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痂
林原
鱼儿在空中游动着,唱着百听不厌的颂歌。我舍不得把它们捕来吃,但奈何生命总是自私的,我也只想这样架着鱼竿坐在河边默默等待了。鱼的歌声安抚了躁动的岩石,使岩石不再到处游走,终于安稳地躺在草地上,昏昏欲睡——在忽明忽暗的阳光下。
很快,一条大鱼上钩了,奋力挣扎着,试图用手将鱼钩从嘴边拽开,可惜它失败了。我把它取下来扔进框里,纵身一跃,向家游去。
在家乡,我始终没能找到任何规律的东西;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我不断长大,我渐渐发觉我并不需要运用理性思考,因为感性和直觉可以指引我达成一切目的;于是我在十七岁生日那天将理性葬在了后花园的星光里。实话说,我从来都不清楚理性到底是什么,只是在冥冥中发觉,这种官能会导致若干错误的判断;或许是因为它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体现,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无论如何,我只需遵从我的感觉。
我关上家门,进入屋子里,然后随手又将门打开。鱼走出箩筐,纵身一跃跳入了锅里。我清楚地知道这条鱼能吃,于是找来水桶点燃了炉灶。浓郁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充斥着整间屋子,冲击着我的鼻腔,随后又把我的手划破了。我赶忙舔了舔手背;不一会,伤口便悄然愈合了。
家中的陈设很简单:一桶水、一个连着烟囱的灶台(和一口锅以及锅铲),一张木桌子(上面放着两个餐盘和两副筷子),两把椅子,一个写字台(其上有两只钢笔、一盒墨水和三沓发黄的草稿纸),一张单人床,以及一个难得干净的茅坑。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了雪白的苍穹,裹挟着乱叫的乌鸦在天边盘旋。我倚在窗台上,随手抓来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品鉴波光粼粼的河……自我记事以来,她从未这样美丽过。不,不,我不是说那条河,我说的是那个在河边起舞的女孩子。她从未停止变化,每一次变化对于我都历历在目。第一次,她有金色的长发、小翘鼻,和一双蓝色的眼眸;第二次,她有了红棕色的波浪卷发,以及健美的腰腹;第三次,她又获得了柳叶眉和樱桃小嘴……
砰。
我差点把鱼忘了。听到响声,我意识到鱼应该熟了,赶忙转身把它捏出来放在盘子里。这鱼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手脚僵硬,等待着进入我的胃了。
周衡
我在昨天收到了上级发来的项目说明。说实话,这任务我是真不想接,最近烦心事已经够多了:童童跟同学打架伤到了手肘——好像……好像没断,但是打上夹板了,得一直吊着右胳膊;妍妍……单位的事也不太顺心,具体的我都忘了。但烦归烦,工作总不能停,我无奈只好接了这个任务。
“周总管,”王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总喜欢以职务称呼别人,因此给大家伙儿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会议室不大,三面是透明玻璃,一面是水泥墙,上面装着一个崭新的液晶显示屏;地上铺着深蓝色地毯,非常干净。显然,这间屋子就是前一阵子传闻的,上头新批下来的会议室。最近站点在搞翻新,不少房间和设备或者被清掉,或者搬走了;同时还搞了一些新办公室和会议室;站点的安保部门也大换血了,不知从哪里招来一帮看上去像专业保镖一样的安保人员。
我环顾四周,确认项目小组的所有同事悉数落座,调出幻灯片准备发言。
“任务很简单,就是稳住一片区域的现实。”
“资料显示,这片低休谟区域在四川省西北部,就在这儿,”我指了指屏幕上显示的川西地图,“今天上午,上头已经派先遣队过去考察了。我们明天就出发。”
“营地会在今天晚上搭建完毕,坐落于异常区域南侧,间距二百米左右。按照计划,任务应该在三天内完成。我们要做的,就是跟着在外勤的保护下把锚均匀地布置在这三十个点位上,并实时调控、监测。直到计数器示数稳定后,再做下一步考量。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我们有望在五天之内收工。”
“有疑义么?”
