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神学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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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_圣_圣_主_达尔罕


三年前,一个带有铁喉的男人来到寺庙。念珠从未离开他那不安分的手。他经常走进主祈祷厅,一枚美国炸弹穿透屋顶落在了那里,卡在了即将完工的弥勒佛石像面前的地板上,石像被崩得面目全非。有一次,男人几乎用尽全力地踢到了炸弹,但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内疚感。那一次,同其他人一样,他坐在泥土与木屑上,背靠着寒冷的金属,静静地祈祷。他并未同佛交流,也未向菩萨求助。

自一群农民和苏联士兵杀死了僧侣并掠走了他们所能带走的所有贵重物品以来,这座寺庙已经闲置了十一年。男人没有努力让它看上去更好,只是打扫了他所居住的小房间。这里几乎没有家具,有的只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粗糙的衣柜,其实他也不需要更多。他不在乎是否舒适,个人用品也很少:一副眼镜,一支铅笔和一本黑色封面上带有齿轮的厚厚的书,以及一个仪式锤和四身衣服,其中三身夏装一身冬装。

男人并非孤身一人生活。他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日本女人和一个欧洲男人,但他们更应该归类为物品。他们一言不发,顺从地低着头跟着他走来走去。他们脸上挂着冷漠的表情与空白似玻璃的目光。在特别寒冷的冬天,欧洲男人的左脚脚趾冻伤了,不久,在赤脚走路时脱落了变黑的肉块,并且露出的并非骨头而是

除了两名ἱκανάτοι同伴外,他每三个月都有一次特使陪同。有时是一名特使,有时是两名特使。这些他亲自挑选的人是最受信任的追随者,这个群体内包括主教和普通的信徒。他们带来了食物,讲述世界上正发生的事情,并听取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指示。

“七八千人,其中四个在坟墓里,其余的都在监狱,”一名年迈的乡村教师摇着头说,“在世界各地。我们完全丢失了最大的教区,他们是最容易找到的。当一个地方有许多信徒时……”

“最大的?按城市顺序排出来,”男人用单调的机械声请求道,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从圣经上移开。

“佩尼亚斯科港和瓜达拉哈拉。底特律和波士顿。利物浦,多佛。斯维尔德洛夫斯克1。首尔,蔚山,济州岛。最后三座城市占据两千人,全部死亡。金昌龙2诱导了士兵。这个……卑鄙的险恶小人……”他脸色一变,带着满腔怒气,双手紧握成拳,但随后传出一声巨大的叮当声,仿佛弹簧爆裂了一样,他的脸色又放松下来。

“啊哈……我这个年纪不能生气,”他怡然自得地继续说,“会将他的灵魂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们在这做什么?一切都可好?”

“是的,”一名来自平壤的学生坚定的点着头,他大概是首都唯一的信徒,“狱卒和格鲁乌都找不到我们,镇子上没有关于教会的谣言,智秀注意到了这一点。劳动党也拿我们没办法,他们想在废墟上重建。我们有时间。”

男人扶了扶眼镜,合上了书。事情变得很糟糕。但都是世俗的事情。

过去三年在宗教方面上的情况是毁灭性的。

信仰的敌人徒然努力,教会自我崩塌了。

跟着他。


带有铁喉的男人每晚都会做同样的噩梦。他站在悬崖边上,眼前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雪松、冷杉和粟树,在他家乡漫山遍岭密布,岩石陡峭的山坡上铺满灰色的笔触,还布有一些木兰花的柔白色淡。一阵强风吹过,预示麻烦的到来。

它早晚会沉寂,天空随地平线而暗淡。这里,在远处有一个类似乌云的东西被创造出来。梦的这一部分总是会延续非常长的时间,且在每个新的夜晚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男人忍耐着着,忍了又忍,直到他的耐力耗尽,这时他会尖叫并祈求梦境结束,希望不再使他痛苦并希望可以更快地落下自己的审判这一完全亵渎神灵的请求。他可以随意尖叫,祈福的声带不会受到破坏。当所有死亡的可能都离他而去时,梦才得以继续。

