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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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暑假,穿背心也会汗流浃背的时候,我从原来的小太阳小学转到了白玉兰小学。我并无太多印象,可能是因为那时还不知道分离意味着什么。我只记得新学校开学时站在校门两侧的高年级学生,像树一样高大。红领巾系在他们粗壮的脖子上,在灰蓝色的扬尘中随风舞动。

新学校的墙壁是用白砖砌成的,但并不干净。砖与砖的间隙里藏着泥土与污垢,砖块表面也总是被人填上了意义不明的涂鸦,有些是人名的缩写,有些是焦躁的圆圈,更多的是长短横纵不一的线条,从墙角划拉到另一个墙角,或者弯曲着圈下一大块空白的领土。最令人不解的,是一道从三楼外墙直直连到一楼花坛背后的蓝色钢笔线条,没人知道这是谁的杰作。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醉心于解读这些线条,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涂鸦和线条突然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留——同样无人知晓这是谁的手笔。

我的新同桌,是一个鼻子塌塌的男孩,个子不高,有点胖,喜欢收集和摆弄新鲜玩意儿。他把抽屉里的书都塞到书包里,又把各种古怪的小东西藏进抽屉。断掉的蓝色口红、几片黄色的四叶草、老旧的游戏纸牌、一只死掉了但却一直不腐烂的青蛙,以及一根同样不腐烂的人类手指。我们争论了很久这是中指还是食指,因为它的长度实在可疑。他的字很丑,上课时也总是被窗外拿脑袋撞树的灰色鸟类分散注意力,所以老师们都不喜欢他。他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我转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不讨老师喜欢。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某种光芒,有时令我惊奇,有时又让我厌烦。有时我热衷于花费一整个课间和他辩论僵尸是否真的存在,有时我又懒得理会他接二连三的关于人鱼的发问。我并不把他视为朋友,但他却认为我是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他总是在午休结束时偷偷告诉我,他又趁大家睡着溜去天台、找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宝贝。我总是回答他说:

“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只把我的回答当作赞美,于是他说:

“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寻宝!”

但每次他都没有带上我。尽管我并不真正渴望寻宝,但我依然常常为此感到一种背叛式的愤怒。

有一天,我看见他的桌子上多了一支吸墨式钢笔,他说这是他爸爸买来让他练字的。

“但我要拿它做一件大事!”

是什么大事?我有些好奇,但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上课铃响了。这是一节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得上他的语速。同桌显然不在意老师在讲什么,他一直低着脑袋,在抽屉里摆弄那些小玩意儿。

下课后,我趁着他上厕所的空隙偷偷地看了看他的抽屉。蓝色的口红缺了一小块,青蛙少了一颗眼球,四叶草不见影踪,他的抽屉里多了一个小杯子,里面是混浊的蓝绿色粘液。他把钢笔拆开,墨囊空空的,笔尖像鸟嘴一样,似乎在等待喂食。

“别动它们!”

他突然回来了,有些焦急但又很小声地对我说。

“这是重要的墨水!”


同桌想要模仿神笔马良,他想把画的东西变成真的。他告诉我他为了这件事筹划了很久很久,包括每天中午都去天台搜集材料,科学课的时候偷了几个小烧杯,还有乞求爸爸给自己买一支可以吸墨的钢笔。他说原料和配方都是他在梦里梦见的,是他去世的爷爷在梦里告诉他的。我对此表示十分不相信。如果用青蛙眼球、四叶草、口红就能做出神笔的话,应该早就有人做出来过了。

“必须是蓝色的口红,”他很坚定地说,“一定没有人尝试过把这些东西混到一起去。我会成功的!”

我没再理会。直到一天放学后他拉着我到男生厕所的隔间里,用那支钢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圈。钢笔已经吸饱了混合液体,一点点在白色瓷砖上吐出蓝绿色的墨汁。接触到瓷砖的墨汁兴奋地放出紫色的荧光,散发出一股近似薄荷与柠檬水的气味。它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顺着墙壁向下滴,而是坚定地附着在墙壁上,随着同桌的动作勾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形。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汗水从额前滴下。我也莫名紧张起来。墙上的圆圈仿佛活了过来,线条扭动着,如同一根咬住自己尾巴的蚯蚓,有些痛苦,又有些兴奋。它将自己挣脱出墙壁的束缚,扑腾一声掉进了蹲坑的水池里,很快融入水中,重新变回了一滩浮于水面的蓝绿色液体。

“你看你看,”他说,“我就快成功了!”


