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五个在灌木丛里穿梭:怪物一般沿着科伊巴巴山脉爬上爬下,等待与观看着一支僵尸大军如何驱赶出一个眼里有火的男人。他被藏在山脚一处无人关心的村庄里,就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的中央。我猜那曾经是个宜居的好住处。静谧,舒适,和平。一个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的地方。
现在它是空的了:成批的房屋与街道被我们自沙漠搜来集的苏军行尸所笼罩。唯一重要的名字是安瓦尔。他的后援——圣战者们所能聚集起的最顶尖的一伙反狙击手——正被越过山脊的秃鹫所啄食。
天色灰沉,干燥得降不下沙尘以外的东西。热闪电划穿天际,坠向地球上的沙漠。出的汗要把我在吉利服里水煮,而我已近一周没吃下任何东西了。我被蚊子咬痕覆遍全身,却忘了吃抗疟药。勃朗宁机枪重得我胳膊生疼,即使有三脚架也是。最要难忍的,是这发闷的头盔——内衬的山铜合金能防范安瓦尔思绪入侵。不幸的是,也把我的思绪困住了。
Harriet看见我手指死扣着步枪,扭动着靠近我俯卧的身体,往我嘴里塞了团嚼烟。咀嚼发泄了我的紧张,而尼古丁处理了剩下的。我的手指松开,脑子也清醒了。我捏捏她的手,她也捏回来。
呼气。我微微调整勃朗宁,瞄准山脊对面沙黄色岩棚下的微光。可能是热量造成的蜃景,也可能是瞄准我们的自由战士。我确定我们把他们全干掉了……我想赌一下吗?
哦去他的吧。尼古丁刺破了我肠内郁结起的仇恨,它那腐蚀性的成分灌注给我一份正义的怒气。虚假的正义感,但除了因虚假的理由你还能因什么而杀人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办法。Mann靠喝酒。Kondraki用种族主义。而Clef就是在享受着把人杀掉。至少Harriet——
突然的枪声打断我的思绪,声响在火山口里的回荡里被放大扭曲:是山脊对面某处的李-恩菲尔德步枪。Harriet把我的瞄准镜往下压,聚焦在村道中间那个破烂人形——上周从沙漠拖出来的苏联行尸,缺了条胳膊大半肚子。僵尸在街上晃了两步仰面倒下,本该长眼睛的地方是个弹孔。某个幸存的圣战者送的礼物。
Harriet咬紧牙关,深一口吸气。我老婆的面容碎裂成静电噪点,亡灵语言的音节爬过我的皮肤,侵入通讯线路,蠕穿空间钻入尸体耳中,吓得它抽搐着站起来用腐烂手指指向杀手。得到回应,咒语终止时,Harriet重组面容。苏联尸体仍举着手,等待永不会来的指令。
“子弹来自北边,”Harriet对着耳麦说,“根据角度,我估计有一公里多。有发现什么吗?”
“那边有块突起,我之前就观察过,”我说,“Mann,看一眼?”
勃朗宁重机枪吼了一声作为回应。片刻后Mann汇报:“确认击杀。还有活口吗?”
Harriet再次集中精神,用受刑般的刺耳语言念了段短诗,等着回音。
“只剩目标了。”她最终说。
Clef接话:“第三眼照亮了村子西北角,是间校舍。全员,确认目标。”
我又看了眼突起,把瞄准镜转向校舍。所谓的发光是比喻,但既然ukulele man的第三只眼说有东西,那大概是安瓦尔。
“确认目标。”我们齐声重复。
“Harriet?踹门。”
我们屏息凝神,看着六具持枪尸体集结于校舍外。其中五具蹒跚至窗边,一具拖着身子挪向前门。灰尘在他们周围打着旋。
一片足以听见针落地的寂静。
六具死灵躯体闯入建筑。作为回应,屋顶瞬间化作烈焰与浓烟。烟幕之上悬浮的是一名男子,戴着白净头巾,身着刺绣马甲,眼中燃火。
“开火!” Kondraki吼道。
四根手指扣动其扳机。四支实验性轨道炮尖啸。四声超音速爆鸣划过空中,而此时我们的铍青铜弹头正以26马赫之速贯穿安瓦尔身躯,将其炸成骨血烟花。声波在火山口回荡,以一悖理的伪装吞噬着其他声响。余波渐消,我们全都长长呼出一口气。
安瓦尔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的瞄准镜。
Clef刚喊出“他还活——”,便在一片血雾里坍缩为二维平面。安瓦尔的拳头从话语间隙伸出,把Mann像虫一般碾碎。 Kondraki刚瞄准——扣起扳机——便在惨叫中死去。但当安瓦尔瞬移现身时,一发铍青铜机枪弹贯穿其脑干。安瓦尔踉跄,尖叫,在抓向Harriet的瞬间爆作了残影。
我们屏住呼吸。一百万又半个念头在我脑中奔涌,而后下方的爆炸又将其摇散。是安瓦尔——浮于村子上空:躯体在空中分裂,每隔几秒便抱头痛呼,四肢头颅与躯干分离又重组。
“Clef? Mann? Kon?”Harriet对着通讯器低声道。无人应答。她以殉道者般的刺耳语言念诵短咒,以及等待。
毫无回应。
“妈的!” Harriet说,“他把他们压扁了。连傀儡术需要的残躯都没留!”
