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荣光赫的异常货物委员会
经该委员会理事会授权
货物清单938号
保佐人:Dr. Howie
贮存措施:
货物需存储在由锡合金制成的标准加仑桶中,放置在尽可能靠近上层的船舱内。鉴于其特殊的液体交互性质,其必须放置在干燥货仓内,储存位置需避免和液体储存仓(朗姆酒、饮用水等)相邻。
当取用货物充当燃料时,必须使用锡合金材质的虹吸管或泵取设备进行操作,不能使用软质橡胶管,以防货物因互溶而流失。任何冷凝水或潮湿表面均可能引发意外转化,导致设备损坏或泄漏,所以取用前需确保操作区域绝对干燥,舱内湿度需保持较低水平。严禁直接将液体暴露于未除湿空气或非密封环境中,否则其可能将大气中的水蒸气转化为石油残留物,造成管道堵塞或压力异常。
跨赤道航行时,湿度有可能超标,这时货物需转移至最内层货仓。
货物描述:
本货物是一种黑色粘稠液体,外观与普通原油无异。于新取得的约开商埠郊外山区深处山沟中取得。最初由随船地图师在初稿地图中随手标记其产地,后经进一步开采取得少量本货物随船带回。
本货物在接触其他液体时将引发它的特殊效应。它接触到的任何液体都会转化为石油。转化过程不可逆,且反应速度极快,仅需数秒即可完成。即使微量接触也会导致整桶液体完全转化。转化后的原油品质与其他地区开采出的石油无区别,可直接用作燃料或进一步精炼。
值得注意的是,成品视掺入货物浓度依然拥有强度不一的转化效应,有记录的最极端情况中,一桶标准汽油桶(42加仑/159L)的清水在使用1毫升本货物转化而成的石油后依然具有轻微的转化效应。该液体无法与固体或气体直接反应,仅对液态物质生效。到目前为止它能转化的液体已经有:淡水、海水、酒精、朗姆酒及唾液。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多年以后,当基金会管理层意识到,那在外郊唐突出现的锅炉和烟囱,实际上是自己早年贪婪之孽果时,他们会苦笑连连。
早在基金会还叫HMFSCP,即所谓“女王陛下超常安保收容基金会”时,他们还远没有拾起其今日自以为宝的“中立”位置,带着“收容”为名的手套掠夺也是常有的事。石化就是这一方针的受害者之一。事实上,石化所在的华东地区在地质历史上根本不具备构造出大型油田的能力,其反常的产油能力很明显是异常所为。但在19世纪,面对着流动的黑色黄金,HMFSCP很明显不能也不想忠诚于自己死板的收容口号而抛弃触手可得的利益。女王陛下的白手套们这时忘记了什么是斯文,个个都脱下手套,醉心于在此处捞起油水了。
丑陋,反直觉,反原则,但这构成了基金会的原始积累。当新加入的研究员们问起“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预算?”时,最浅显的答案指向瑞士阿尔卑斯山脉中的基金会金库,而最刨根问底的答案,则埋藏在无数个被剥削的石化的地底。
货物标记 1
1075年
██境内有石油……予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太半皆童矣。造煤人盖未知石烟之利也。石炭烟亦大,墨人衣,予戏为《延州》诗云:“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沈括《梦溪笔谈·杂志一》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早在宋代,就有人发现这片土地下暗藏的秘密,不过文人们尚不知这种复合的液体中蕴藏着的宝藏,只会想象将其用作墨汁。当地的原住民们也只会少量开采,用以点起小小的油灯。许多年,人们只知道在家里缺燃料时向后山去,从山沟沟中提起一壶黑汁来。在这种低需求市场下,自然没有什么人大规模进行开采,也更没人深究那无穷无尽的燃料从何而来了。