林原
我看着这条可怜的死鱼,食欲大增。可倏地,我忆起一段往事,一段我终身难忘的记忆。
大概是在十六岁,也可能是一岁时——我记不清了,我看到了一个人趴在河对岸的地上。我生怕像鱼一样栽到河里淹死,于是隔着这条银丝带远远观望。奇怪的是,那人诡异地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一丝变化,俨然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或许是死了,我想,可我还没见过死人,我不能确定。于是我继续观察着——也可能我在等待,盼望着他能突然“活过来”,然后给我讲述他的经历。
但我没等到他活过来。我一直等到太阳在天上兜起了圈子,风儿在我耳边敲锣打鼓,也没看到他动弹哪怕一下。于是我失落地回了家。
后来,每次太阳开始绕着天际线转圈,我都会跑到河边去看他,却始终一无所获……也不能说完全一无所获——我发现他的躯体在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化。他的皮肤越来越白,之上的褶皱越来越多,致使他的脸庞愈发瘦削;很久以后,他的耳朵不知所踪,衣服也变得像被晚霞撕咬过一般破烂;后来他的皮肉几乎不见了踪影,衣裳的纤维也只是敷衍地挂在关节上;最后他沦为了一堆白骨。可能再后来他连骨头都不剩了,被那些盗走他的耳朵的东西悉数偷去了,但我不得而知。
在他消亡之后多年间,我几乎忘却了此事;不想如今这回忆竟被一条死鱼勾来了。我甩了甩头,准备专心享受这条没加任何调料的水煮鱼。
我用戳了戳鱼,发现是硬的。于是握紧筷子重重扎了下去——它裂开了一道缝;又扎了一下,这才把它分成两半。我夹起一块青色的鱼肉,在浓郁的香气中将其送入口中:简直是山珍海味。鲜而不腥,软嫩滑腻。我用筷子在鱼腹中拨了几下,确认没有鱼刺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条鱼。
繁星蹦蹦跳跳地跑上了天,将盘旋的太阳赶走了。我望向窗外——她已经走了,留下那条河顾自流着。我遥遥远望着她方才跳舞的那片地。
周衡
“再检查一下,没把什么落下吧?”我扭头对车子后座的几个同事说。他们也半转过身,从座椅上方的空隙向后备箱张望,然后告诉我都带了没落下。我们在出发前把锚忘在了办公室,直到飞机都快起飞了我才一拍大腿想起来它们,紧赶慢赶回去把锚拿上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爬升,忽而一个拐弯,整片川西的魂魄迎面而来——远山如黛,近岭似铁;雪线像一柄银刀,将湛蓝的天劈成两半。牦牛散布在草甸上,像某位神祇随手撒下的黑棋子。
我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的天。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得海子忽明忽暗,恍若大地的眼睛在眨动。藏寨的石墙沉默地垒着千年风霜,屋顶的玛尼旗却活泼地招摇,仿佛在说,这静谧之地也有跳动的心。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公里,可我似乎已经隐约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车头右前的远方,有一片如同波光一般的“天幕”,笼罩着大地。那“天幕”像灵动的水膜一般折射着各色光线,使得另一侧的图像扭曲不已。我十分肯定,那就是异常区域的界限了。
我问王姐看见了没,她说她看见了,就是前面那一大片乌云吧。
“我操哪儿有乌云啊?”我将头伸出窗外,看着晴朗的天空大声问。
“就右前方,喏,那边,好大一片。”王姐伸手指向一片空空如也的天。
我又高声问道:“你没看见有一层飘忽的膜笼盖了一片地么?”
