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宽恕

Maillet家族庄园
二楼,右侧第三间卧室。
巴塞尔,瑞士
1983年6月23日

“很好。你现在看到了什么?”探究学家1带着如同出席一场糟糕的魔术表演般复杂的表情,向自己的学徒问道。

“房间里的家具很明显要开始漂浮在空中了。”探究学家的学徒则带着“比起来这看这么无聊的景象不如找其他事干”的表情,严肃地答道。

然后,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他伸手碰了碰悬浮在空中的一个五斗橱,后者一经碰触,便缓缓倒退着飘去。

“视觉和触觉结论似乎都证实了这一点。”学徒补充道。

“显然得很,”探究学家接着道,“这就是幻觉的原理:让感官说谎。家具真的会漂浮在空中吗?当然不会。”

他把小型便携式声呐定位仪递给了学徒。

“你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

“我不信,”学徒说。“屏幕上显示的也是浮在地板上方的家具轮廓。”

“正是如此。人类有能力在身体之外创造其他的新感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新技术就一定更可靠,因为要看到屏幕,你必须要用到视觉;要听见声呐的滴答声,你必须要用到听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就好。我们不能相信自己的感官。当然,我们必须得相信它们,因为如果完全不相信它们,就意味着要拒绝接受存在于我们头脑之外的一切,我们眼睑另一侧的一切,味蕾以外的一切,远离我们神经系统的一切。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建立在重复的基础之上的,是建立在将我们的直接观察与我们的记忆、以及与同时代人的感受所进行的逻辑性的印证核对之上的。”

“所以…真理要通过与自身的比较来发现咯?”

“某种意义上是的。现今的经验必须得和过去的经验相比较,后者是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也是来自其他人的生活经验,他们给我们留下了值得信赖的资源。更确切来说,是可靠性。”

“可我现在脑子很混乱,因为根据我的感官,以及我的感官从定位仪上所感知到的事物,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在空中飞。但我知道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因为这还不够。记忆可能是虚幻的,别人的看法也可能是虚幻的,而且即使它以往从没有发生过,也并不意味着它现在就不可能发生。”探究学家强调道。“这时候我们就要考虑…?”

“科学。”学徒目不斜视地回答道。

“科学。”探究学家肯定道,“科学将研究结果转化为逻辑模式,转化为可以自然而然结合在一起的模式,转化为人类头脑中所创造的组合,因此它们独立于感官,不存在偏差。即使我没有神经系统,没有舌头,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我仍然可以得出1+1等于2的逻辑结论。”

“所以,通过科学,我可以明白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发生。这不仅是因为我和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而更重要的是,因为牛顿万有引力定律证明它不可能发生。”学徒带着探究学的热忱说道。

探究学家很自豪。锆石需要更多这样的学徒。这个小伙子很聪明,在最为极端的情况下也仍然能保持冷静。

就拿现在的情形来说吧:房间里的家具壮观地漂浮于空中,门把手被瞬间融化,户外成群的苍蝇将窗户遮蔽,一具牧师的尸体贴在天花板上,躺在用他自己的血液画下的五角星的正中央。

当然,还有那个爬在墙上的女孩。
这里真是个学习逻辑的好地方。
探究学家向他的学徒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个全宇宙统一的动作,意思是“去吧,我在看着,不会干涉你的”。

学徒走近几步,低头自床头柜下方钻了过去,然后说:

“打扰一下?你能从墙上下来吗?讲真,这样一来也更符合地球的重力场。而且也更方便我们讨论。谢谢你的配合。”

8岁的小Rose Maillet的身体正以难看的姿势僵在墙面上。慢慢地,伴随着椎骨粉碎的嘎吱声和血管扯裂的嘶嘶声,她的头转向了学徒的方向,可身体却仍纹丝不动。

学徒恼怒地抿了抿嘴。除非是罕见的基因异常,否则她的动作完全不符合经典人体解剖学结论。如此的打击足以为他留下长期的心理阴影。

至于那张脸,却并不是想象中地狱般仇恨的畸形脸谱,而是一张正常的、带着泪水的小女孩的面孔。

“你…你是妈妈联系的其他牧师吗?”小Rose在抽泣之间问道。“救我!他在我身体里面…他在影响着我。救我!救救我!上一个牧师…哦上帝啊!他把牧师的肠子掏了出来,勒死了他!他把他的牙齿一颗颗给拔出来,塞进了他的额头!他把他的胆汁全挤了出来,把他淹死在了里面!救救我!”