事实上,山沟地底仅存的只有一小室的油精。巧合的是,这一地质空室恰巧和江南地区发达的地下水系统相连,由油精转化成的石油就这样顺着涌出的泉水,流到了地表,最后被人们发现。最早发现这一秘密的基金会密探据此量身定制了对油精的地下节流阀,确保能在尽可能减少对油精储备的消耗的同时尽可能增加石油的转化率。这一装置,以及围绕这一装置设立的一系列设备就此成为了这里的第一间工厂。
货物标记 2
1842年8月29日
兹因大清皇帝,大英君主,欲以近来之不和之端解释,止肇衅,为此议定设立永久和约。是以大清大皇帝特派钦差便宜行事大臣太子少保镇守广东广州将军宗室耆英,头品顶戴花翎前阁督部堂乍浦副都统红带子伊里布;大英伊耳兰等国君主特派全权公使大臣英国所属印度等处三等将军世袭男爵朴鼎查;公同各将所奉之上谕便宜行事及敕赐全权之命互相较阅,俱属善当,即便议拟各条,陈列于左:
……
二、自今以后,大皇帝恩准英国人民带同所属家眷,寄居大清沿海之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等五处港口,贸易通商无碍;
……
《南京条约》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直到那份条约递到面前,清政府依然觉得这些失地无伤大雅——广州已然是唯一指定的对外港口,其他渔村更是不成气候,只是秋海棠叶上的小点罢了。于是,不知情的长辫侍者为HMFSCP打开了通往石化后山的大门——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
早在只有几名传教士在当地奔走的时期,这里产出燃料的消息便早凭借跨洋信件不胫而走。在这些传教士之中不乏胆大者,用小瓶小器装上那么三五滴,寄给伦敦化学学会的先生们。化学学会的先生们中,恰巧有几位正在参加草办时期的某个地下集会,而又恰巧,这一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地下集会为了转正,不得不掏出几种借口来说服(或者说哄骗)议员们:其一是“保护女王治下的疆土安全”,其二便是“创收”。于是,这么半推半就地,那条约上的选点便指向了距那油沁润透的后山不过几十里的小渔村,上海。
上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超常安保收容基金会”踏上这片东方大国的踏板。这一历史将在之后很多年暗地里发挥其作用。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会很惊讶地发现,无论是无疾而终的“O5-CN”第一次十三人会议,还是中国第一处基金会站点,又或者是如今来看远超安全标准的基金会设施密度,这些历史事件和现象都以上海作为舞台。不知情的你可能会随意给出答案:这里足够大、这里足够繁华;但在上海还非你想象中那样大而全时,“女王领导下的基金会”会给出另外一种答案——这里足够富裕,足够他们大办自助餐,直吃到千年以后。
吃的脑满肥肠的英伦绅士们无耻的独占行为自然会引起后来者的嫉妒。仅仅一年后,美国人和法国人带着自己的《望厦条约》和《黄埔条约》而来,试图在这块港口上画上自己的旗帜。作为回应,HMFSCP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他们紧急修改了所有英制地图上的标识,将“上海”一词代表的区域限定在港口区域,以期骗过美法两国。真正有无穷油水可捞的地方,则需要用一个绝不会透露任何地理特点的无聊名字来称呼。
这个名字叫石化。
货物标记 3
1843年
