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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考科目三,教练开车送我去。教练吸烟,车窗大开,烟灰乱飞,银白色的烟灰飞到我身上。我一边听着土味车载dj,一边窘迫地笑,把烟灰掸开。烟灰既无重量也无温度,只是一个恼人的污点。车的正面为什么和人脸这样相似?车灯是眼睛,中间有一道嘴巴,互相打着照面,又有安全的社交距离。开车到底比挤地铁要舒适。
妈妈说:“为了生活,你要学车。”于是,大一就开始学车,现在考科目三已经是第四次。三与四,有种数数的快乐,因为三之后一定是四,不需要解释的本能,不需要思考的快乐。只不过,五是死期——第五次要是还考不过,可就要从头再来了。
教练开车极快极轻,摇晃得我困了,感觉身置云端,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很分明。有次考试挂在靠边停车,教练百思不得其解,回家路上好几次迅速地停在路边,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噢,噢。”语气词复用,意思就是没听懂。
行车记录就是车和人脸之间关系的明证,是车的视野。在学车之前,总会看到行车记录拍下的车祸视频,虽然更像是驾驶人的视角,但也可以被当成车的视角。刹车时,轮胎是车的声带,车大声尖叫起来。我开车时,因为紧张,会满手是汗,心里很害怕,车也一样。我没看教练怎么开车,坐在副驾驶,也看不懂,于是开始想象这辆车的行车记录:突然前进,猛然刹车,倒车的速度和往前开的速度一样快,这辆车非常快乐。
又到考场,远远看见有考试车开出来。已经考过三次了,我完全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还知道考试车和教练车踩刹车发出的“叮”之间微妙的差别。考试车的刹车提示音似乎更模糊,更遥远,也可能是因为听的次数太少,记忆还没校准——第一次考科目三,手刹没放,刹车都没踩上。
到了考场,又要枯坐。这次更是运气不佳,早早进到等待区,等了一上午,看见许多人穿着反光衣来来往往,心想他们要是发五颜六色的光才好。临近上午考试结束,下起极大的雨,雨泼洒着,还以为看见它掀起了路面上的灰尘,仔细一看发现还是雨,所谓看山是山。一时间,期待变成恐惧,这时被叫去开车,我必挂无疑。然而心里还在挣扎,努力回忆雨刮器怎么开,往上拨还是往下?只记得向下是左转向灯,向上是右转向灯,左右变成上下,行走不再需要双脚,妈妈对我说:开到后来你就不会感觉自己在开车了。妈妈是艺术家,这段话多小巧,我听了寒毛卓竖。
后来想起这天,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午吃的烤肠。烤肠油光水滑,黑椒味的,吃的时候教练也进来了。雨还是很大,我、教练还有另一个和我一起等到下午的女生一起看雨。教练说吃这么点?我说这点够了。完全不能理解古文里让部下酒足饭饱之后去打仗的将军,本来就提心吊胆,还要用内脏带着那么多食物。影视作品往往美化了,战士们厮杀之际,只能看见血,然后远远地看见重要角色带着满身红骑着骏马飞奔而来。
下午开考,没怎么等就轮到我了,一边穿反光衣一边遐想会被分配到哪条路线。当然,三条线路我都烂熟于心,比如用奇怪方式标明的学校路段:老家地方小而破,学校路段往往没有站牌,就在绿化带上插根棍子,绑上塑料袋,远远看去好像新娘的头纱,凄怨的鬼新娘。地面上还会画一条红线,像鬼新娘流的血。幸好练车是在下午,青天白日,鬼像蟋蟀一样不出门。
上了车,做灯光模拟考试。如果因为灯光考试挂科,也可以回家种田了。我在考场路段上见过一些牛,黑黢黢,安步当车地在路旁走着,如果真要种田,还有现成的牛。
放下手刹,靠边停车。起步,内心读秒六下,再加几下,以前因为起步太快挂过一次。想起小时候玩的横板过关游戏,每死掉一次,重新开始,在上次死掉的地方看见操纵的角色的尸体。不过,画风通常是很可爱的。
挂了三次科目三,练车练了多少次?大脑算力被开车动作占用,一时半会没算出来,然而那不是心无旁骛、人车合一的境界,我在神游。时值长假,在读最爱的《不朽》,想到书里我最爱的角色阿涅丝死于车祸,又想到托马斯和特蕾莎也死于车祸,车祸充斥在现实和文学中,车杀死的人那样多,人们开车代步,与将头伸入绳套中漂浮着快速移动没有本质的区别。想到这里,手上冒汗,正巧开到直线行驶,心里十分害怕。因为之前考试开得最远的一次就挂在最后的直线行驶。我始终搞不懂要如何校准车的方向,每次都与教练在车里用方言高声对话。你觉得直吗?我觉得直。是歪的。我看不出来。我总是对歪斜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认为这是对某种正确的违抗,如果能脱离常轨的话,我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滑出去的。但是考科目三,开歪了会挂科;再加上我一旦挂了一次,第二次就没有勇气开了,比如忘了手刹,或者靠边停车露出大大的空位来。
开完直线行驶就是掉头,掉完头之后是提速项目。路上的提示十分粗暴,红色油漆在配电箱上画出好几个叉,地上写一个“40”,还以为是给路面纹身失败,露出血淋淋的肉。开到这里,才想起是三号线,最亲切的那条路线,简直像回到家里,摊开了全身的皮肤,贴到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我考的还是C2自动挡,踩油门就好了,也要看车开得直不直。如果开歪了,迅速地转一点方向盘再回正,车也会震颤一下,仿佛挨了一记猛击,生生的一个巴掌,开完这段路降下速度之后,还能感觉到车的委屈。
开完这些项目之后,挂科的可能就只剩忘记在学校路段减速通过了。开到这里,就眼巴巴地望向窗外,等待那些塑料袋冒充的头纱,也等待电线杆上的红油漆。在它们近旁小心地刹车,不刹一下而是刹很多下,提前刹,开过去了也刹,将“过犹不及”拦腰截断,唯恐不及。考试车缓慢爬行着,像在室内撞了半天终于晕头转向的青虫,匍匐在地,口中不断发出刹车的“叮”,丝毫不为自己的举止羞愧,那是顽童的境地。然而,车只有成年人能开啊!成人在车里就披上儿童的外壳做着游戏,车飞驰而过。《不朽》中有一句话:……世界将在孩子的牙牙学语中毁灭。
最后,考试车对我说:“成绩合格。”这声音多美妙,不过我还记得要关车门。脱掉反光衣,看到上面很脏,黑一块灰一块,也不太在意。完成一件事之后,一心想着结束,最后忘记了过程,忘记了又怎样一路听着教练车里震天响的dj回到家里,车飞驰而过,感觉自己在那无所适从的速度中消解了,被拉伸到模糊,手与脚的距离无限拉远,自己的存在愈发模糊、细长、纤若无物,直到几个月后,驾驶证邮递到家里。我捧起它,放到桌子上拍照,拍了又拍,感觉被车点点滴滴地碾过去,心上受了伤,而它来垂怜我,把自己像蝠鲼一样展开,它贴到我身上的地方飞快地长出新肉,它给我开车的权利,它对我说:起来走吧。你的信救了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