她又哭了起来。恶魔们喜欢通过激发凡人体内的悲伤、恐惧、愤怒和怜悯等等负面情绪,借以进行折磨。
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学徒从来都不善于表达感情,这无疑是他选择逻辑之道路的原因。他唯一流露出来的情感,就是带着担忧看了一眼退缩在后面的探究学家,而探究学家则尴尬地撅起了嘴唇。

“啊是吗,那么,”学徒转向被附身的女孩道,“Matthieu神父与Gustave神父…他们稍稍…耽搁了一会儿。他们还在路上。在路沟里面。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是来接手这件事的。具体细节我就不详述了。你大可以从墙上下来,把你的头——或者那个孩子的头,取决于你怎么想——给掰回去,即使你并不存在——或者其实你真的存在,是那个受奇点影响、以为自己被附身了的孩子在和我说话…不管怎样,你能先把头恢复原状吗?”

Azor-Balkjemeht(这是他亘古以来久负盛名的名字)只能感受到极有限的情感,如果它们还能被算作“情感”的话。有愤怒、当然还有欲望、变态、嫉妒、恶意。困惑对他(或她(或它))而言是新鲜事物。一个男人对一个8岁的小女孩竟会毫无怜悯,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于是,Azor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慢慢地,Rose的身体倒在了床上。
慢慢地,Rose的身体靠近了学徒。
然后她张开了嘴,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最难回答的逻辑问题往往是那些最实际的。
“现在我脸上的这股腐臭胆汁真的存在吗?”当然是其中之一。显然,学徒的感官正在疯狂地崩溃,他很清楚人类会分泌胆汁。不过,分泌的量有这么多吗?似乎不太可能。不过,为了让自己的感官平静下来——现在也只能让自己的感官平静下来了——学徒抽出一块手帕,无动于衷地开始擦拭起脸上滴落的、可能并不存在的胆汁。

“好吧,你这样就有点不太礼貌了。”这是对眼前不可能之景象的无意义回应,他很清楚。

他将手帕收了起来。8岁的小Rose Maillet一边用古老的阿卡德语念着什么,一边上前用指甲去挠他的脸。
他给了她一记耳光。

“听着,我们想试着… 哇,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们想彻底查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的或者是假的。你最近有学过古阿卡德语吗?你有会说流利古阿卡德语的亲戚吗——”

被附身者骇人地站起身来,开始升上半空。
他给了她一记右勾拳,让重力重新接管了她的身体。

“你不太配合嘛。正如我所说,我们正在试着制作一张严密的列表,列出哪些东西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要是你继续节外生枝添麻烦,我们就没法把表列成了。我必须得承认,我还从来没遇见过会说古阿卡德语的8岁小孩。我是不是该把这一点归作不知道第几个异常?当然,这倒不是什么生理上的问题,而是时间与资源上的异常——”

“我知道你是谁,Maxxxxiiiiiime Padroooooliiiiinme!”恶魔咆哮道。就让我直说吧,这是他犯下的第三个大错误。

对超自然乱象的恐惧没有生效。对受折磨的小女孩的同情也不起作用。对被恶魔触碰的恐惧与被恶魔呕吐得一塌糊涂的厌恶也没能奏效。Azor-Balkjemeht满脑子都是冲动与兽性,他并没有开始担忧,但他开始意识到,眼前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常规的驱魔仪式。是时候该干正事了。他要动用地狱本身的力量,以及自己的恶魔本性所能提供的一切知识。

学徒眼皮都没眨一下。那确实是他的名字。

“可怜又不幸的孩子啊,”Azor咬牙切齿。“总是被虐待,总是被遗忘。永远是最后一名。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是吗?!Amélie现在过得怎样了?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没见?她现在在跟Marco快活呢。是啊!是啊!反正她离你远远的就能更加幸福更加快乐。啊哈哈哈!谁又不是这样呢?啊哈哈哈!”