……第三批次64桶异常货物已通过东印度公司“黑太子号”运抵加尔各答。值得注意的是,本次运输过程中发生两起转化事故:其一为水手长擅自用货物与赌赢的威士忌混合,导致整舱苏格兰酿酒厂出品的高级烈酒变成重油;其二在好望角遭遇风暴时,某处密封垫失效致使海水渗入,造成右舷货舱突然增重17吨……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改进锡桶的螺纹密封设计。另,建议在桶盖加装湿度指示器,这种会吃掉其他液体的东西比活体货物还难伺候。
流体号(上海至伦敦)航运备注和注意事项(草案)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在石化之外,帷幕外的石油工业也在飞速发展——1859年,埃德温·德雷克在宾州只花25米便钻出了石油;1861年,俄罗斯在巴库也建立了高耸的分馏炉,世人首知石油可被分解成各色的珍贵工业品;1870年,人尽皆知的约翰·洛克菲勒便乘着这股东风建立了让他身价倍增的标准石油公司。这些前沿的技术让石油的价格水涨船高,自然,基金会的先生们也不能不跟随这股赚钱的金光大道——任何石油相关的技术验证成功的消息一经传播,石化便会紧随其后进行投产。无数劳工领着极低的薪水,将只有少数人了解原理的高炉竖起,随后半自愿半强迫地成为高炉中的一颗运转着的齿轮。
正如上文所言,早期基金会资产的很大一部分来自他们在石化的生产开发,基金会的介入注定了石化的石油产业链和别处的不同。其一是石化的石油产业链完整程度令人咋舌。到了建设几乎完成的后期,石化甚至可以做到从原油到生产出最终的塑料产品,均不依赖任何外部资源和交流。这一方面是为了基金会的保密,不过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这些基础工业品上获取惊人的毛利率。其二是异常科技的投入——只要能增加产量,早期的基金会便会毫不避讳地将其拥有的异常投入产线。两件因素相乘,让石化的盈利率在当时(甚至到现在)也依然让其他石油巨鳄难以望其项背。
多亏了异常科技带来的自动化狂潮,最高产量时期,基金会无需对石化派出任何人员,就能赚取那些产品在帷幕外市场(通过掩盖企业)售卖所挣来的真金白银。在上海的港口,英船的负载率总是比别国高——这些船来时运送的,是让清飘飘欲仙的鸦片,蒙蔽了清人的双眼,方便了他们在回程的时候偷偷将石化的成品压到船舱底。不过,在这群贪婪且短视的朋友们开心地数钱的同时,他们可能忘记了,完整、独立且带着异常属性的工业还意味着另外一件事——石化已然成为一块无人看守的美味蛋糕。基金会不再露面直接管理,而这些机械正在逐渐落入其他势力的愿望清单之中。一场集体无意识的脱钩正在进行,而基金会对此毫不自知。
货物标记 4
1937年7月
SCP基金会中国东南区特别办事处 密件
沪字第柒拾叁号
敬禀者:
沪上战云密布,倭寇肆虐,生灵涂炭,凡我同胞莫不痛心疾首。然值此危亡之际,属下所辖之石化厂竟逆势而行,未依《战时收容协定》停产疏散,反昼夜增工,产量骤升逾常例三倍有余!此等异状,实属骇人听闻。
初,属下以为乃厂内职员忧心国难,欲增产燃油以资军用。然细查之下,厂内职员逃难者已超半数,然厂区夜半常有异响如兽啮,更兼哨兵报称储油罐内液面不降反升,显非寻常石油。昨日派专员入内探查,竟见████████(详见附件甲),而该员归后即发狂啮舌,现已被处决。属下恐此非人力所为,或系收容物███受战事刺激而活性化,亦未可知。
尤可虑者,IJAMEA间谍近日频现闸北,伪称“大东亚共荣技术考察团”,实则屡屡测绘我厂区方位。若彼辈得此石油之异常产源,恐战局将生大变!虽已加派驻防,然敌机轰炸日亟,恐非长久之计。
伏乞总部速决:或遣O5特批之镇压部队彻底封闭厂区,或壮士断腕,焚毁设施。若再迁延,属下手无斧柯,恐酿成大祸,则吾辈皆成民族罪人矣!
