小树,又要对着走过去的螳螂扫几下,螳螂都被吓傻了,想要逃跑,那群人就撒丫子去追它,背着一堆大号扑虫网一样的东西。
在夜晚,他的视力也出奇的好,心理的好奇心和肉体的疼痛居然打成共识,让他一点也没有困的感觉,他就东看西看姐姐的小窝是什么样的——他直面着的折叠桌上还有些没捞走的东西,都是些燕尾夹、回形针和散落各处的笔芯,有几根掉到了地上,垃圾桶里有泡面和揉成一团的废纸,他昨晚打翻了,却没有东西漏出来,想必是里面的东西都被脚掌压缩过多次。左面的墙上有洞洞板,挂着他不认识的人的合照,背后是姐姐的大学,另一张合照是日料店里的,唉,当时她多潇洒啊,摆脱了高中可不就要享受自由生活嘛,可是把这两张合照团团围住的备忘标签和架子上的大部头教编资料又把她拉回了她待过的高中,唉,他一个高中生小屁孩又能知道多少更多背后的细节。他又回顾了一眼右面被床挡住的墙,不,他不敢爬上去,倒是床底被他仔细窥探了一番,为什么她喜欢的漫画都被用来压床底了?这是要藏着干什么?她是避违谁才偷偷把漫画藏起来的?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了自己头顶触角的另一个妙用,他像操控手指一样尝试弯曲它,往满是灰尘的床底探来探去,酒精!这底下有龙舌兰!可是为什么不把龙舌兰放冰箱里?她是避违谁才把它塞进床底的?——格子莫名感觉,他姐姐就是一张正反两面都有名字的名牌,正面是揩了粉在假笑的“陈老师”,反面还是在假笑但是脸上还在长痘的“陈同学”,但是名牌基本正面朝上的,但是她是避违谁在家里都正面朝上的?
窗外传来了敲门声,好了,这下又是她要避违谁才在窗外敲门呢?呸!窗外是六楼,那是谁?褐色的身体、黑色斜纹……台湾姬螳螂(Acromantis formosana)?!这只螳螂非同一般,敲击玻璃就像敲门一样,也不流口水,嘴里砸吧的动作与其说是要嗜血还不如说是要交流,等等,他貌似真的在说话。
“格子,我是叶利钦!”
那可是从小学就认识的老同学啊!叶利钦在隔壁四班,格子在三班,原来他也变成虫子了啊。看到老友这副模样,格子有些于心不忍,他又费劲爬上窗台,挠着窗户硬是挪出了一个小缝,叶利钦把大镰刀卡在窗户的槽里,其余肢体似乎还扒拉在墙壁上。
你怎么来了?这一切都怎么回事?学校里面都怎么样了?大人呢?
“都别提!我们班反正是都变成了螳螂,大家看看彼此,突然谁喊了一句不用上学了!全班就炸锅了,我那受得了这么吵的场景,就走出去了,其实我本来就想小解,结果从厕所回来就发现遍地大肠和血,多恐怖啊!
我当时下意识把手缩回去,结果感觉被刀片划过一样疼,我这才发觉,我是螳螂我怕啥!说也奇怪,当螳螂的感觉出现后那些血肉也不那么恐怖了,相反,它们貌似很好吃!虽然我知道那些也许是同学……”
别说有的没的,大人呢?老师呢?为什么我这半天以来就几乎没看到过其它虫子?
“大人我不知道,我也纳闷来着,我飞出学校,本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更多彩,结果街上几乎啥东西都没有,大虫子很少,我看见街上有停摆或撞碎的车,也许大人都人间蒸发了?”
格子很佩服叶利钦的观察能力,车祸……这说明本是驾驶着的车少了驾驶员。
“至于其它虫子……对不起啊格子,螳螂大部分都很饿,也许我们吃了不少,哈哈。”
呸!够缺德的。你也甭想进来了,你要是吃了我咋整?嗯嘛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靠你姐姐!是个人都知道你姐姐来我们学校实习,你还吹嘘!我昨天就发现了你姐姐慌张地在跑,她没变成虫子真是奇迹!然后她就遇见了一只小飞虫,还扇了它一巴掌,我不猜都知道那是你!你说你小时候被你姐揍过,还引以为傲!哈哈!”