随后他会抬起那双干燥似充满沙子的眼睛朝向天空,朝向太阳,但目光所及之处仅有黑如沥青的烟雾。此时山上传来轻轻的金属摩擦声。

地平线上燃起一团星火。她通常于两天内走完路程,但与之前的苦痛相比这简直微不足道。很快发现,星火不过是整体的一部分。一座山向他袭来。

拖着自己的身躯前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他与群山相比便是——珠穆朗玛峰压坏了他的身体,碾碎了他的齿轮。 他头顶的十盏探照灯环绕世界,光线可以一次照亮整座城市;用十只类似美国桥梁的弯曲铁索塑性机械臂挖出泥土,摧毁山岩,从熊熊大火之中扒下他基础的嘴巴。他巨大的机械轰鸣如雷。

神临近了,但他一动不能动,甚至连眼珠子都转不了。

男人因噪音失聪,因烟雾失明,来自地狱的炎热烘烤他的脸颊,剥掉他的皮肤,他们离开地面时双腿疲软,在与他金属喉咙相撞前化为灰烬。

此时他才感到痛苦。

他现在是一副可怕的、刺骨的令所有人不可思议的巨大身体的一部分。他从内部爆裂,结构的负荷不断地积累,但他却无法分裂自己。这些零件没有脱落,他们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崩塌,但又立刻重新在亏缺的结构的基础上连接起来,这些脱落的零件同泥土经他之手聚合在一起。与新材料融合又与它们一同破碎破碎又再次重组。此并非统一,反之亦然——这是无尽的痛苦。

在啼哭,在他身体里的每件金属块都在啼哭,男人也跟着它们一同啼哭。


到了第五年,男人不再被人探望。一共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亲信们已经死了,要么他们最终不再崇拜他。他希望是后者。

第六年,他的罐头吃光了。从那时起,他的食物主要是小动物。大型野兽无法落入陷阱。他开始节食,但毕竟还在吃饭——他与ἱκανάτοι的差别就是他没有食物就无法生存。有时他会给自己带来小小的快乐:多汁的红豆杉浆果和木生含糖水果。每次这种小宴席结束后,罪恶感迫使他绝食,不吃不喝。绝食行为不会持续多长时间。

第七年,欧洲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一时间,他吱吱作响,无力地像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男人跪在尸体前,从腰带上拿出一把锤子,费劲地砸开了他的头骨:男人在里面看到了一团脏乱的灰质,以及齿轮和电线。神圣的灵液3并没有牢固于仆从脑中,因此,当身体因疲惫而出现问题时,机械也会跟着混乱。他沮丧地轻轻摇了摇头,就像是他忠实的手表坏了一样,然后他向日本女人张了张嘴。一连串的咔哒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ἱκανάίδα点了下头作为回应,随后走进寺庙储藏室拿锨。

日本女人看起来像一具干尸:手臂似芦苇,衣服悬挂在她身上,皮肤紧贴在头上,嘴巴无法合并,因此她好似一直咧着嘴笑。然而,效果要比之前好。

第八年,日本女人的肉体完全死亡并因此开始腐烂。气味十分冲鼻,但没有苍蝇的嗡嗡声差。然而男人深思后决定靠近她。

这正正好好。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是他应得的。肥黑的苍蝇飞到脸上,马蝇的叮咬与它们永恒的掺着半液态残余人造皮肤下机械滴答声的嗡嗡声,由里向外地散发出甜味。就是这样。确实如此。他需要腐烂,需要憎恶,为了永远不忘却他在这里是惩罚自己,在永恒的痛苦与孤独中,永远活在地狱之中。他已经太多次忘却。

