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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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前是长长的阶梯。

阶梯的另一端云遮雾绕,看不真切,我迈出一步,向上攀登。

阶梯很长,一开始陡峭至极,后又渐渐平缓起来,每一个大理石台阶也由窄变宽,那些阶梯从四面八方向内收束,我的爱人约我在阶梯另一端相见——不,还不能说是爱人……我爱她,但我还没有剖明我的心意。我们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朝夕相对模糊了感情的开端,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对她产生那别样的情愫,也就找不到机会和她表明我的爱意。

不过这次不一样,是她主动和我约定在此处见面——虽然为时尚早,但我不该错过这个天赐良机。我的爱意如此浓重,心情何等激动,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因为紧张而变凉,我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身体也轻飘飘的,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云雾逐渐散去,高大洁白的教堂逐渐在阶梯的另一端清晰起来,教堂的大门洞开,我能看到里面的人影,远远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我的直觉在叫嚣,那就是她。

我加快了脚步,像是起飞一般脚下生风,漫长的阶梯结束的那么快,越过短暂的平台,冲上短短的几级台阶。她正站在黑色的铁栅栏旁边,无神的双眼慢慢亮了起来。她一定是看到我了,虽然她没有向我走来,但没有关系,我会主动奔向她。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的手一样冰冷,昭示着我们相同雀跃的心。我们的视线相交,还没说出口的一切都融化在对方的瞳孔中,我们心意相通,此时此刻,在寂然无声的教堂内。

“你,你,你等了很久吗?”

再争气一点啊!你怎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不是说要表白的吗?为什么不和她倾诉你的爱意?你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是吗?

“也没有很久。”

她笑了,语气波澜不惊,和慌乱的我截然相反。也对,十几年来她一直是这样,处变不惊,平和淡然,要不是她的手在颤抖,要不是她的眼睛告诉了我一切,要不是她的心在无声地向我诉说,我绝不会认为今天和十几年来的每一天有什么不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遥远的,微不可闻的,像是在死后听活人讲话一般。

“我爱你。”

毫无征兆的一个吻,分不清是谁先开的头,我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像是阴影中的老房间,寡淡却亲切,唤起模糊记忆里美好的一切。然后是冰凉干燥恍若无物的触感,又或者这只是因为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先是登升——这绝对是我十几年的人生里最美好的一刻——又在她离开我的瞬间返回人间。

她的脸庞重新出现在我的眼中,看起来是那么平静,要不是她的双颊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显得苍白,我一定会以为刚刚的事情只是幻觉。

“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她抬起手,似乎想要理理头发,在发现它们根本没被弄乱之后,她又把手放下了。

“这可是和你的约定。”理所当然,我应该回应她,我不能让机会白白溜走。

“你来过这里吗?”她挥了挥手,“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啊,是那些你不在的日子吗?”她离我那么近,我能嗅到那寡淡的气息,回忆被气息牵引着浮上水面,“那就是你每周都会来这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对,有的时候是礼拜,有的时候是葬礼——就像现在一样。”

我的视线第一次从她身上移开,我看到教堂洁白的四壁被黑色的帘幕遮盖,从高高的穹顶垂下长长的帷幕,随处可见白色的布挽作的花。她身后的黑色铁栅栏围成了一个高台,栅栏外是排列整齐却空无一人的长条凳,栅栏的缺口处立着一个讲台,而栅栏内,在高台之上,有一口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是来参加葬礼的吗?是谁的葬礼?”

她张了张嘴,又在答案出口前摇了摇头。她转过身,指了指高台上的棺材。

“你好奇的话,就过去看看吧。”

她是在葬礼结束之后专门在这里等我吗?死去的到底是谁?如果我认识死去的人,为什么我没有被邀请参加葬礼?我怀着疑问走上高台,直到我能够俯视那口棺材。

敞开的棺材里面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配套的盖子则放在一旁,上面记载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那名字是她的名字,而生卒年月——

1995—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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