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他,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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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的纸质材料和电脑里的文件越来越多,与我的疲惫感一并成倍递增。这状况异常明了:繁重的压力正勒令我、鞭笞我不断努力前进。我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板上散落着书籍和纸张,我脚前的路似乎已经被它们淹没了,本就不大的屋子更加拥挤。十一点了,时间尚早,我打算写完这段论文再上床休息;于是我扶了扶眼镜,将咔咔作响的颈椎向前倾斜,以便让这双干涩的眼睛看清屏幕上究竟写了什么违背我的初心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好吧,我并不认为我那双通红的眼睛还能眨巴哪怕一下。总之,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我打算收拾收拾便去睡觉。我机械地点击了“保存”,然后重重地合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它陪伴了我四年。我关掉了顶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拖着因久坐而麻痹的双腿前去洗手间洗漱。说实话,这样的生活其实没什么不妥,只是有些累罢了:我能挣到钱,能养活自己;不至于挨饿,也不至于没钱治疗因疲惫而接踵而至的小病症。人不就该如此么,否则为什么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是这样活着的?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一道裂纹,我依稀记得是我小时候情绪失控一拳砸出来的。那时我还流了血,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可是天大的事。手背的刺痛持续了很久,那一晚上我彻夜未眠。现在回头看,那也不算什么了。童年的天真总会闹出很多笑话——在长大成人后回望时才会发觉的笑话。小时候的我多幼稚啊,幻想着成为举世闻名的科学家;后来这梦想又变成了成为画家;然后是作家、报社编辑……不知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化为了子虚乌有,被锁在那道裂纹以及房间的若干个角落里。我看着镜子,凝视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面无表情的死人。

他该死啊,兴许他早就死了吧。他可能是在高三备考期间被杀死的,又或许是在大学时期熬夜查文献时被杀死的……我不清楚,因为当局者迷。他是自杀的——也可能是他杀,这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杀死的是过去的他。可在小时候,他可干不出这事来——因为后来被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他儿时生发出来的。

我真该继续追杀他,杀死他千万遍。可不是么?我要是不杀他,我就要被杀。可转念一想:即便我杀了他,我也是要被杀的,不是么?我一旦有了幻想,有了理想,有了梦,就是要被杀的,因为它们是违禁品;它们像毒品一样,一旦沉浸其中便无法自拔,要么饿死在家里,要么突然觉醒:“哦,原来我的梦只是梦啊”然后像一只失去翅膀的蜜蜂一样从高处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只好一边追杀曾经的那个梦想家,一边追杀可能在未来出现的那个梦想家。于是我跑啊跑,跑到天彻底黑下来,跑到我什么也看不清了,也要继续跑。我没日没夜地追赶他,没日没夜地逃离他。

杀死他,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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