她捏紧我的手,“就剩我们了。”
赶在听到它之前我就有所察觉——有什么东西击碎头盔,震晃头脑,随后是Harriet胸腔碎裂时的下意识的哼声,最后才是宣告着她死亡的,扭曲了的李-恩菲尔德的枪响。我们顺着斜坡滚向山脊的安全区,灌木丛撕咬着衣物。
我先撞上了岩石,随后Harriet带着帆布包把我砸中,让我喘不上气。我头晕目眩,无法呼吸,但仍强撑坐起,将她翻正。我本能地吸气,横膈膜传来剧痛,迫使着头脑清醒过来。我再次吸气,并割开她的衣物,检视伤口。
她的吉利服已浸透鲜血。弹孔丑陋,而创口更甚。她呼吸渐促,仍紧握我的手。我头痛欲裂,胃部痉挛。我理解不了这一切。已经没人能击中她了啊,Harriet自己确保了这一点的。
然而,主动脉就是被洞穿了。她将死去,而我无能为力。我呼吸加速,在她掌中的手颤抖不止。她突然发力,将我手掌按入她制服内的那滩粘腻血泊。我领会到这份意图,颤抖着手指蘸向那一滩。
Harriet开始吟唱——轻声,且以殉道者的语言,同时,我在她额头潦草却精密地绘制嵌套五芒星。歌声随呼吸渐弱,而词句依然坚定。曲终时她又一次握紧我的手,我回握。在她走的时候,我吻上她的额头。 .
一股电流自我的下颌窜入边缘系统——死灵法师兼钢琴家Harriet Eisenberg的灵魂入驻海马体。这过程像是糟透了的氯胺酮迷幻之旅。
哦老天啊!Harriet在我的语音回路里说,我也没把握这能成功。
你告诉我你测试过了!我想。
是啊!在我自己身上。
我翻身,仰卧在一颗松树后,放松下来,叹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鬼情况?你不是说他的援军都死了吗!
他们确实是啊!Harriet听起来与我一样沮丧。没人交代说他还能复活他们啊。
你感觉怎么样?
恶心,Harriet承认,我感觉不到我们的地面支援。
哦。我们该拿你的尸体怎么办?
让我瞧瞧……
亡灵语言的音节在我的语音回路里回荡。我紧盯尸体,期待着其坐起。它没有。
为什么这不管用了?
我之前担心这点。亲爱的,你是我见过最幽默勇敢聪明的男人可……你的脑容量有点紧张。
唔。我们是要中止行动了?