“啊?没有啊……”
好吧,我们似乎忽略了那是一片低休谟区域。或许这种玩意儿模因也是自我矛盾的吧,我想。
思来想去,什么模因啊图像啊都不重要。重点在于让它不那么奇怪,解除潜在的现实崩溃的风险。于是我想着想着就懒得想了——反正待会儿就到地方了。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了营地。一个身着冲锋衣的人从硕大的军用帐篷里走出,头顶的黑色鸭舌帽上,雪白的三箭头标志异常显眼。
雷铮
车声由远及近。我起身走出帐篷,去迎接我的新同事。
车上下来六个人,穿的都是基金会统一下发的大衣。领头的是一个男人,看样子像个中规中矩的文员。我扶了扶帽子,上前寒暄:“来了。一路上还顺利吧?带了这么多东西,你们辛苦了。”并附上了一个僵硬的假笑。
那男人也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在后面几天咱就是同事了,多多体谅云云。
“我叫雷铮,是先遣队的领队。幸会。”我这才想起告知他我的名字,一一介绍了我的队员。
“幸会幸会,我是周衡,他们是……”我没记住剩下五个人的名字。
“我们在今天上午完成了初步考察。这片地方不大,约莫八平方公里,与一个小型小镇相当。其内部没有居民;有若干动植物,休谟指数都低于标准值。”
他们用手写本记录着我的报告。
“里面的人造设施只有一些房屋,结构均不符合欧式几何,材质未知。异常区域有固定高度,海拔二八七零,目前未发现有变动的迹象。我们用的卫星标好了稳定锚的投放地点。锚要人为投放,因为任何器械的操纵在异常区域都可能受影响。我希望你们的上级已经将这一点转告给你们了。”
“嗯,上头跟我们说了。”周衡答道,“我们最好将每次来回限制在十分钟以内,不然也许咱就得在里面变成一摊烂泥了。”
这时间不算长,文职病秧子估计很难跑这么快。但那些复杂的玩意儿我们也搞不明白,为了防止出什么纰漏,我们得和他们一同进入异常区域。在里面待久了真的会被扭曲么?我没做过功课,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但是谨慎一点总是好的,难道要我们背着他们跑?
“也许咱可以找几匹马来。”我的一个下属若有所思地说。
“这方圆几十公里一匹马都没有。牦牛倒是有一群。”周衡说。
“得了吧,咱那有那功夫训牛去?”
林原
我躺在床上,默默回味。回味着刚才的鱼,回味着屋外流淌的河,回味着她灵动的舞蹈。我在4岁时结识了她。小时候,我们每天在草地上摘花、追逐。大概在她五岁的时候吧,她说她要嫁给我,我说我要娶她。现在想来,只当是儿戏罢了。十五岁时,我问她是否愿意做我的女友。未及她予以回应,我的请求就被她父亲一口回绝了——他不想他的心肝宝贝以后嫁给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我仰面看向屋顶,数着照进屋子里的星光:一颗、一颗、一颗……从来都是一颗,又从来不止一颗。我想抓住它们,伸出手,他们便不知所踪。我只好悻悻地放在胳膊,合眼睡去。
梦里什么都有。有我,有她,有我不存在的父母,有太阳和月亮,还有那具尸体。我不喜欢这个梦,我不想让她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可我又无法醒来。
常怀雨
河边的石头硌到我后,我便踮着脚回了家。妈妈摆了一桌菜,说就等我回来呢。我见状颇喜,赶忙坐下享用晚餐。妈妈问我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告诉她,我去河边捡石头了。
“那可得小心点,别让石头咬了手。”
“嗯,不会的,我可小心了。”
“那你捡来什么宝贝啦?拿出来瞧瞧。”
我愣了一下——我可没捡过什么石头。
“我……没找到好看的,就回来了。”我应付道。
妈妈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你可不是去捡石头了吧。”她说着,夹了点菜到我的碗里。
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你都多大了,这点小事还瞒着妈。又去找那个男孩了吧?”
“才没有呢!再说了,爸爸在天有灵也不愿意我找他呀。”我辩驳着,顾不上吃饭了。
我的确在等他。可我等了半晌,他没有出现,我便无聊地跳起了舞。或许他看到了我,只是不想面对我;或许他确实就是没看到我罢了。
“你爸没准也回心转意了呢,谁不想自己女儿得个好男人?他呀,唉……”
“这……”我的脸有些发热。
“害什么羞呀,你总得嫁人的嘛!”