那是……过去!我姐姐对我很好的其实!
“知道啦,我就跟着你们在后面飞,一个饿极了的家伙好像想要宰了你们俩,他真是傻!螳臂当车没学过?但是啊,我跟了半道就被路边的一只大甲虫吸引了,后来又开始下雨……先不想找你了。”
这样啊,你们螳螂还挺薄情呢……
“莫非其它虫子不薄情?切,我还看见在啃小甲虫的大甲虫呢,同类哦!话说我们在变成人之前就好到哪去吗。格子,认清现实吧。”
我是在认了,那你现在想干嘛。
“和你聊完了之后飞去台湾啊。”
台湾?有志向!是什么风想把你飞去台湾的?
“天闻角川!海滩!”
呸,想看漫画飞到上海就够了,那里也有海滩。
“错了,格子,需求是次要的,目的本身就是目的,虽然这说的很奇怪。”
那好吧……那你有的飞了……哦对了,话说前天我姐姐去你们班讲课来着,她没和我说,我没好意思问,到底怎么样啊!
“比我们上课还紧张!我都捏着一把汗!”
说完这句话,叶利钦一下次从墙壁上弹开,撑开带黑色斜纹的翅膀就扭过头飞向了格子看不见的地方。
“再见!”
再见……
PART 3
格子还在琢磨叶利钦说的话,脑子里满是他弯腰驼背的样子,但是他的脸上咖啡色的纹路让他想起了提拉米苏,他虽然一向讨厌甜食,但是此时此刻也是真的被那甜腻发苦的味道勾起了胃口。好饿啊……晚饭呢?昨天的晚饭?
格子很明白,姐姐昨晚的话估计是随口说说的,她一到紧张的时候就会说些不过脑的话来糊弄过去,在宴席上他看见,在学校里他也看见过一次,没事的!,我这就去!,我一定……!,说的时候是大家都安心了,高座上的人也就挥挥手,抿着嘴,示意她离开。之后呢,为了接住已经抛出天空的嘴皮子该怎么办呢?她每天就和一个接球员一样跟着嘴皮子的轨迹东跑西窜,实际只想看着它在无人的地方摔碎。
但是姐姐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还对他置之不理吧,虽然忍受一只虫子在自己的卧室已经是莫大的能耐了,但是再施舍给它一点吃的也不过分吧。叶利钦的话给了他一些启发,他想知道虫子吃饭是什么感觉。
说也奇怪,自从和叶利钦交流后,格子的听力有了明显的好转,雨声不再是浑浊的噪音,而是有层级、有区别的交响乐,他贪婪地捕捉室内外一切能捞得着的音色,以弥补墙壁遮挡视野的不足。听啊!煎锅上热油滋滋的声音,微波炉启动叮的那一声,难道姐姐在准备饭菜?想到姐姐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的情景,格子的嘴都要笑歪了。
雨继续下着,又过了一会儿,格子后面传来了开门声,格子赶紧转过去,打算迎接她,他却又猛然感觉姐姐要是开门就看见一只虫子在盯着她怕是会犯恶心,更何况那还是她的弟弟,格子就无不尴尬地在转半圈的时候停止了,但是空间的狭小绝不容忍这个中间态持续太久,他的屁股被床和洞洞板硌得慌,他又只能小心挪过一点,以一个打斜的姿态静坐着。
“哈哈!弟弟!我们一起吃饭吧!”
格子可被这话吓了一跳,他先是挥了挥他的触角,糟糕了,很浓烈的酒精味儿。虽然他听力糟糕,但是足够的音量和和环境对比突出的音色还是能分的清的,此刻姐姐二者都沾,甚者,他感觉她……
“昆布汤!意大利面!我还煎了点蛋。你想先吃那个?”