当然是不要, Harriet想他受伤了——我们再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我们要捉住那头混蛋,之后我们就回家。
我仔细检查步枪,发现是一侧边保险丝熔断。从妻子尸体搜刮新部件让我感觉像是个混蛋,但Harriet似乎觉得很好笑。我换好保险丝与新弹匣,随后匍匐着前行。
进展缓慢。我连喷嚏都不敢打,还担心自己会随时里外翻过来。在我爬坡途中,我的思绪飘回三年前,于喀布尔初遇安瓦尔的情景。
“Charles?”这是那个眼中燃火的男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瘦削的棕肤男人穿着牛仔裤和T恤,蓄着修剪整齐的黑胡子,短的庞毕度头,正站在剧院外,把一枚用完气的打火机塞进口袋。夜色深沉,我突然想行一次分享之举;我看着他先于我离开观众席。我们是因电影而结识的朋友。1
“Charles Gears?”他问道。2
我礼貌地先为他点烟,随后摸向自己口袋,却掏出一叠空烟盒。他对我的窘态轻嗤一声——未等我感到被激怒,他已递来一支烟。我接过这份小礼物,感激地点燃。
他深吸一口,用达利语3说道,朝影院方向偏了偏头: “< 你是来杀我的? >”4
我耸耸肩。 “< 我的老婆死了。总得有人为之负责啊。 >”
“< 是你!> ”这个男人如此说,“< 你带她来这里的。她的死该算你头上。>”
“< 我试图阻止她!试过找别人替代。她还是要来保护我,可你杀了她, >”我反驳他。
“< 不是我杀害她,而你也本不必来。 >”他鼻中喷气,看着烟雾升起“< 本可以——嗯——是其他什么给我脑袋来发子弹的。会更不伤感情。 >"
“< 你想要我道歉吗? >”我说,“< 因为我会的。我很抱歉你非得死。我很抱歉我老婆死了。我希望这些事都不必发生。 >”
“< 这些本不会发生,要是你没有来的话。 >”安瓦尔说。
“< 就是没有我来也会有什么别的人来的! >”烟草的气息滚过我的舌尖, “< 必须是我。你值得如此待遇。 >”
“< 我感到——呃——很荣幸。 >”这个人说。我们的烟近乎同时燃尽。他给我又一根。“< 能死在你的手里是何等殊荣啊,我亲爱的5! >”
“< 你更愿意让Kondraki干这事吗? >”我说,“< 因为他会边杀边管你叫缠头佬。 >”我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火。火苗即将触及时,打火机自我手里滑落,在水泥地上摔碎。
我咒骂几句。安瓦尔看起来被逗乐了。“< 你有不少事要对付呢。幸好,我有个法子能叫你偿还。能让Harriet不至于白死。 >”
没有拿出他自己的打火机,他反倒倾身向前好让我们的死亡棒相触。我困惑到只是看着,他保持如此姿态数秒,让他烟头上的余烬点燃我的。
“< 帮我假死。 >”
他抽身时我深吸了一口。片刻后,我点头,“< 好。 >”
“< 好极了。呃啊——那条白皮狗把我伤得不轻,Chuck。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 >”他说着,转过身开始走入夜色。
我的手垂到腰上,握紧了一个马卡洛夫的枪柄。这个距离,我要杀他没任何困难。我深吸气,目光锁定其后颈。他停步,站在人行道上,被街灯镀亮身形。
“< Chuck? >”他唤到。
我的双唇试图吸那根不存在的香烟,一道锐痛贯穿手臂,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几乎要尖叫出声,但最后一刻只是把脸埋进泥土里。
Chuck!Harriet想。深呼吸。深呼吸……
我照做,调整好姿势,一边默默呼气一边抹去脸上的草屑。我几乎又爬到了山脊边缘——正是她死去时的我所在位置。
你毫无应答。不得不给你搞了套印第安式烧伤6。你还好吧,亲爱的?
我——想起了些往事。战争时期的旧事。
宝贝,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等返航飞机上再想那些。
抱歉。我边在意识里回答,边忍着剧痛爬完最后一码,望向那个可怖的火山口。
成群的尸体在村落里盲目游荡,踉跄跌倒后便支离破碎。它们用碎裂的膝盖爬行,独臂拖曳着残躯前行。在这支溃散的地狱军团上方,介于天地之间的虚空里,安瓦尔正在重组身躯。他的肢体虽然接续,此刻却像行星般绕着躯干旋转:手掌、腿脚、甚至头颅都沿着身体轮廓公转。我慌忙寻找暂不开火的理由——
呃,Harriet想,我可不会冒险开这一枪。
赞同。我想。
让我们找到他的——
一股泥土喷溅上我的脸,震得我踉跄。一瞬间,我们听到了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扭曲回声。
操!
最后一个狙击手。这混蛋肯定发现我了。没时间另寻阵地了。我们只能就地守住,就在这片松树下头。
至少,他还需要拉回枪栓。
我把瞄准镜扫过山脊的突出处,一块勉强能容人匍匐藏身于其下的巨石进入视野。岩石边缘的空气有团模糊的扰动,可能是热浪扭曲——也可能是一组心理暗示波,正诱使我的大脑忽略那个将准星锁定在我额头的枪手。
我愿意赌这一把吗?