他又开始大笑起来,那笑声对一个8岁的小女孩而言过于粗野。他继续大放厥词,用口舌为学徒撰写着毫无光彩的传记。如此一类的传记会敦促主人公为它画上句号,通常还得借助绳套和凳子。

听着这些令人不安的字句,学徒皱起了眉。他当然对所有这些被提起回忆搅得心神不宁。再怎么说,SAPHIR结社的每名成员也还是心理敏感的普通人。可他现在必须尽最大努力防止错误的思虑浮现,打破自己的信念。他必须像钻石一般坚硬——或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像锆石一般坚硬也行。

眼前的奇点令他想起了自己日常所学到的部分知识,要是没有十年的密集间谍活动,没有人会了解它们;它在锆石内部被称作“认知反弹”。根本而言,由于任何奇点都会感知它的人类的心理产生影响,因此它虽然会为自己带来“我很了解你”的印象;可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大脑在利用它所掌握的数据反过来对付自己。心理化学真是门奇怪的学科啊。

这一点让学徒相当烦恼,因为它们很能暴露自己的精神状态。那个混蛋的小小独白对自己的影响甚至抵得过十五次左右的心理医生治疗;而面对这种情况,即使是探究学家也无能为力了。

突然间,他变成了Maxime Padrolinme。他在15岁时偷了祖母的钱,直到亲眼看到她死去才敢承认罪行。他也曾被出轨过。总计两次。自己也出轨过,总计一次。被绿。绿了别人。被绿的次数比绿别人的次数还多,这一点令他很是不快。如此这般的糟心事还能再接着列下去。

“…更不用提那两名不幸撞上你们道路的可怜牧师了。SAPHIR结社的道路,那些疯狂、冷酷、暴力的无神论者的道路!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当你把汽油倒进路旁的车里时,感到的那微微的寒战?那可是神职之人的生命啊!可是有专门的罪名留给你这样的人的,你知道吗? 地狱里可是为你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可能吧,”已经神游了一阵的学徒承认道,“但至少,我是真正存在的。”

开始吧。盘点事物真假的工作到此为止。是时候停止与虚无对话,像解方程一样、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

该完成去宗教化的工作了。
对付伪感知力奇点Singularité Pseudo-Consciente2的优势在于,它们“以意识的形式显现”的本质往往会反过来为它们自身带来意识的局限性。只消让它们明白自己并不存在,它们就会自动改正这个问题了。首先通常得要让它们晓得,真实的宇宙比它们大得多。撼动它们所熟悉的经验。

学徒迅速拿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液体洒在被附身者的身上。

小Rose的身体在床上痛苦地扭动着,又是吐着口水又是咆哮,然后恶魔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道理。Azor完全没有感受到泼洒圣水时那种典型的灼烧痛感。一切都没能按他的预想进行。

“这是可口可乐,"学徒呷了一口,简单答道。“被什么祝圣了呢…我想,除了资本主义以外,大概里面没有其他什么了。当你感觉自己有点低血糖时它也很管用。说到底,你应该知道这些的。”

他拿出一本夹着书签的小书,翻到其中的一个段落。

“你…你妈口了地狱里所有的鸡巴… ”Azor低吼着;他突然意识到,由于被汽水浇过,床单被粘在了女孩的裙子上。堂堂的恶魔竟会在驱魔仪式中途被人颜面扫地,自己的笑料铁定会在第六环里流传许久。

“嗯?哦。哦不,你瞧,我不会相信这个的。你说的话有个假定的前提:‘来世’,以及‘神圣分离’的确存在;后者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善恶之间的审判;好人不会下地狱,坏人会下地狱那种。它假定了善与恶之间存在有明确的道德界限,可这道界限在人类之间,尤其是在宗教领域里,却从来没有明确确立过。而且,当然,让不在同一个位面上进行推理的所谓高级实体来根据人们在没有警告的情况下应当采取的行为来做出评判…嗯,不,对于‘完美’的神圣正义来说,这好像不太公平。而且也不太可信。”

正被Azor附身的8岁小Rose将眼睛眨了眨。恶魔开始不知所措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哦,更何况我的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呢。”

“啊哈哈哈哈!可悲的蠢蛋!你…真的…以为自己…知道世界是怎么运作的吗?!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你个小混蛋,你什么都不懂!当你泪流满面地陷进伟大路西法本尊的精液与呕吐物中时,你会后悔你度过了自己可悲的一生的!”

“那是自然。”

8岁的小Rose的心跳开始加速。
眼前这个混蛋难道改主意还不带停的吗?

“至少有一点我们能达成一致,”学徒继续道,“和宇宙相比,我们什么都不是。讲真,这就是令我安心的原因。打个比方,你所知道的那些关于我的糟糕事。但说到底…发生了又怎样?在我之前,成千上万的人已经干过了这些事儿。然后呢?我会死掉,所有人都会忘记我。认识我的人也会死掉,大家也会把他们忘记。再过个几千年、几百万年,在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犯下了不光彩的罪行以后,人类将会消失——那些光荣事迹的记忆也会随之一同逝去。然后,随着地球毁灭,太阳会爆炸,所有恒星会一个接一个地爆炸,在一切被黑洞吞噬之前,证明我们过去曾存在的遗迹也会一并消失,而黑洞本身也会在宇宙的热寂中淡去。讲到这里时,我就会想:来吧,让我们脱离常理一回,假设你的确是真实存在的。到时候你又会变成什么呢?你什么都不是。但其他人在这个问题上比我解释得更清楚。”

于是他就开始读起他的…
经文?