临禀涕泣,不知所云。
石化区临时主管 王济川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九日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此前也有几次石化的机械反常增减产的现象出现,影响均较小,更何况当时处在紫禁城协议签署后不久,整个基金会正在忙于各类设施的交接融合的事项,一个小小的石化自然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长期的疏于监督和检修让基金会逐渐丧失了对石化厂区的控制权,石化的生产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自规范”状态。管理人员惊讶地发现,厂区现在已经完全无法主动停产,是机械正在自动随着市场调整产量。
但比失控的异常更恐怖的还是战争。日寇对淞沪的骚扰日趋频繁,而无法停止产出的石化无疑是整个淞沪最明显的目标。日军的炮弹已三次“误”落入厂区外围。最危险的一次,一发75毫米山炮直接击穿了西侧的储油库——这本该引发灾难性的大火,可那些泄漏的黑色液体却像有生命一般,沿着弹坑边缘自行蠕动回流,连带着将那枚未爆的炮弹也吞进了油库深处。局势暂时稳定后,基金会派人员清理油库,并回收了这枚炮弹——不过这时,它已被彻底转化为一块乌黑的石油结晶。
货物标记 5
SCP基金会中国东南区特别办事处 密件
沪字第柒拾叁号·续
呈总部监督者暨伦理委员会钧鉴:
前函所述石化异状,今已愈演愈烈。昨夜子时,厂区西侧三号储油罐竟自行崩裂,黑潮如活物般漫溢,所经之处,连青石板缝间夜露亦化作黏稠原油。更可怖者,今晨哨兵于厂门外拾得此物(见附件乙),乃半截IJAMEA特务之残臂,断处筋肉皆已石油化,犹自渗出黑液!
属下疑为厂内机械已生异变。按《紫禁城移交册》所载,光绪年间英人所置“自动分馏机”以异常机理所附铍青铜驱动,今观之竟通体覆满沥青状污垢,难以关停。此物显非死械,实乃借基金会之纵容,暗噬劳工精血以养其邪性!
IJAMEA似已窥破此机。昨日击落敌侦察机残骸中,搜出带标注之地图,其上石化厂区被朱砂圈为“天赐之油”。据内线密报,倭寇拟于下周发动作战,欲以武力强夺厂区控制权。若彼辈得逞,则日寇运兵船之锅炉、关东军之坦克,皆将饮此恶油而永动不休!
属下斗胆谏言:当速启弹头,摧毁厂区。然须谨记三点:其一,须先切断所有地下输油管道,因此物已与江南水系暗通;其二,焚毁时需驱散活物,因此油见血肉便蚀而同化;其三……[此处字迹被褐红污渍遮盖]
又及:今晨发现王济川主管陈尸办公室,七窍皆被石油灌满,然其案头遗书墨迹未干,上书“彼已醒”三字。属下暂代其职,然恐时日无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伦敦那群绅士若少捞几桶油,何至于养虎为患!
东南区代主管 程世安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
IJAMEA显然注意到了这种异常。8月3日,一架日军侦察机在厂区上空盘旋良久,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一个系着红绸的铅盒。盒中装着用中日英三种语言写就的“合作提议”,以及一块雕刻着十六瓣菊花的玉牌。里面提议诱人,不仅只要求石化将百分之五的产能交于日军战争所用,还特地注明了“大日本帝国陆军承诺保留贵方技术人员性命”。
在基金会未能及时给出回答后,日军失去了耐心。8月9日下午,一小股驻扎殖民地的日军驾驶吉普车,试图强行进入虹桥机场,拦停一辆即将起飞飞往伦敦的飞机。此机并非等闲之辈——机上载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基金会安排撤离的石化核心人员,携带着工厂各处关键设施的地图,图纸和原理简报。在被守卫机场的中国宪兵制止后,双方因语言不通和交流困难,争执不下。日军最后拔出手枪威胁宪兵打开通往机坪的大门。中国宪兵见形势不妙,一面对天鸣枪警告日军,一面派出一位哨兵通知机场人员,尽快让基金会飞机提前起飞。日军见拦截不成,慌忙逃跑。在离机场大门北一二百米处,其乘坐的小汽车被击坏车胎,汽车失控后冲进路边,车上人员弃车而逃。但随后也被宪兵追上并击毙。