同桌成功的那一天,我因为迟到被罚站了。走廊外面太阳刚刚升起,有鸟声,还有风在吹。我贴着墙壁,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一声尖叫,随即是一阵骚乱。整个教室的学生还有老师都急匆匆地跑到了走廊上,有的人用红领巾捂着口鼻,有的人不用嗓子似地大声尖叫。同桌也跑出来了,但他低着脑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阵淡紫色的烟雾从教室里飘出,散发着那股我曾在男厕所闻过的薄荷味道。它们像一群活泼的精灵,直直地向着树梢和太阳飞去,逐渐消逝在微凉的天空之下。

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这股烟雾从哪里来。据说老师们调了监控,给我以外的其他孩子做了体检。孩子们都没事,但他们还是不知道烟雾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同桌每天放学都要偷偷溜去天台。有一天放学后我实在忍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偷偷跟着他上了天台。

其实我一直知道学校有天台,但从来没去过。我的好奇总是囿于周遭的一小部分事物,天台对我来说过于遥远,无论是牺牲宝贵的午睡,还是延长在学校停留的时间,对我而言都不是划算的交易。

我走过五楼的楼梯,越过一小段向上的台阶,又穿过一道破旧的警戒线,终于登上了天台。天台在通向黄昏的门框里,杂草丛生,四处散乱着金属材料和瓷砖碎片。我闻到熟悉的薄荷味道。同桌圆乎乎的身影在草丛间若隐若现。他似乎站在一堵老墙前,拿着那只钢笔急促地涂画着。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我试着接近他,逐渐看清楚了那墙上的图画。那是一架飞机,但是模样很古怪,四只翅膀像鸟翼一样伸开,狭长的身体像蛇一样蜷曲。他大概是对着美术课本里的作品模仿的。机身是透明的,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舱室。同桌给这些舱室的功能作了标注,细小的文字像蚯蚓一样扭动。飞机并没有画完,似乎还缺少尾部的结构。

“不要过来!”

他突然大吼。我看飞机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他也看见了我。

“我在周围布了地雷,你会受伤的!”

他在半空挥动着钢笔,黄绿色的油墨以奇异的弧线被从笔头抛出,在空中分散成一张雾网,网在草丛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是“地雷”被触发的声音,像是过年时放的鞭炮。

“防护解除!好啦,快过来吧,”他说,“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呢。”


“我们需要一个泳池,蓝色的,像海一样的,里面还会有不咬人的鲨鱼。”他说。

于是我把百科全书翻到泳池那一页,让他照着画。

“泳池边上得有餐厅,”我说,“不然会饿的。餐厅里要有机器人送餐,要有各种各样的肉。”

“有道理!”

我又把百科全书翻到餐厅那一页,但他的泳池还没画完,于是我又翻回泳池,同时用小拇指卡在餐厅页的夹缝里,以便来回翻阅。

“我有些饿了。”我说。

他拿笔在飞机外面画了一个汉堡,伴随着淡紫色的烟雾,一个真正的汉堡掉到了我的手中。牛肉、生菜、沙拉和面包。我用脏兮兮的左手把它塞进嘴中,肉制品那种诱人的腻味在口腔里炸开。

“我还是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我说。

他又画了一杯冰水,我一饮而尽。甘甜而清冽。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骄傲地笑着,又重新投入那“伟大事业”的工作中。

这是一个中午。太阳光照不到长颈鹿遮阳伞下的我们,一只长得像电风扇的猫对着我们呼呼吹气。它们都是神笔的造物。还有一张圆饼形的床垫,柔软得像装了水的气球。

“我们还需要动物园、海战池、游戏厅……”他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还有歌舞厅和酒吧,”我说,“那些大人们总是不让我们去的地方。”

“没错!不过歌舞厅和酒吧里面会有什么呢……”

“……不知道。应该是唱歌跳舞的地方和喝酒的地方,你喝过酒吗?”

“爷爷给我尝过,筷子上的一点,难喝死了。”

“我觉得还可以,”我有些得意地说,“我喝过姐姐的鸡尾酒,你可以画一点。”

但是百科全书上没有酒。同桌发挥想象,画了一只用尾巴举着高脚杯的公鸡。“这肯定不是鸡尾酒。”我说。“管它呢,”他说,“这肯定很好玩。”

是的。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很好玩。那些中午我们创造了更多好玩的东西:吃垃圾的鱼、消除疲劳的蛋糕、可以骑的鸟、连通家里的传送门、发射奶油的水枪,以及一键清理奶油大战的残局的机器人。但中午毕竟太短暂,太阳总是无情地在天空移动,午休结束的铃声总是令人不知所措地响起。收拾好一切回到教室里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由于缺乏睡眠,我往往会昏昏沉沉地晕过一整个下午。尽管小学的课程很简单,但我依然因为多次上课睡觉而被请了家长。一阵批评教育后,我失去了晚上九点半后再睡觉的权利。

“我可能不能再继续跟你一起画画了,”第二天来到学校,我有些窘迫地跟同桌说,“我爸爸说如果我再上课睡觉就不让我上学了。”

“他肯定是骗你的。”他说,“大人们打死也不会不让你上学的。”

我不置可否。到了中午,他一如既往地邀请我去天台继续完成那“伟大的事业”,我迟疑半晌,最终摇了摇头:“我还是睡一会儿吧。”

他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独自一人离开了教室。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午睡时少有地做了个梦,梦见他坐在飞机的驾驶室里,冲着地上的我扮鬼脸。梦醒后我浑身都是汗,脑袋昏昏涨涨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顿。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陪他去过天台,他也没有再邀请过我。好几次我想开口问他飞机画得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我想,我是个恪守校纪校规的乖孩子,也许和他这样自由散漫的人就应该少有交集。事实上,自从他开始画飞机,他的考试成绩就越来越差,数学分数下滑的尤为显著。按理说,这种情况老师早就应该找学生和家长谈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任似乎一直都对他放任不管。