昆布汤是塑料碗装的,意大利面是山姆超市的,格子放假图省事的时候就喜欢吃这玩意。那就先试试蛋吧,他划着地面前进,伸出一只腿指着装煎蛋的盘子,顺便仔细观察了下姐姐的脸,眼神有些迷离,脸也发红。姐姐弯下腰把盘子摆到地上,呈现一个三角形,前面是蛋,后面是汤和面,然后就大步跨到床上去了。
蛋的腥味进一步激发了格子的食欲,就连边缘焦了的地方都让他感觉其必有风味。他不打算思考了,先尝尝再说——他把脸凑到蛋上去,用薄片一样的颚剥开蛋的表面,温热的蛋液溢了出来,他想深吸一口把蛋液一网打尽,结果感觉只有极小的一部分进入了他脸的内部,还有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他急忙把这点蛋液呛出来,发现上面还粘着他的刚毛,看得他食欲骤降,他于是想通过颚部把蛋皮舀上来,再细细切碎,然而蛋皮就像水化了一样从他的嘴里逃跑了,他发现他的嘴部结构不但纤弱,还十分简陋,根本胜任不了这份餐具的工作。他想起来了,他的口器是退化的!
“呵呵。”姐姐在床上看着他,发出了一阵带酒气的笑。“要不要我来帮你啊?”她跳下了床,端起昆布汤就往格子面前怼,格子想后退,一条腿却意外卡在了床脚,他只有身体往前一步才能抽出脚,就这样刚好把脸伸进了汤里。
他的触角全面品尝了汤的口味和质感,海水的腥味、调料过度的咸味、昆布本身非植物非动物奇怪的臭味,他的脸又分享了汤水43℃的高温和昆布粘在脸上湿漉漉的感觉。他的后半段身体疯狂抗议着,腿脚上下扑腾,唯独那条卡着的脚不敢动,他还不想再断条腿。
姐姐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把汤碗收回去,还撤下了那条粘在格子脸上的昆布,她真不该翻过来看反面的——那都是沾的满满的撕下来的细毛。然而让格子想不到的是,姐姐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只是意识到他吃不了东西,就端起了意大利面自己嘶溜嘶溜吃了起来,坐在他对面,地上一片狼藉。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想当老师。
那多累啊,回学校遭罪干什么呢?”
姐姐,我暂时吃不下去……
“我一开始以为被一群人盯着好恐怖啊,上两节课发现他们其实都埋着头!
他们下课就都活过来了,但是我又没胆和他们聊天……况且实习老师……怎么能和学生聊天。
老弟……说实话吧,你下课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尴尬,但想到也就和你说话还算放心……
呸!反正也不用再当老师了!我们随便聊吧!”
聊天?姐姐主动的?但是……格子如鲠在喉,一时间居然想不出能说些什么。你,你在大学过得怎么样?
“总比高中舒坦啊!又没人在屁股后面追我!迷茫?我可没体验过这么有意思的生活。
……但怎么着也结束了,我怎么又回来了,呵呵,高中,高中……”
格子脑子转了转,又想起和叶利钦的对话。你小时候为啥要揍我来着,虽然挺搞笑的当时。
“什么?我都忘了。你姐姐还干过这事……哈……呸,明明是你小子活该!虽然你干了什么我都忘了,哼,反正你出生后就有不顺眼的时候!”
抱歉抱歉,格子想起了那时自己在家里乱跑而姐姐还要写作业时她的那种眼神。换个话题吧。那么……你为啥把漫画藏起来(这不会是她的隐私吗这真的好吗)?
“漫画?你看见了?……是啊,我他妈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这原来是个火药味的话题!姐姐瞬间大叫起来,一把摔过意大利面,砸在洞洞板上,上面的便利贴瞬间散落一地,一只生锈的优秀实习生奖杯悄然从暗处滚落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气鼓鼓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惹,脸下面的劲儿绷着腮帮子,她咬牙切齿地要干什么?错了……我继续……继续吃饭试试吧。
求你了。
在酒精作用下,姐姐貌似认为自己力大无穷,一站而起,手抓住床板的沿儿就要把它整个掀起。她显然是忘了当年她是怎么向格子吹牛自己买这套家具是怎么省钱的——咔嚓一声——一块人脸大小的木板被她掀了下来。
木板尖锐的边缘可能具有某些催人泪下的性质,也许可以联系到童年打破的玻璃,姐姐又哭了起来,但是哭泣也增长了她的探求欲。姐姐跪了下来,双手伸向灰尘和黑暗的所在,力道之大就像床底下有东西拽着她一样,不断掏出一本又一本泛黄的漫画、小说和听令哐啷的纸箱。
“这才是我!这才是我!这才是我!这才是我!这才是我!……”
唉,人不就是喜欢把自己藏在床底下吗,姐姐原来是为了避违自己……真是这样吗?格子这么抛出一个轻率的答案,总感觉和那张在半空中的嘴皮子类似。话说这才是我!又是谁想出的生硬台词呢?好……莫名其妙啊,台词都不是自己的,还怎么找到自己?格子还在干愣着,姐姐又站了起来,满脸涨的通红,她这又是要干嘛?