事件发生后,日方叫嚣必须让此事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中方经实地调查核实,认为此事件属突发事件,并非中日两国蓄意而为之。尽管如此,当时中日双方在上海已经处在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之际;两名日本军人擅自驾车持枪强闯机场警戒线是一种严重的挑衅行为,也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线。
或许是截获了密报,程世安发信后一天也即8月14日,日军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登陆上海。大量运兵船从上海北部的长江入海口登陆,一经停靠则猛然南扑,吴淞宝山等镇快速失守。万幸的是,以上地区只限于英式地图上的狭义“上海”范围,这意味着日军被那些假地图蒙骗了。以期骗过美法两国的地图修改反而在这起到了减缓局势的作用。这让石化稍留喘息之机,腾出了时间,让基金会着手安排一个较为周全的拆迁计划。
货物标记 6
SCP基金会中国东南区特别办事处 密件
沪字第柒拾肆号
呈总部监督者暨伦理委员会钧鉴:
前电谅达。今晨寅时,属下已率庚辰-6小队突入厂区核心,终窥得“油精”真容。此物非妖非鬼,实乃积百年油垢所凝之秽质,形如沥青而具弱智,能沿管道暗行,遇水则化油。其性虽诡,破之却只需三策,伏乞钧裁:
一曰毁其巢穴。凡英制分馏塔、美式裂化炉等设备,内壁皆已沁透油精。若以常法爆破,恐其借烟雾遁走。故当先以锡箔裹覆全厂管道(因此物不蚀锡),而后用乙炔焰自下而上逐段烧熔,使其无处寄生,最后将残骸浸入浓碱池,则油精必朽如烂泥。
二曰散其影响。现存华工四百余,分三类处置:技工三十五人知晓异常管线布局,须用甲级记忆删除,伪作战伤失忆;普通劳工三百人仅接触表象,施以乙级删除并配发“日军轰炸致精神恍惚”之诊断书;另有监工十二人系前清买办后代,早与油精暗通,甚者偷运成品以谋私利,已“意外”死于昨夜空袭。属下知记忆删除耗时甚巨,建议调派香港站点药剂支援。若总部认为代价过大,属下亦可采取“煤气泄漏事故”掩盖,然恐伤及无辜。
三曰绝其根本。油精之所以能源源增生,皆因后山古油苗未绝。当年英人贪利,未按《异常矿物处置例》封填矿眼。今当以混凝土浇灌山体裂隙,投掷锡锭于古油苗穴口,再将地穴引燃,热气升腾则伪作日军炸弹坑,并散布谣言以防乡民挖掘。
IJAMEA侦察机今日已三临厂区上空,且闸北电线杆上频现日文油渍广告(疑为密码标记)。若五日内未完成处置,恐寇将强行登陆。届时非但我基金会机密不保,更恐倭寇得此邪油而祸延九州!临电焦灼,涕泣再拜。若蒙允准,乞速发锡锭二十吨、浓碱百桶及记忆删除药剂三箱至金山卫码头3号仓,接头暗号仍用“梦溪梦谈”。
东南区代主管 程世安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一日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11月,在拆迁计划有序进行的时候,日军一批部队在指挥下,由舰队护送在金山卫附近突然登陆,包抄淞沪中国军队和石化南方的背后。因中方指挥一直认为日军全力进攻上海正面,不会有从南部登陆的可能,故在战事趋于激烈、兵源枯竭之时,将防守杭州湾的部队全部投入前方战场,到日军登陆时,在杭州湾北岸从全公亭至乍浦几十公里长的海岸线上,仅有寥寥几连及少数地方武装防守,遂迅速即被日军击溃。日军登陆成功后,其第6、第18师团按照预先部署,直接向石化扑去。
在危急时刻,石化决定自力更生。多亏石化城存在着复杂多变的自然门径系统,基金会只要稍加引导,便可自定义运输终点。石化城由此成为了帷幕后著名的门径之城。面对猛扑的日军,最后一批基金会人决定临时调整门径指向,实现“引君入瓮”的操作。
黎明前的杭州湾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潮水退得极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第6师团的日军们踩着齐膝深的淤泥前进时,闻到了风中飘来的甜腥味——不是海风,是石油。远处地平线上,十几根烟囱歪斜地刺向天空,像被炮火轰折了手指的巨人。
“快看!”小队最年轻的吉田突然指着右前方。滩头芦苇丛里躺着半截铁轨,这是石化曾用来运输的轨道。中队长从队伍后拨开军列,来到队伍前,拔出军刀戳了戳。那黑浆突然活了过来,顺着刀锋窜上他的皮手套。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中队长已经甩着手惨叫起来——皮质手套正在融化成沥青状的糊状物。