突然,岩石底部那块模糊光斑变为一道刺眼的白光——像是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束。一道反光,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扣动扳机。勃朗宁将铍青铜弹头以超音速轰进人体。不是我的那具。
枪响后还活着,我长舒一口气。毫无疑问,当我发现他时,他已经瞄准好了。说不定他比我更早扣动扳机——只是我的子弹更快。
“< 真是好枪法, >”安瓦尔说道,“< 令人惊叹,你就这样把子弹送进了小伙子的腹腔。甚至是新纪录——两公里! >”
他在枕头上支起身子。眼下太阳已升的太高,无法透过窗户看到。床很硬,铺有蛋壳白的床单,而毯子暖和得让人不想离开。7
“< 他射杀了我妻子! >”我用踉跄的蹩脚达利语说道,“< 我能怎么办? >”
“< 那个食尸鬼? >”安瓦尔如此回应,“< 你娶了它? >”
“< 她的名字, >”我说,“< 叫Harriet。她能操控死者——而且能力极其出色。 >”8
“< 你跟那号人为伍? >”
“< 鸡奸罪可判死刑,不是吗? >”
安瓦尔扬起眉毛:“< 我们从西方进口来的那玩意。 >”
我重新躺下等待。“< 别指望我道歉。那个狙击手本会杀了我。 >”
“< 他确实会的,不是吗?>” 安瓦尔慵懒地握住我的手,“< 一个梦想成为歌手的十七岁少年,拿着比他父亲还年迈的破枪,被告知要射杀隐形人——只因他喜欢玩弹弓。他绝对能干掉你,一个背负血债,手握晒衣陀乃步枪的基金会王牌特工。>”
“< 你可是神选之人。本可以救他的。 >”我反击道,将安瓦尔按回床榻。晨光尚早,只够把探询的下巴抵在他胸膛,双臂环住他身躯。
“< 你说得对! >” 他说着,凝视着天花板,“<或许我能让他隐形。或许我能拦截不可触碰的金属子弹。或许我能劝他逃远些。 >”
他叹息。“< 我没这么做,因为我无能为力。从Gharsanay踏入这个故事起,他就注定死亡。 >”
“< 谁? >”
“< 一个少年。 >”安瓦尔扬起脖颈对上我的目光。“< 你如何做到——瞬间就能将我们降格?什么把我塑为神祇,他为靶标——却皆非人类? >”
“< 你是件武器。 >” 我说,我的掌心压紧他的肌肤。“< 我三位死去的战友即为证明。 >”
“< 而你就不是了? >”他反唇相讥,“< 多少阿富汗人被你射杀?多少我的战友被你妻子掘出来追猎我?多少孩童将踏上地雷?为何我们的死亡如此寻常? >”
“< 他们并非如此! >”我终于激动起来,“< 这真的是最好的方案。我们动用了整个部门预视未来确保这点! >”
“< 对谁而言的最好? >”安瓦尔伸出一只手搂住我的背,把我压在他身上,“<Chuck,我只想踢球看电影。但我却不得不向美国人卖身,就因为他们没朝我开枪! >”
他把我搂得更紧,咬我的头发。混蛋。我咬紧牙关,从他的怀里反推出来,翻滚着背对他。当他靠近并自背后紧紧搂住我时,他的呼吸顺着我的脖子滚动。“< 求你了,Charles。我需要你的帮助。 >”
“< 帮你假死这事, >” 我低喘。他温暖、柔软,同时也软磨硬泡“< 我加入……有条件的。 >”
我能感到他眯眼看着我。“< 条件是……? >”
我翻身与他鼻尖相触。他的眼眸是美丽的浅褐色。“< 我的妻子,Harriet。把她复活。 >”
安瓦尔眨眼,舔舔嘴唇。“< 我没有这种能力。 >”
“< 我都上了你的床了,就没必要骗我了, >”我说,< “ 你把Gharsanay带回来了,不是吗?复活我的妻子,让他不去打扰她。 >”
“< 那之后你会帮忙? >”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 而那之后我们会帮忙。 >”
“<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安瓦尔坐起来,“< 她会在你如此建议的第一时间射穿你的脸! >”
“< 她不会的! >”我用手肘撑起身子,“< 我以性命担保。除非她也入局,否则我不会参与。 >”
窗外乌云蔽日,房间转暗。安瓦尔在床沿上晃动双腿,望向墙壁沉思着。
“< 你有求于我,我亲爱的, >”我说,“< 成交还是不成交? >”
Harriet咬紧牙关,深一口吸气。我妻子的面容碎裂成静电噪点,亡灵语言的音节爬过我的皮肤,侵入通讯线路,蠕穿空间钻入尸体耳中,胁迫其抽搐着站起,用腐烂手指指向它的杀手。咒语终止时,Harriet满意地重组面容。苏联尸体仍举着手,等待永不会来的指令。
