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方依然漆黑一片,连白色的石头(我听到过有人提起这种颜色,但从没见过,于是只好猜测那些外貌古怪的石头是这种颜色的)也被映成了乌黑的。人们来去匆匆,有的想活,有的想死,有的连我们也说不清到底希望自己怎样。他们不知从哪里来,在谷底慌乱地四处逃窜,然后便会遇到我们;我就去评判他们,因为这是我们的职务;最后,我告诉他们应该去死还是转世投胎——这是我最喜欢的环节,因为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掌控人的命运。
当我遇到那人时,我发觉原来人总是在寻找出路的。他告诉我,人在婴孩时期努力寻找母亲,认为母爱是引导他们成长的出路;在幼年时期寻找朋友,认为朋友的陪伴是引导他们逃离繁重学业的出路;在青壮年时期寻找事业,认为事业是引导他们走向成功的出路;在晚年寻找乐趣,认为乐趣是引导他们走向安稳的死亡的出路。可濒死之时呢?没人知道,因为人的一大本性便是逃避死亡;他们认为逃避死亡是使人得以存在的出路。我机械地说:“你有轻罪。你依赖他人,依赖他物,不求独立……”
他打断了我:“我使他们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你还说我有罪么?”
我闻言便愣住了。
“我寻找出路是罪么?那岂不是人人都有罪,人人都该受到什么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我思考着,静默在他面前。他的面部有点扭曲,在我看来那是纯粹的愤怒的表现。风又从远方吹来了,顺着谷底的沟壑向前攀援。
“你……”
“我什么?我不管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但是你要搞清楚,你左右的是我的生死,而不仅仅是我是坏人还是好人得问题!要是你一直这样,你怎么不说你有罪?自私的畜牲……”
我又愣住了。我见过咒骂我的,却没有见过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有人说过我的评判不合理,但我都一一驳回了,可他似乎看透了我,看透了这座阴暗的僻静的峡谷。我的头脑彻底乱了;我的视野和听觉乱了,谷底的风也乱了,一切全都乱了。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光——自他胸口迸发的明亮的光,宛若一缕缕白色的纱绸被泼洒出来,游离在空中。可那不是光,那一定不是光;我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在我印象里的光是来自天上、云间的,前来救赎这座峡谷的。又是一刹那,我看不见了;我想要大喊,可空荡荡的喉咙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没了声带;我想要逃窜,沉重的躯干如石头般重重地砸在地上,我方才发觉我没了四肢。于是我在地上打着滚,用仅存的大脑思考着在霎时间发生的一切。
我想,是我被定了罪。这么多年,我竟不知这峡谷是如何运作的!不像别的被道德蒙蔽的人那般迷乱,只顾为自己辩驳;他痛斥着昧谷,他真正看见了黑暗——而别人只能看见自己幻想的光。
哦,是的,一定是这样。他看见了黑暗,他看见了罪恶本身,而不是被光明所圈定的相对的“黑暗”。所以他指出了昧谷真正的罪恶,而不是被我们口口声声说的“善良”照应而来的“罪恶”。他看到的是绝对的罪恶,是无论如何都有罪的罪恶,于是他成为了绝对的光明。我被光杀死了,我想,我的四肢、眼球、声带,或许是被绝对的锐利的光割去了。
是他杀死了我么?不是。我坚信我的判断——不是。我是被他幻化成的绝对的光明所杀死了,我作为这峡谷的罪恶的一部分,被绝对的善良杀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