第二十年,他不再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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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破晓之前的寂静之中,他听到了些动静。是Анёхасмика或是某些相似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这是什么。这声音不像鸟的啼啭,也不像野兽的嘶吼,更不像自然非生物的声响。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出结论,这应当是一直奇怪的鸟的歌声。尽管这声音对于一只鸟来讲过于复杂,但它与其他声音皆不相似。

再一次。埃纳梅尔伊赫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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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摇了摇头。他并不想从这顿饭中分心。

Tangshinŭn chŏngmallo ŏmŏniŭi ŏnŏrŭl ijŭn kŏn'gayo?” 它又叽叽喳喳的叫道,“Kŭrŏt'amyŏn……6


Με κητάλαξεαυ οὕτως ;

你能理解我吗?

他猛一动,将头转向声源。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清面前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尖叫起来——从他喉咙中挤出间于机械生锈和指甲划玻璃之间的金属摩擦声。他急忙后退,将野兔的胴尸扔到一边后向后爬去。

毕竟,弥勒像的膝盖上坐着一名主的天使。

“喂,喂。别害怕了,”一声不带感情的清脆假声男高音发出。

天使降在地上,就像羽毛轻盈落地。随着精细的金属发出的叮当声与齿轮发出的咯吱响,他的翅膀——六翼美丽的银色翅膀在他身后折叠,这是凡人之手无法创造的工程与机械奇迹。

“回答问题。这里之外的人都称你为建设者并尊你为圣。这接受这份荣誉吗?”

男人摇了摇头并嘀咕起来。

“是的。一群无神论者,敲打他的信徒,一群狱卒,藏匿他的零件,他们这群渎神者,他们在毁灭——都在阻止神的复活。那你呢?”

眼泪违背他意愿的涌上眼眶。他试图擦掉眼泪,将泥和野兔血抹到了脸上。天使并未因此烦躁。他等待着答案。

“我——我。我,”男人的声音最终吱吱作响,在口中发出Ионии的机械的人类语言,“因为我收集了他。”

“收集?不。你没有使破碎之神变完整。你嘲笑了他。”

这句话酷似一耳光打在男人脸上。

“再次回答。你是出于认清自己的过错而哭,还是出于对惩罚的恐惧而哭?”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很清楚自己有罪,否则他就不是去一个死气沉沉的外国寺庙,而是沐浴在被信仰蒙蔽的人的赞美之中。这就是为什么滚烫的眼泪会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手抓着他那灰色的长袍,紧紧捏住白皙的指关节,一刻都没停止颤抖。

“对,对,两者都有,”他低头盯着地板,艰难地说道,“因……”

“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天使打断了他,“你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吗?”

寒意浸穿他的身体。

“我没有。我不想嘶——……”

他卡住了。男人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自己的脖子上,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不想——想死——死,”他又摇了摇头,他这一次很固执,“不想。我……卑——劣。对于弱者,我希——望他他他们会理——理解。追随我。他们……不会明——白。他们不能想——明白,教会高——高——高层可以做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喉咙早已锈迹斑斑。语言表达很困难,但男人必须说话。不是因为他被迫要说,上帝的使者被谴责得沉默了,而他的命运早被谱写。他说话不是希望自己幸免于难——他只想要说出来他没有告知那些不会违背他保守秘密命令的ἱκανάτοι这些。

“我——我的罪过,”男人调试震幅,声音传入他自己的耳朵中,“它甚——甚——甚至不在圣言中。这——这——样很疲——疲——疲惫。我……不——不正确地收集神体。我——我不——不配,我玷污了他。主——主啊。主——主,”他将多年来如刀割过的脸埋入双手中,“主啊。死亡,我需——需——需要死亡。但是我害怕。我不屈——屈服于权力,我不——不告诉教徒,我没有自杀,因——因为我想——想——想活着生命即肉体生命即——即——即——

罪过

喉咙里面的东西受不了负荷,零落的零件从里面刺入他的喉咙。他因剧痛而睁大了眼睛,用无力的手捂住了喉咙。他抓住了天使的腿,可怜地将脸贴在他的脚上。

沉寂。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但比起痛苦,他更感到羞耻:如此卑微的自己在神圣的自动化前敢于触摸神的手。同嫌弃一起对自身卑微的肉眼凡胎的厌恶

“拉斐尔。你的老师是这么叫你吗?”