她撸了撸袖子,居然又要开始推床!床下这又是还有什么谜团啊?巨大的撕拉声把格子吓得不轻,床像是巨大的碾盘一样迎面而来,他走不动,他的脚还卡在里面!别别别!别再往这面推——伴随酥麻和腿根一阵黏糊糊的感觉,格子往前弹了一下,腹部躲过了和洞洞板的挤压,要是再慢一拍,他后半截就可以做可丽饼了。他靠四条腿划着前行,地板又因为浸润了汤和酱汁而滑溜溜的,走几步就滑倒一下,胸部哐当砸到面条和盘子。他感觉自己的壳被划开了一道,但是他根本没空搭理,姐姐已经彻底坠入寻找“自己”的深渊,多半没有回头路,但也许酒精的失效会让她理智些……
“Eureka!”
当我没说,她手里捧的是那瓶龙舌兰。
姐姐看到那清澈的液体眼都直了,沾满灰的手指开始颤抖,一只手怎么还在往下伸?至于接下来她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仁慈的门框帮格子挡住了,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行着,即使动用翅膀的欲望强烈,但那一定会发出很大的动静。只有在被忽视的时候,逃跑才管用。他进入客厅,同样是小的令人发窘的空间,同样是名牌正面的身份之物,生计煤气表。既不是单杠也不是衣架而只是棍棒簇立的东西上挂着一件廉价的西服,似乎是应付了事用的,格子没见过她穿,她是避……一股冷气袭来,夹杂着酒精和残羹剩饭的气味,格子扭头看去,敞开门的冰箱有冰融化了的水流在涓涓流淌,地上满是碎酒瓶,君度、马利宝、野牛、可口可乐……姐姐喝的还挺花啊!她是不是调了杯长岛冰茶啊?但是为什么龙舌兰就无福享受冷柜呢?
唉,隐私的谜团!四分五裂的庸常!姐姐要找到自己估计还要有好一段时间吧,无醉不安的姐姐、私藏漫画的姐姐、高中的姐姐、大学的姐姐和工作的姐姐共处一室可真是把这件屋子搞的又憋屈又压抑啊,但愿她们能打出某种共识,流血冲突……而格子自己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叶利钦找到了他的目标了但是他自己呢?他可是将行就木了啊,不吃不喝能活多久啊……
格子停住了,不知道往哪里去,背后是些嘈杂喘息液体灌注的声音,和漫长的雨声难辨难分,他唯独希望自己不被关注,因为他就是个累赘,姐姐迟早,或已经察觉到他吃不了东西。血脉支撑的情感想必会在对虫子本身的厌恶中逐渐消散或者变形,说实话现在已经变的差不多了。姐姐很可能是喝醉了才有勇气踏入卧室的,这一点已经足够敬佩和揣摩了。
社会秩序?未来?那群黑衣人不就是未来吗?他们很可能不是坏人,至少也说明现在还有人存在。姐姐已经在社会的泥潭中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绝不能葬送在养育一个正在死亡的人身上,况且说……死在她面前,会在她心里留下多大的伤痕?
