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鸣紧了紧腰带。他望向台下挥舞双手欢呼的人群,感到一阵恍惚。一切声音都变得很小,在他目之所及的尽头,沙尘滚滚扬起,遮蔽了天际。他有些头痛,事情是如何发生到这一步的?记忆之间好像被蒙了一层轻纱,无论怎么回想都不能清晰。
一位长官站在栾鸣两个身位之前,正举起右手向群众们致意。他尽可能挺着自己衰老的后背,但栾鸣能看见那对微微颤抖的双腿。一个小女孩穿越了喧哗拥挤的民众和剑戟森严的卫兵,蹦蹦跳跳地跑到高台上。她穿着一身褪色的长裙,手持一束鲜花。走到栾鸣面前时,她踮起脚尖,将花束捧给他。
“就应该是这样,对不对?”女孩问。
栾鸣迟疑地点点头。
女孩叹了一口气:“你还不能接受吗?”
栾鸣看着她。女孩的目光纯真无邪。她微微抬头,凝视着男人的双眼。
他说:“不,只是……”
“只是什么?”
“你还在这里,这让我……非常痛苦。”
端着枪穿过烟镇时,栾鸣能察觉到隐藏在楼房间那些冰冷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微微晃动着身体,想避开一些充满敌意的眼神。一名老妇人忽然从阴影处冲出,拦在队伍正前方。开道的同伴没有犹豫,抬手便是一枪,又有两人把她的尸体拖到一旁。
栾鸣握紧了枪。他用余光看向路边的老妇。他看见她脸上的沟壑都被沙尘磨平,红肿的双眼已经无神,嘴唇向外翻着,涎水泛出白沫。她绞在一起的衣服上,出现了一个黑黝黝血淋淋的洞口。
队伍行进的很慢,慢到足够让他看清每一个细节:商铺紧闭着门,居民楼的窗帘全部拉上,院落被挂上大锁。有几条破布悬挂在窗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地上的沙土打起漩涡,凶猛地扑向他们。栾鸣拉上了护目镜。
抵达驻地歇息时,栾鸣端着餐盘,坐到先前的同伴身边。那人比栾鸣早入伍三期,此刻正目视前方,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栾鸣喝了两口汤,欲言又止,说:“你为什么……?”
同伴愣了一下,说:“必须这么做。”
“那只是一个老太太。”
“她的身上可能绑着炸弹,兜里可能揣着小手枪,什么都有可能。你见到的太少了。”
“她死的就像……一条狗。”
“你死的时候也会像狗一样,我们都会。在这里,我们都会像动物一样死去。”
“……”
“从来都是如此。很快,你也会这么做的。”
“……”
“……”
同伴抹抹嘴,端着盘子起身。沙漠里的军营气温极高,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栾鸣盯着自己的餐盘,上面有一层灰蒙蒙的色泽,像浮灰,像薄雾,使他看不清自己面孔的反光。他想,那个老太太死的就像一条狗。
军营的铺位上下联通,栾鸣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汗臭味、脚臭味和发酵的酸涩味弥漫在空气中。夜晚,四周鼾声如雷,蚊虫顺着窗户爬进房间,发出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栾鸣失眠了。他想起不是主动入伍的,而是学生参军,此前不要说死人,流血都不多见。
他的军旅生涯从一声枪响开始。队伍开进到驻地的途中,一个老太太如死狗一般被拖拽到道路的一旁。随后的一个月,他发现这样的情景并不鲜见。见到同僚们无波的面孔,他起初不由得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格格不入。
昨天下午,他在巡查时遇见了一个小男孩。那孩子的个头不高,两颊深深地凹陷,手里握着一小块馕饼。男孩向他走来,用蹩脚的外语问路。队友不想理会,但他坚持要送这孩子。于是三人只能起行。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一处摇摇欲坠的旧楼。男孩上前几步,指着其中一扇被熏黑的窗户,继续生硬地说:“这里,你们,爆炸。”
栾鸣还没有反应过来。男孩就从围住下体的土布中摸出一把手枪,冲着队友胡乱射击。他的准头很差,子弹仅仅擦破了队友的衣服,自己反而被后坐力震倒在地。队友一梭子打断男孩的膝盖。栾鸣快步上前,用枪托压着瘦弱孩子的胸口,问:“为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栾鸣,黝黑的面孔上连汗水都很少。队友拍拍他的后背,递来一个眼神。栾鸣又低头看去,小孩已经闭上眼睛,只把牙关紧紧咬死。
栾鸣直起身子,把枪口对准了他。
其他人的鼾声忽高忽低,从谷底上扬,又猛然跌落。栾鸣有些反胃。反正也睡不着了,他想,不如出去看看吧。
校场上静悄悄的。亮白色的月光倾泻一地,把停在一旁的步战车渲染得洁白。他望了一会,发现地上有冰晶正在凝结,绽放出几朵小小的银色玫瑰,蔓延向道路深处。他顺着玫瑰走去,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脆生生的仿佛落雪。
一个小女孩站在道路的尽头背对着他。长发披落,裸露双足。栾鸣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手枪。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女孩的眼睛很大,又雾气蒙蒙,像是蓄满了忧伤,简直不像一个孩子。
“你来了?”她问。
“你是谁?”栾鸣问。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这一切对吗?”
“……”
女孩冲着他走了几步。栾鸣感到一阵寒凉。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原来十分脆弱,心脏一刻不停地发出孱弱的跳动声。他发现夜晚原来这么庞大,自己居然这么渺小。女孩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是战争……战争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女孩睁大双眼,无辜地问。
“我……我不知道。”
栾鸣有些头昏脑胀,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现在,小女孩看上去要比他高了。
“这样吧。”女孩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来改变这一切,但这个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吗?”
栾鸣抬起头,看向女孩。后者的眼中仍然笼罩着一层水汽,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还看到女孩的面孔光洁如玉,一尘不染,仿佛是大理石雕刻而成。他听到从军营之外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爆炸声,又看见一小块天空被照亮了。他嗅到浓浓的硝烟味,正飘荡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好。”他说,“我愿意。”
“你是说,我在这里,就会让你痛苦吗?”
女孩问道。四周的空气凝滞了,讲话的长官,欢呼的群众,全部都静止下来。栾鸣又紧了紧裤腰带,说:“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那些事情。就算它改变了,但依旧存在过。”
“既然如此,”女孩说,“那忘记怎么样?我可以帮你忘记,”
“不,需要有人记住这些。”
“那你还想怎么办呢?”
栾鸣看向他身前的长官。是这个早已迈入耄耋的男人发动了战争,而他却从来没有去过前线。现在,他正在为一场胜利讲话,还要给一队又一队的小伙子授勋,用以表彰他们的高度专业化,可以对一切风吹草动做出最严酷的反击。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从来如此,不一定对。”
女孩惊奇地张开嘴,明白了栾鸣在说什么。她又开始显得忧伤了,几朵不起眼的冰晶玫瑰在她脚下绽放。她说:“好,我明白了。”
栾鸣活动了一下身体,从腰间抽出配枪。那把空枪变得沉甸甸的。人群的欢呼声再次震耳欲聋地传入他的耳朵,但他已经对此全然不在意了。瞄准老人的银发,在一片惊叫声中,他扣动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