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地狱是人间的对立面，不如说昧谷才是。真正与地狱相对的是天堂，二者一个极其恐怖，一个极其美好。而人间与昧谷呢，人间的原住民——人类，浑浑噩噩，活着却好似死去了；昧谷的原住民——我们，本不算"活着"，精神状态却胜似活人。而最重要的一点莫过于我们害怕活过来。
曾经有一个卑鄙的杀人者质问我："你个油盐不进的白痴，怎么不能理解人性？"哦，难道是我不理解人性？扯淡。你理解蚂蚁的本性么？你理解，且你知道这理解起来非常简单，所以便不对它感兴趣了；你最多可能只对你与那蚂蚁的共同点感兴趣。我们也一样。我们和人类——在精神上——几乎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畏惧死与生的转换。
听说，我们当中曾经有一个去过人间的。他是遇上了昧谷的运转漏洞，不知怎地就活了——这其中的缘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活过。
一束光照向他。待他再次睁开了眼，已经来到人间了。那里很亮，亮得无法想象——这使得他一度认为人间没有阴影和黑云。
他——我们暂且称他为"仲"——活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呕吐。
人间太亮了。光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眼球，空气里飘着灰尘和血腥味，混合成粘腻的气味。他弯下腰，将手指掐进泥土，摸到蚯蚓和草根。那些柔软的东西在指间蠕动，仿佛说：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你还好么？”一个声音从身前传来。
仲抬起头，一个戴草帽的老人站在面前。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雾。仲默默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若隐若现地有东西在燃烧，似乎是那种他早已遗忘的东西：希冀。
“我……”仲张了张嘴，“我不该在这里。”
老人笑了：“嗐，谁又该呢？”
仲在人间游荡了七天。
第一天，他躲在树荫下数心跳。每一声"咚"都像是丧钟敲响，提醒着他正在被生机勃勃的生命侵蚀。
第二天清晨，他溜到一间屋舍里偷了件粗布衣裳，试图用那东西遮住自己苍白的皮肤。晌午，有个孩子指着他喊"鬼"，后来不得已被母亲捂住了嘴。那妇人道歉时，仲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青。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仲仔细回忆着；他很快就想起来了：在昧谷，他见过一个满身伤痕的冤魂，手上有一模一样的淤青。
第三天，仲参加了一场葬礼。确切地说，是站在远处观望。棺材里的老头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他不明白为什么那老人看上去并不恐惧，直到一个女人哽咽着说：“老爷子活了九十多年，到了儿无病无灾……这算是喜丧了。”仲方才恍然：人类把死亡视作归宿。
第四天，他走进一家酒馆。醉汉们高谈阔论，谈论着庄稼、女人和死亡；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说：“兄弟，你看起来像死过一回。怎么，家里不景气么？跟兄弟们唠唠。”仲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酒杯里晃动的倒影。他彻底被搞晕了。他不知道人到底怎样看待生死。是自然法则？还是灾难？还是福祉？
第五天，他在遇见一个疯子。白天，那人在空旷的荒野上时而跳舞，时而狂奔；晚上，他对着月亮大喊：“活着是长久的失眠，死亡是清醒的梦！”然后一跤栽在地上，沉沉睡去。仲静默着站在他身后，直到次日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破烂的衣裳。
第六天，暴雨倾盆。仲蜷缩在一座庙里，听着雷声在屋外轰鸣。雨水从屋檐的缝隙间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像极了昧谷上空混沌的乌云。
第七天，仲跪在河边，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那张脸像某个陌生的活人——他不认识河里那个人。他伸手去捞，却捞起一捧浮萍。那浮萍是翠绿的、生机勃勃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他的掌心慢慢枯萎、消散。
“你想回去？”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
仲转过身，看见那个曾咒骂他的杀人者。那人的面目比生前更狰狞，半截断刀插在淌着血的胸口——那正是他杀死妻儿时用的凶器。
“你知道活着的滋味么？”仲无端开口。
杀人犯咧嘴笑了：“知道啊，就像吞刀片。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空洞的胸口，“会疼。”
仲叹了一声。他仍旧难以理解人对于生与死的看法。但他已经对生命产生了排斥感。他望向远处：夕阳西下，最后一缕晚霞掠过树梢，让他想起了在谷底永远等不到的光。他突然忆起那个老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眼睛。
“对。你说得对。”仲轻声说，“我们确实不理解人性。”
那人笑了。仲从未见过那样欣慰的笑。
仲转过身，纵身跳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他却感到异常温暖。水流裹挟着他向水底沉去，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过：老人皲裂的手掌、妇人淤青的手腕、醉汉发红的鼻头、疯子癫狂的举止……
仲睁开眼，面前是亲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回来了？”同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活着的滋味如何？”
仲没再一次沉默了。他摊开手掌——那里还沾着一片枯黄的浮萍。
昧谷的阴风吹过，浮萍化作灰土。而在灰烬落下的地方，什么东西在地下生了根。
远处传来其他同伴的窃窃私语：“听说那家伙带回了人间的……”
“嘘——”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