“嘿宝贝。”我说。
Harriet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望我。随后我将她拽下山坡,她跨坐我身上,我们像是重新变成少年般亲热。汗水糊上眼睛,蚊虫叮咬面颊,但此刻我只在乎她探入我口中的舌与摸向我裤子的手。
“< Charles!换个时间干那事。 >”安瓦尔斥责我。我甩甩脑袋。我面前浮现白色金属方桌,其上设计有繁复的嵌花。安瓦尔坐在我左侧黑铁椅上。我此刻记起此地:喀布尔的某间咖啡馆。9
三年前,一对基金会审计员坐在我们对面的同款椅子上。在这个从记忆中窃取的场景里,右侧是Harriet——而我对面坐着个阿富汗男孩,身上套着大两码的苏联狙击手制服。他太年轻了,脸上本不该有那号老兵创伤后的神情10。
“Gharsanay!”安瓦尔对男孩喊道。男孩猛地一颤看向安瓦尔。“<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Harriet朝我斜睨一眼。我这才想起她不懂当地语言。
“<没事的,>”安瓦尔用达利语安抚Gharsanay,“<我在这儿。我会处理。>”
“我也救了你。”他用英语对Harriet说。四杯咖啡被端到我们面前,托盘由某个面目模糊,身着我感觉像是模块式服装的男人捧着。咖啡尝起来毫无滋味。11
安瓦尔把手放在桌子上。“Harriet。我是应Charles的请求将你复活的。请把这当作诚意的表示。”
Harriet的目光扫向我这边。“为了什么?”
“我需要Charles的帮助。让我假死然后……啊,我希望有更好的说法,与他一道。”
“再说一遍?!”我们异口同声。男孩只是看上去很困惑。
“听我说,”安瓦尔开口道,"Charles很特别。"
“他当然是了,”Harriet说,“若是你以为你能碰我丈夫一下,那你的能力怕是把你的脑子烧坏了。”
“不,他是特殊的。"安瓦尔坚持道,"我能读心术和行奇迹——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神选者,而是因为我看见了祂!那个端坐命运织机前的存在,那个编织命运之线的存在。我能拨动那些丝线。这就是我如何能复活你和Gharsanay。我改写了那些故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这里有多层的力量在运作,"安瓦尔继续道,“指引着我们听到的故事和我们书写的故事。我们正在通过某些力量传达其的意图,这些力量甚至被设置成我们不愿深究的。就连祂也无法免疫——它们影响着命运本身的织锦。我只能触碰已经写就的部分——帮助那些被命运选中的名字。”
他指向我:“但Charles,那些力量在为你服务。拥权者操控命运为某些人服务。为你这样的人服务。”
“你想劫持那些丝线,”我大声说出来,“拨动它们给你选中的人美满结局。”
“然后他们给所有人美满结局!"安瓦尔说着灌下大半杯咖啡,抹了抹嘴。“苏联的战争毫无意义。基金会的作为是毫无必要的残忍。让我们结合起我们的力量。让我住在你脑海里——你仍然掌控自己的思想、身体和存在。我拨动命运之线加速你掌权。我们登上基金会顶峰——夺取控制权,改变现状,让世界变得更好。”
“我们的使命超越政治。”Harriet说。
“你们的使命就是政治!”安瓦尔说,“我们目标一致。常态不意味着停滞。常态不意味着要维护那些掐住我们脖子、把我们的脸按进泥里的权力结构。那是个统治者灌输给我们所有人的谎言。”
他握住我的手。Harriet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我看不懂她脸上的表情,这让我心慌。
“常态本该是一个从未有过这场战争的世界——但也还可以是一个永不再有战争的世界。求你了!”
他直视着Harriet。
“我想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好结果!基金会本会任由你死掉!”
“不,”Harriet说,“他们教会了我如何不死。”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面容开始龟裂。当她用殉道者的语言吟诵时,我移开了目光。
安瓦尔看起来很疑惑:"她在说什么?"