“是支那人的化学武器!”军曹刚喊完,吉田的绑腿也沾上了黑浆。这个十九岁的农家子弟跪在淤泥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腿像蜡烛般和石油相似相融。后来军医报告里写的是“强酸灼伤”,但当时所有士兵都看见,从吉田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散发着柴油味的黑水。
与此同时,程世安蹲在锡皮包裹的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着两公里外的日军纵队。阳光把储油罐照得发亮,那些圆滚滚的钢铁怪物此刻成了最好的路标。“把三号门径调到B-7坐标。”他对身后穿长衫的年轻人说,“记得铺锡箔。”
年轻人嘴唇发抖,“程先生,IJAMEA的阴阳师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幡……”
“那不是幡,那是测油气的探杆!”程世安略带激动,引得自己咳嗽起来。几个月的封井中,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地下的灰尘早就沾满了他的肺,吐出的痰里也带着黑色油星。他抹了把嘴指向西侧:“等他们踩上那片水洼就启动。”
下午1点17分,日军先头部队踏入看似普通的积水区。走在最前面的军曹突然消失——不是陷落,是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抹掉般瞬间消失。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士兵接连蒸发。队伍一阵骚乱,大家都以为是黑色液体瞬间将他们吞噬,但四方搜寻又找不出积水区有任何异常。
实际上,那是基金会临时调整的门径入口。B-7坐标通向的是厂区内最后一个尚在工作的裂解炉。那些倒霉的士兵前一脚踩着的是秋雨打湿的泥泞小路,后一脚就踩在了滚烫的油气渣上。直到第五个士兵消失,IJAMEA的技术官才匆忙赶到,扔出系着红绳的御守。符纸在空中燃烧的瞬间,整个水洼突然翻涌起黑色浪花。门径被强制关闭了,但渗出的油精开始吞噬一切液体。一个日军机枪组试图用尿浇灭鞋上的黑火,结果整条水柱在空中就化作了燃烧的石油。
“锡箔还剩多少?队伍离核心区还有多远?”程世安问。他正在往爆破装置上缠绕银闪闪的金属带。
“锡箔剩的还有很多,但队伍没有被门径减速太多的样子,最多只有两三小时的距离了!”
“那只能把最后一个井封住了。”程世安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好了装备,站在井口,风裹挟着硝烟和石油的腥气扑面而来。井架上的铁链在风中摇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程先生,来不及了!”穿长衫的年轻人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井下的气压已经失控,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程世安没说话,只是低头系紧了腰间的绳索。他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渍。远处,日军的炮火声越来越近,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你们走。”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门径调到最近的撤离点,能跑多远跑多远。我一个人下井点燃就行。”
“您一个人怎么安全下——”
“所以才必须是我。”程世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这口井认得我。”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但程世安已经抓住生锈的扶梯,翻身下了井口。
地层是优良的隔音材料。只需下几十步直梯,地面的声音就加了一层厚厚的包络。地面上的子弹呼啸声、炸弹爆炸声、哭喊声、奔跑声和鸣笛声都被页岩挡住,只留下轻轻的低频震动,顺着梯子传到程世安的手上。这种静谧的感觉在以前常常会给程世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进入了基金会,就能更安全地置身事外。许多时候他下井是为了逃避和安慰自己,逃避地面上那些让自己落泪和震怒的一切。在自己的书桌被动荡的华北掀翻之时,他逃向了南方,躲在了石化的井下。但躲又能躲多久?还不是越来越近?