呸!格子你多自大啊,你就担保姐姐会对你的死掀起多大波澜?——自以为是欸,她是摆脱你也不成。不不不,遗忘肯定是必然的,他都忘了他爷爷死了什么滋味,但是这不影响他记忆中留下一道烧痕——而且如今姐姐精神多不稳定啊,一时的冲动会导致怎样的悔恨呢?至少不能死在她面前!躲在衣橱里?发现了收拾太麻烦。等等,阳台是开着的诶,莫非姐姐之前要呼吸新鲜空气?不不,有一副椅子!……姐姐莫非之前想……
静静地起飞,就像被绳子挂着那样,格子悬停在阳台的窗前,用一只脚挪开了椅子,一直挪到洗衣机和墙的缝隙间,徒劳而无用。他飞了出去,呵呵,这回真像只鸟。满满推着窗户,关上它,但里面的锁没关,也是徒劳。他最终想出了一个馊招儿,拿前肢末端还算有棱角的钩在玻璃上划了几个字。
格子飞走了,连绵的雨点把他的身体打的摇摇晃晃。
PART 4
雨后的空气有一种凝重的腥味,仿佛被鱼游过一样,姐姐晃悠悠地走出公寓。一口蜂蜜一口空气,然后再小吐一会儿。自从她孤身一人已经快四天了。昨天的宿醉把她折腾的够呛,酒精和胃液的混合体现在还在她胃里捣腾,以及空气中那腐烂的肉和焦油的气味……呕呕呕。
走在路上,尚且有些胆战心惊,那些虫子呢?怎么都不见了?街道上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汽车,被雨淋过之后只剩下黑漆漆的骨架和还在蒸腾的白烟。在一个拐角,姐姐看见了一条螳螂,横死在马路上,上面有光不醋溜、像是铁丝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姐姐登上了护城河上的桥,想依靠着歇一会儿,她低头看下去,发现河水里翻涌的全是黑线,其实是数百万蠕虫裹成一条活体的河,在河道边形成无数戈尔迪乌斯之结,里面还夹杂着各种大虫子的尸体。
姐姐没吐出来,换句话说,她也没东西可吐了目前,这副场景毫无人性地勾起了她的饥饿,让她自己为自己恶心,同时想起此行的目的是去寻找人类,因为她昨天发现弟弟给她留下了些提示。
不过……人又是怎么样的呢?这几天的奇遇,虽然充斥了恐怖的节肢动物和日常生活的幻灭,但是在偶然之间,她又感觉到了某些自由,一种类似于初次逃学买醉的自由。她这几天虽然过得浑浑噩噩,躯体鸠占鹊巢般从一个房间侵蚀到另一个房间,纯粹是因为懒得处理垃圾和呕吐物……但是还没等她多品鉴几口这种缺德又无耻的自由、享受她荒唐的独居生活,她就不可避免地被自己的废弃物撵到了阳台,看到弟弟在玻璃上给她捎的信……你还真是关心我呢,谢谢,呃,谢谢。
路上一个人都没。
大司马南路,姐姐居然走到了学校旁边,她的腿下意识把她带到这里,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望望里面看过无数次的楼房和玻璃,又啐了一口。她又沿着路走下去,意外看见前方一只如同垃圾袋一样瘫着的飞虫。
天啊,那皱巴巴的翅膀和羽毛一样的触角,可不就是她弟弟吗?弟弟被落叶覆盖着,身体似乎又小了一圈。但是没死。她飞奔过去,只想抱住他
“姐孑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咯咯咯……”
她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只能通过头几个发音还算清晰的字估摸他的话。几天前,她尚且还能勉强听懂那沙哑的呻吟。在操场时,她还差点以为这只虫子要宰了她,但现在,她怎么都确信这就是她弟弟。
弟弟,我太怕虫子了,对不起,对不起,不喝点酒麻痹自己,我实在不敢直视你的脸……你脸色好差啊……我们,我们,我们去……
等等,为什么事态发展成这样了?她搂着弟弟瘦骨嶙峋又遍体鳞伤的身体,感觉是不得不搂着他,她突然涛涛地要说些她自己又没组织完的话,感觉是不得不说出这些话,她又看看这张苦兮兮又疲惫不堪的脸,仿佛在奚落自己的行为其实很过激和过分。