齿痕突然浮现在他肩膀上。接着是全身。他尖叫起来。
我疯狂眨眼,努力去适应骤临的夜幕。我当即本能地缩进防尘罩,随后听到下方传来尖啸声。在我的瞄准镜中,安瓦尔重生——一个戴着白净头巾,身着刺绣马甲,眼中燃火的男人……身着受亵制服的腐烂尸体撕咬向他,却在触碰其瞬间自焚。
Harriet拽我滚入松林。就一会儿后,有人怒吼起来,要把树木彻底抹去。这定是奥本海默在三位一体试验场目睹的景象——炫目闪光,足以逼得人把脸埋如土中的灼热,还有那地震撼动能够脱臼智齿。我小心抬起脸,同Harriet对视,随后吐出口中碎齿。
我们窥向山脊。安瓦尔站在地上,被大片灰烬环绕。村庄已荡然无存。
随后子弹自勃朗宁而来,将千百金属玻璃碎片嵌入我侧身。我痛哼着滚下山坡,捂住伤臂。是Gharsanay。
“Charles!”哈丽特喊着我。她滑下山,检查伤口。我试图移动肩膀,却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一样疼。我的面容已经对Harriet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常态?”安瓦尔咆哮着,他的声音未由空气就直入我们的头脑,“毁灭生命,摧毁家园,一整个文化被粉碎就因为我在其旁边?”
我绝望地望向Harriet,一筹莫展。我们已近乎死人了。
Harriet却不这么觉得。她站起身,自制服口袋抽出条白手帕,攀上山坡并挥舞着它。
“Harriet?”我问道。她转过头对我眨眨眼。
“我们投降!”Harriet呼叫着,“和谈。重建村庄,与Charles融合。换我们的性命。”
我未看到安瓦尔,亦能感到其困惑。全然一致的情绪自我流经。
“动手吧,”她邀请他,“重建村庄。”
氯胺酮的迷幻感混杂宿醉撕裂痛与呕吐欲席卷而来。一时间,我望见房屋街道间游荡着我们自沙漠拖出的苏军尸体。 唯一重要的名字是安瓦尔。他的后援——圣战者们所能聚集起的最顶尖的一伙反狙击手——正被越过山脊的秃鹫所啄食。
天色灰沉,干燥得降不下沙尘以外的东西。热闪电划穿天际,坠向地球上的沙漠。出的汗要把我在吉利服里水煮,而我已近一周没吃下任何东西了。我被蚊子咬痕覆遍全身,却忘了吃抗疟药。勃朗宁机枪重得我胳膊生疼,即使有三脚架也是。最要难忍的,是这发闷的头盔——内衬的山铜合金能防范安瓦尔思绪入侵。不幸的是,也把我的思绪困住了。
手臂酸痛。我仍有勃朗宁可用。而安瓦尔也在射程内。
Harriet以殉道者的语言短促呼喝。一伙怪物凑上其人,将其压倒在地并撕咬血肉。
李-恩菲尔德的噼啪声响起,撕裂僵尸。我瞬间调转瞄准镜,对准那处突起并锁定一块恰好足以某人躺躲其下的巨石。空间周围显得模糊,可能是热浪所致。
我扣动扳机,回望安瓦尔。既然他施下毁灭时眼中燃火,我故射穿其目。他悬浮空中,手脚撑地蜷缩。
“< 求你了! >”他哀号着。我的手在颤抖。我没有看向Harriet。轨道炮再啸一声,追着并安瓦尔并剜掉他的另一只眼。
“< Charles…… >”他凄惨地呻吟着,倒在地上。
尸群扑上他。Harriet与我在痛苦碾过时抱住头颅:那是背叛的本能刺痛与活噬的肉体灼痛。安瓦尔面容扭曲成痛苦鬼脸。他的尖叫声被撕咬的声响盖过。我不忍看下去——故我以最后的方式帮他解脱。
直升机次日到山脚接我们。我从没为看见那架橄榄色鹈鹕直升机而如此高兴,甚至期待用尾椎骨感受它座椅的硬度。自从我杀了安瓦尔,Harriet几乎没跟我说过话。不知道Gharsanay怎样了。但愿我打偏了。
我们爬进机舱。舱门关闭前我最后望了眼阿富汗的沙漠,然后把我们关入闷热的铁鸟里。
飞行平稳却压抑。Harriet从没这么安静过。她平常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对着飞行员夸大吹捧我了。我想搂她,但她把我推开。
“距离喀布尔还有一小时。”驾驶员通报时她突然精神起来。伸手要握我,又缩回,只是盯着驾驶舱。
“Harriet?”我伸手。
我的妻子不予回应。我等着,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砰砰直跳。
“Charles……”Harriet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从没骗过我对吧?总是跟我说实话?”
“从来如此。”
“你和他睡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