没人回应程世安的反问。现在,连手上的震动也消失了,只有脚下的阶梯随着他一步步向下发出轻微的踏踏声。
井下一如既往的黑。程世安手里的煤油灯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一是因为缺少光照,二是油污已经泄漏进了整个维修管道。越往下,空气越浑浊,混合着石油的腥臭和某种腐烂的甜腻味,像是陈年的油脂里泡着死老鼠。他熟知中央节流阀的路线,在这里度过了几乎全部成年时光的他能毫不迟疑地踏出每一步,左转,右转。没有看路的必要,他的靴子一脚踩进了一滩黑水里。那不是普通的水——水面泛着诡异的油光。程世安立刻抬起脚,但已经晚了。鞋底传来细微的滋滋声,鞋底正在溶解。
“果然……”他低声喃喃,加快了下行的速度。
井底比预想的更糟。原本应该干燥的泵房此刻已经被黑潮淹没,油精从管道的缝隙里渗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粘稠的沼泽。墙壁上爬满蛛网般的黑色脉络,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最深处,古油苗的穴口仍在汩汩涌出黑液,像是一口永不干涸的恶泉。
再向前一步,程世安握住了总阀门。快百年的阀门表面早就被油浸透,每转一圈都要花两三圈的时间清理打滑的油渍。他知道他要转成百上千圈,也许赶不及了。但他仍在机械式地重复着拧紧的操作。
腰间绳索拉紧又松开。世安心头一紧——这是井口的年轻人在报信。
三长、三短、三长。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这一规律重复了不到三四次,突然停了下来。随后,绳索脱了力气,向井下掉落。井口传来一声日语:“在这!”随后是越来越多的脚步,有的已经开始顺竖梯向下,直梯开始随着他们的脚步颤抖。
程世安摸向腰间的引爆装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穴口。“备案还是用上了……”他笑着,“你呀你,这辈子就是喜欢选择第二计划。在北大没能选择跟着同学向西南搬迁,在石化的时候当二把手却被迫成为总管,就连关停最后一口井也没能如愿达成吗……”
油精已经漫到了他的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里。穴口附近,被脚步声共振激发,黑潮翻涌得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呼吸。他蹲下身,把引爆装置深深插进油苗的源头。装置上的锡箔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是一块小小的墓碑。
“结束了。”程世安擦亮火柴,火光映照着他布满油污的脸。
火柴落下的瞬间,整个井底沸腾了。黑潮如活物般暴起,疯狂地扑向火焰,却在触碰的刹那化作冲天火浪。程世安没有躲,也没有跑。他站在火中,看着自己的衣袖被点燃。
然后,世界在火光中崩塌。
基金会历史学家的附录:这冲天黑焰,标志着基金会与石化长达94年的畸形关系在此终结,也标志着旧石化为了某些更大的事物死而后已,仿佛某种沉睡百年的东方意志,终于借这场大火清洗殖民者的烙印。
时间的力量是强大的,几十年的时间足够火焰缓慢烧穿混凝土,足够让那谣言成为石化新的信仰,足够解放后的人们重新发现这块热土并投入一辈又一辈人重新开采,更足够滋生一些独特的生物,在黑色血液中欢快地游荡。
“此物后必大行于世”,沈括预见的是石油工业,没预见的是人们试图将自然奇观工具化所付出的代价。石化的基石从来不是油精,而是流动的贪婪性——它比任何异常液体都更具渗透性。它操控了所有的起高楼、宴宾客和楼塌了,它推动着石化的所有东西运作着,一刻不停。
石化的真正基石,是时候该换成别的东西了。
资料编纂 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