我不语,埋头吃起了饭。爸爸说我不能嫁给一个没爹没妈的穷小子。我觉得这样说有些侮辱他,但奈何爸爸终归是爱我的,这点无可置疑。我不想伤了他的心。
是呀,我总还是要嫁人的。在这荒郊野岭,总不能守寡终身。况且他多么……我打断了缕缕思绪,专心享受晚餐。
周衡
这次任务听上去非常轻松,说白了就是:穿上器械,跑进异常区域,安置并调试锚,跑出来,监测,回家。像度假一样。唯一的挑战似乎就是体能了。但我们平时都多多少少会晨跑或夜跑,问题应该不大。于是我们开了个小派对,庆祝这次带薪度假。老雷他们拿出了珍藏的二锅头;我们也带来了鸡尾酒和各种好东西。在川西的草地上畅饮,简直飘若天人。
天色在欢笑声中渐渐昏暗。到了休息时间,野餐桌上摆满了空易拉罐。我们东倒西歪,有的勉强坐在草坪椅上,有的干脆躺地下了。
一夜无梦,我睡得很安稳。
次日早八点,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了,方才发现我就是躺在草地上那个,赶紧起身把身上的泥土和草掸掉。天气微冷,空中弥漫着自然的气息,薄雾氤氲。其他人也多半起来了,站在不远处悠闲地喝着早茶;今天要用的器械,都悉数摆放在帐篷外。
我在身旁的座椅上找到了我的包,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出一套洗漱用具。“有水么?”我朝他们喊去。老雷撇了我一眼,远远地指了指另一个小帐篷。我走过去,那里面摆了两桶水,看样子统共只有十几升。“不够吧?这么多人呢,要省着点用么?”
老雷听闻,转过身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也看着他。沉默半晌,他指了指我身后,又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头,问我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赶紧回头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条河。我怎么不记得那边有条河……
那就不用担心水不够用了。简单洗漱过后,我一路小跑来到他们面前。王姐端来一小杯茶递给我,我欣然接受了。那是什么茶我也不知道;很淡,味微苦,但还算好喝。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起来了。
我抬手看了看表:“喝完这杯茶,用五分钟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发。”
大家表示同意,纷纷到天幕帐篷下取了吃的。依我看,这伙食还算不错:吃得好的有面包、三明治、包子;稍差的也有馒头和黄瓜蘸酱;甚至有人带了好几包咸菜。简单用了餐,我们便准备上路。
林原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醒的。可能是被太阳的怒吼吵醒了。总之,我醒了,但很倦。我有种奇怪的感觉,难以言喻,令我很是憋闷。我感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是我的灵魂?肯定不是。是她?我不知道,但希望不是。
我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伸个懒腰,欣赏正在发生千变万化的山水。太阳狂热地跳着舞,鸟儿在草丛间飞奔,还有一头温顺的牦牛挂在树上熟睡,发出微弱的鼾声。一切都是那样和睦,像是一个不现实的梦。
或许能打两只野鸡吃?我很多天没见过野鸡了,或许它们已经被鱼儿吃光了。但我还是决定去找一找。我拿了一张网,向屋子后方走去。那里有一座小山丘,也许野鸡们正在山丘顶端开着狂欢派对。我打算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将它们一网打尽。
果不其然,山丘上有只弹吉他的肥胖的野鸡;还有一只跳舞的鸡,看上去十分快乐;其他的围着它们两个坐成一圈,轻声唱着歌谣。我悄悄走到一棵树后,祈祷着这树干不要突然消失,免得我的偷袭计划被野鸡们发现。忽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我左手边传来,惊得我一颤。好在野鸡们并不在意这一小插曲,仍旧开着草地派对。
见时机成熟,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用网子罩住了三只鸡。我立刻将网口打了死结,然后捡起掉落的吉他把它们一一敲晕。多么成功的一次狩猎!
我捕到了鸡,赶忙转头向响声传来的方向努力张望,可奈何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甘心,于是拖着野鸡朝那边跑去,想一探究竟。不过三百步,我便跑到了大概声源的所在之处,但依然一无所获。我挠挠头,决定打道回府。
就在我转身迈出第一步之际,我似乎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块灰色的东西出现在我脚下。我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它。
那是个奇怪的物体。它竟然不会变化,也不会扭曲,只是静静地、稳稳地呆在地上。我摸了摸它:是温的,有些磨砂质感。它的周围也很怪异,没有扭曲和变化,僵硬得像白色的天空。这东西大部分结构似乎埋在地下,也许只是一块奇怪的石头。我自觉无趣,便转身向家走去。
路上,我远远看见了那条河。她在河边跳舞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雷铮
第一个锚顺利地被安置下来并调试完毕,已经连接上了远程监视终端。我们顺利地撤了出来。按照计划,另外两组应该也差不多完成了第一轮任务。
我与两名下属、周衡和另一个研究员并肩站在营地,观望着异常区域,企图看出什么明显的变化来。
“且等呢,变化应该没有那么明显。对了,这片区域的现实扭曲者查到了么?”周衡开口道。
“没有。至少我们没找到。但理论上应该存在这样一个东西吧?”