“前情提要:起初,宇宙创生。
这让许多人分外恼火,普遍视之为一步臭棋。”

而这名恶魔正式成为了他的同类中的第一名完全、彻底且无可救药地感到困惑的存在。

“道格拉斯·亚当斯,银河系漫游指南,卷二,宇宙尽头的餐馆。要是说有什么书能配得上‘圣书’的名号,那就是这本了。让我来为你好好注解一下它吧。”

于是,他向恶魔解释了起来。他解释道,宇宙是无限的;因此,它所包含的一切都是虚无。

“我怎么知道,过去不是一种虚构,旨在解释我的即刻生理感知和思想状态之间的差异呢?”


- 所养的猫被称作“上帝”的宇宙之主的话语
银河系漫游指南,卷二

他向恶魔解释道,最能胜任管理世界的工作的人不信一切宗教,但他仍然接受了他的猫的存在,因为它能让自己感到快乐。幻觉是某种选择的产物,而人们并不需要那些对正常幻觉加以破坏的异常幻觉,真是谢天谢地。

“我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你们,”黑克特虚弱地说,“只有光线魔术而已。光线魔术也是能让人舒适的。毕竟,我只剩这个了。”


- 想用悲观情绪毁灭宇宙的机器人的话语
银河系漫游指南,卷三

他告诉恶魔,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能够相互关联,因此,人们可以从一块小小的饼干屑推断出其他所有事物的存在。整体论提供了某种所有事物都无法违背的一致性。有些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包裹着自己的广阔存在所击垮,但有些人接受了它们。并没有赢家与败者,只有保存理智与误入歧途之分。

“一个重要而普遍的事实是,事情并非总是如他们所看上去的那样。”


论海豚之于人类的优越性
银河系漫游指南,卷一

于是Azor-Balkjemeht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只是一颗蓝绿色的、微不足道的小星球上的一粒尘埃,这颗小星球围绕着一颗暗淡无光的淡黄色恒星运转着,恒星自身则迷失在银河系西臂的深处,而银河系本身只是可怖荒诞之宇宙中数以亿计的星系中的一个;宇宙远远比地狱之火还要来得可怕。他可能仅是几十亿行将苏醒的、颤抖着的粒子的集体幻想,是宇宙之内的某个小插曲,是以太里的某种形态,是空无之中的空无。更高级的力量?其他的存在位面?无人理解的神力?不,这里只有荒诞,遍布宇宙的荒诞,以及构成这些荒诞的、僵化的物理规则,像是一个本为混沌设计的牢笼,而混沌却在笼内舒舒服服地安了家。

Azor-Balkjemeht接受了混沌。
似乎是为了忏悔自己为宇宙带来的麻烦,他不复存在了。
随着一声巨响。


第二天,8岁的小Rose醒了过来。
她全身剧痛遍布,却并未致命。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肚子朝天四肢着地走路。更不用说她脖子发出的摩挲声了。
她的嘴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着,在水槽边漱口漱上几个小时也没法消散。
她的呼吸也很困难。
不过她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轻轻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她的脚边躺着一具被剖开的牧师尸体。天花板上的五角星仍在滴血。地板被胆汁浸透了。墙上倒挂着一个十字架。二十余只被压得粉碎的死苍蝇紧贴着窗户。

她惊叫起来。

在房间中央,地上散落的家具碎片中间,两个男人被压扁在了一张五斗橱下方。

“我拒绝证明我存在。”上帝说,“因为证据就意味着否定了信仰,而否定了信仰我什么也不是。”
“可是,”凡人说,“巴别鱼泄露了秘密,不是吗?它不可能是偶然进化而来的。它恰恰证明了你的存在。因此,按照你自己的逻辑,你并不存在。证明完毕。”
“噢,天啊。”上帝说,“我可没想到这一点。”然后就在一阵逻辑的烟雾中消失了。
“噢,这很简单。”凡人说。于是又开始证明黑就是白。最后在下一个人行横道被撞死了。

- 论上帝的不存在性
银河系漫游指南,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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