就在这一刻,姐姐感觉她又不是自己了,严格来讲她最近就没找到自己算是个什么身份。学生和老师的过渡态?充满了幼稚而僵硬的不连续性。在这个美妙的谎言又消失后,她又被迫担任了一个养育者的职务,但是她实在不称职——况且,操劳一个脆弱的人,是她这个年龄能胜任的吗?她能做什么……天啊,要回到养育者吗?她看看弟弟断了的腿留下来的疤痕,以及身体上左一条右一条深浅不一的伤口,感觉这都是她造的孽。
至少……先把他放下来……姐姐这么想,手就慢慢松开,然而发现弟弟的重量不在于她的手上,而在于她的腰上,弟弟扒在她身上了!呲溜——极酸涩的液体从她的腹部袭来,瞬间扩散成往上涌的飓风轰击她的五脏六腑,皮肤被刺破的感觉……凉飕飕的,黏糊糊的,血,从肚子里流出来,偏的,扎在了肚脐。
厌恶终于战胜了各种假惺惺的情感,姐姐拿拳头捶,拿手指掰。她想把他从身体上拔下来,嘶吼着,咒骂着,恶心的虫子。而让她惊奇的是,她愈是薅下那七零八落的触角、捅破那可怜兮兮的眼珠,愈是感觉能从中挖掘自己的存在——某种刺激感从下而上拨弄她的神经——仿佛回到了那个殴打她弟弟的晚上,没有理由,就只是突如其来的恶意。烈酒一般的苦涩在她嘴里肆意漫延。多少年以来,她都未曾有机会向自己最亲密的人告诉自己压抑的想法——
呸!为什么总是来找我?呸!你什么时候真的关心过我?呸!我凭什么关心你?就凭我是你的姐姐?……充血在继续,眼眶周围的肌肉把眼睛绷成一面鼓。她抡起一拳就砸烂了弟弟的嘴脸,脏白色的肌肉翻出来了,奇怪!居然没有通向内部的管子㖏!你是怎么说话的啊?她在散落一地的黑漆漆的眼珠子中看见自己面色潮红,又诞生了某些想法……她的手指在弟弟体内横冲直撞,挤开黏糊糊的肌肉和隔膜,试图开辟一条新的道路来弥补食管的缺失——我这是为了什么啊?——他妈的绝对是报复,就为了报复你……你在我的肚子上开洞诶……你怎么能这样……
从身体的刺痛感来说,弟弟在进行某种反击,让她的动作在腹部一阵又一阵的轰击和灌射中变得绵软无力,手卡在肿胀的器官之间拔不出来。还要这样吗?……好恶心的手感……然而姐姐所能看到的,只是弟弟上半截身体任由摆弄、任凭蹂躏的碎渣,她这才反应过来,自从她反过来摧残弟弟的肉体以来,弟弟就一直没有反抗,也没再说过话过。
某种腻歪的情感又占了上头,让她不得不停止掐爆弟弟心脏的打算,但姐姐最终还是拿另一只手扯断了弟弟的一条腿,脚趾的倒钩还扎在她衣服里。甚至最后这个动作,她又感觉是不痛快的、拖沓的、甚至违心的。她目光涣散,瘫倒在地,背后就是学校的大门。
最终,弟弟也抽出了,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瞬间爆炸,滚落出几个复杂的戈尔迪乌斯之结,在姐姐的腰间蠕动,逐渐自行拆解。
一只巨大的,弯腰驼背的螳螂飞了下来,落在她面前,他似乎刚刚从长途旅行铩羽而归,唉声叹气,正在收拾脸上粘的落叶。
“是,是陈,陈老师吗?”
我不是老师……
“容我告诉你,别乱走!外面的世界糟透了,连省都出不了,还怎么去台湾……”
我会死吗?……
“哎呀,虽然我不知道格子打什么算盘,但是捻翅目可从来没有两性相杀的情节哦,哪像我们螳螂,呵,呵……”
他为什么?……
“你问他啊,我又不知道。啊?他这样应该已经断气了……”
还有人吗?……
“一群像是顺丰快递的黑衣人每天都来,我在躲他们,但是他们对人类还挺好的,似乎在接受难民,都是半大小子,和你一样!”
“哦对了,我想看漫画,格子说过你高中喜欢看漫画,还画过漫画诶。”
去我家里,世纪花园,二单元,601,我有很多很多……
“谢谢!你先歇着吧!等等,我帮你掸掉这些铁线虫先,呵呵,只对几种虫子管用,居然不是我姬螳螂,呵呵。”
姐姐静坐着,抚摸了几下弟弟已经干瘪的脑袋,一直到以及变成窟窿的下巴,然后就再也不想碰这愈发寒冷的破烂了。她双手悬着,看着头顶既非天空也非天花板而只是狭窄世界的穹顶。高二那年,她也想这样仰着头往后靠着休息,却忘了后排根本没有人,于是后脑勺着地,被同学笑话了半天。她什么感觉都没有,既不想哭,也不想死,就是什么也不想,至少目前唯一期望的是她的学生把这些蠕虫清理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