他打了个寒颤。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了。

“把头抬起来。”

他不敢违命。

天使很漂亮。由此看出他的形象在人类身上借鉴了很多。他就像一个能移动的瓷娃娃,附在机械外的皮肤在关节处和肋骨处整齐地断开。他甚至还有一张人脸,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他头发是用银线编成的非洲辫子。在蓝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没有表示出感情,但绝不死气沉沉,就像被灵液改造的一样,男人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尽管他的衣服再怎么肮脏,都只能穿在身上。

天使歪了歪头,使构成他脖子的未被皮肤遮掩的活塞移位,随后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他蹲下来,快速地数学精准程度同步地将翅膀张开包裹住他们二人,将他们从世界中隐藏起来。

天使将手臂放在男人脸上。

“咬。”

遍体鳞伤的男人愣住了。他所经历的所有磨难,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这些都为绝对的不理解让出了位置。甚至连恐惧都消失了。

“咬手腕,”天使把手臂移得更近,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摸了摸是黝黑皮肤的嘴唇,嘴唇看似很柔软,但实际是又冷又硬。但他已经决定了。

这是一个错误。他的牙齿随着年龄并在野兽骨头的打磨下变得清脆、崩裂,无法承受重任,但某种冲动——很难说是无理性的还是虔诚的——不许他松开下巴。他一直咬着,直到皮肤陷入其中。

他因休克向后仰去,一声痛苦的喘息声从他的胸口深处而非在喉咙中迸发出来。他嘴里充满血液与碎片,以及其他的东西,冷得像冰。天使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那头白发,粗暴地将他的脸按倒手腕上。

“现在喝。”

他试图吞咽,但他的肌肉痉挛了——他的肉体在抗拒。液体压在他的下颚的舌头上,尝起来有金属味并且要比水重,但这同样是液体。他完全感受到没一小口的难以接受的吞咽:它们如何重重地划入锁骨与脊椎之间,越划越深越划越远。寒冷烧蚀着他的内脏。

他甚至无法呼吸。他两眼一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感到胸口的冰寒与沉重。一直冰冷的手垫在他的后脑勺上。在黑暗中闪烁着蓝宝石的凝视。

当天使放下他时,喉咙破裂的男人突然呼吸痉挛咳嗽起来。他直接吐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天使的血液从他唇上滴落,在太阳下如银子一样闪闪发光。液体在天使腿上落下,蜷缩成各个小球。

“罪过永无赦免之时,以苦难得以赎罪。”

这是汞,”一个念头溜进了男人的脑袋里,“这是……

“你已经承受了灵魂的痛苦。现在我净化了你对身体,这样就会再次爱你。我们还需要你。”

最纯净的灵液。直接在天使的血管中获取。

他抬起头来。天使在微笑。









随从7按照既定习俗跪在女主人面前宣誓,誓词如下:

“在永恒的蓝天与汹涌的Айлгал-ламу深渊之下,我用我母亲的贞洁与父亲的生命发誓,我将为我的夫人效劳,就像宝剑效劳于手臂,锤子效劳于锻工,孩子效劳于母亲一样。如果我背叛了我的妻子,就让我的身体瞬间化为尘埃,让我的名字被遗忘,让我的灵魂永远无人带来奶滴”。

女主人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向随从的脖根,以便流血更少。只有这样,他才有权利将手从火焰中移开。宣誓被视为已完毕。他顺从她的意愿。


《忆中天神之颂词》,1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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