“他爸爸妈妈早就离婚了,都不想要他……”

“他爸爸根本不管他,老师肯定也不管了……”

同学间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言,我总是无意间听见,但终究无法求证。现在想来,真实情况大概是他的家长工作繁忙,常年在外,老师和他沟通过,但收效甚微,最后干脆选择放任。

同桌对于这些传言似乎毫不在意,我知道,他的心里只有他那未完成的豪华飞机。我能从他越来越明亮的双眼中看出他的兴奋。快完成了,应该很快就要完成了。我这样想着,心里竟然也有些激动。无论如何,我也算他的事业的半个见证人吧。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他突然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天台。

“今天中午就可以完成了,”他说,“陪我去最后一次吧,不会怎样的。”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趁着午休教室熄灯、老师不在,我们悄悄溜出了后门,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天台。他在前,我在后,两人的脚步都很兴奋,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毕竟长期以来的努力和汗水就快要结出丰硕的果实,这样的事情会让任何人心潮澎湃。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穿过警戒线,登上了天台。我跟在他身后,刚想也矮身穿过警戒线,却听见了一个成年人中气十足的怒吼声:

“你是哪个班的?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那是校长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个子矮,周一晨会的时候会被前一个班最高的同学挡住,校长讲话时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所以我对他的声音印象格外深刻。他站在高高的杂草丛中,把同桌逮了个正着,没有看见我。我屏住了呼吸,悄悄地把身子移开,转身快步走下了五楼的台阶。


我不知道校长对他说了些什么,我身边的位置空了一个星期,书桌里的青蛙眼球、四叶草、口红等等杂物也被清理的一干二净——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同学们对此似乎并不关心,没有人谈及涉及同桌的话题。一个星期之后,他回来了,身体有些僵硬,坐回位置上,对我露出了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容。我冲他点点头。

“那个……飞机怎么样了?”

我悄悄地问他。他似乎愣了愣,但没有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又从文具盒里取出了一支崭新的吸墨钢笔。蓝色外壳,闪闪发光,很漂亮。

“你换新笔了?”

他点了点头,但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上课铃声响起,出乎意料地,他一整节课都没有再看窗外的撞头鸟,聚精会神地听着数学老师那宛如念经般的讲课声。到了中午,他也没有再溜出班级后门,而是乖乖地趴在桌子上午睡。我感到十分惊奇,但也没好意思开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整天,他就像个模范学生一样,老实地把自己焊在了书桌前,背挺得笔直,除了上厕所,就没有离开教室一步。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我记笔记的铅笔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动几周,刚好停在了同桌的脚边。

“帮我捡一下吧,谢谢。”

我说。

他俯下身子,伸出左胳膊,指尖触向那支铅笔。我们的秋季校服是件长袖,他在伸胳膊时袖子中部挂在了书桌边的挂钩上,因此半个胳膊在俯身时都露了出来。我看见他左臂焦黄的皮肤上留着一道笔直的伤疤,红黑色,从手腕背部顺着小臂爬进衣袖深处,像一条蜿蜒的细蚯蚓,看起来十分怪异。

他把铅笔捡起来,堆着笑,递给我。我有些呆滞地接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包括同桌自己。数学老师依然在念经,同桌回过头去继续认真听讲。长袖刚好挡住他的整只手臂。狰狞的伤疤就像我的幻觉——也许本来就是我的幻觉。

剩下的三年里,同桌再也没有提过“神笔”相关的事情,我也很快就将它们淡忘,但那道怪异的伤疤却时常浮现在眼前。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过去,夏天到来的时候,同桌的胳膊上已经没有任何印子了。他的数学成绩冲进了年纪前五,书桌里的文具整整齐齐,角落里搁着厚厚一摞表扬信。他也再没有和我聊过僵尸和人鱼的话题,就像其他所有普通的小学生一样,普普通通地过着学校的学习生活。

我们很快就毕业,各自去了不同的初中。他凭着优异的成绩上了本地最好的初中,然后是最好的高中,再然后我就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许是去了一所发达城市最好的大学,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我确实没再听说过他的名字。毕业时的同学录被我不知道放到了哪里,除了少数同初中的小学同学,其他人的联系方式我都没有。所以其实不只是同桌,其他人的名字我也没有再听说过。我在白玉兰小学的时光,就像一场美好的童年幻想,没有留下什么现实的影迹。可不知为何,三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会时不时想起那些白墙砖上意义不明的涂鸦,那个怪异的同桌,那些诡谲而幸福的午后,那架未完成的豪华飞机,以及那道红黑色的伤疤。它们到底具体意味着什么,我并不想去追究,只是每每想起,那种悲伤和奇异的滋味,总是会令我遐想连篇、难以忘怀。我有些痴迷于这种感觉,说不太清楚,也讲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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