“诶哟,你还扯上理论了。确实,它理应就在这附近,只是我们没找到罢了。或许任务成功后它也就销声匿迹了。”
“嗯,就像磁铁被消磁了似的,是吧。”
“对。其实休谟场和磁场的原理和效应很像,不是么?连名字都很像。找个什么玩意儿摩擦摩擦就没了特异功能,变成了一块垃圾。我估摸着这个现实扭曲者啊,可能没多厉害。估计给一巴掌就现原形了。”周衡摆了摆手。
十几分钟后,另外三组也从异常区域全身而退。其中有两个人靠在天幕帐篷的柱子底下喘个不停。我说怎么都累成这样了,今天还有一轮呢。他们低着头摆了摆手,话都说不出了。
“嘿,快看!”一个女研究员忽然指着远处喊。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锚奏效了,且效果颇为显著。本呈现水膜光晕状的异常区域边界,已然有一小部分变为了正常的样子。那场景就像一个泡泡被切去了一小块,看上去有些别扭。虽然影响力很小,但况且我们刚刚完成任务的十分之一,能有此功效已经非常令人满意了。
常怀雨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席卷了山头另一边,我透过砖墙看的一清二楚。那里的松鼠不再飞翔了,草木不再与彼此高谈阔论了,甚至鸟儿都停止了奔跑,岩石都停止了闪光。它们变得非常诡异,非常诡异……
我叫来妈妈,叫她看看那边的状况。她眯着眼睛望去,也惊得张大了嘴巴。她说她平生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
天色瞬间黯淡下来,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似乎只有坚挺的树能将它们擎住。雾弥漫在低空,蒙住了我的眼。我看不清任何东西,尖叫着寻找妈妈。或许她也被蒙了眼,我隐约能听到她的呼唤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在脑畔,温暖而尖锐。我试图摸索着墙壁寻找她,但我连墙也没找到。
雾里似乎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妈妈的声音淡去了,我喊不出声了,一切恢复了寂静。白,纯粹的白;有时又忽然变成纯粹的黑。这证明我的家还没被什么怪东西侵蚀。我却不敢庆幸,因为那东西不知何时就会来到这里——也许终究会来到这里吧,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妈妈还在屋子里么?或许她已经逃出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怀雨!”是妈妈的声音。她找到了我。她没有离开。我长出了一口气,与她紧紧相拥。
我们环抱着对方,四只手像是蘸了冰水一般拔凉;我甚至出了冷汗。但好在我们找到了彼此。
不久,雾散了,如同它来了那般迅疾。
周衡
我们踏上了安装第四、五、六个锚的路程。前三个已经奏效了,虽然效果并不显著,但的确有用。
我的包里装了一个计数器,锚让他俩背着了,要我背我跑不动。目的地不远,距离异常区域边界就一公里;但另外两组就惨了,一个二点四公里,一个三公里。要不是他们换了俩身强体壮的小伙子,估计得累死在里头。
这里面很美,美得不真实。哦,我忘了它确实不真实。总之这儿的景色还不错,挺奇幻的。但要是我们自己也奇幻起来可就不好了,所以得跑快点儿。
树木不断变幻着,一会儿像陈年的蛛网,一会儿像八十年代的老喜剧;一只兔子变成了一滩水,然后又变回了兔子,还自顾自地看着报纸;三角形的太阳在天边疯狂旋转,天似乎也跟着它转……哦,地好像也在转。我有些晕,但好在前方还有一百多米就到了;装好稳定锚之后这些乱象就会统统消失。
“停!雷铮大喊了一声,吓得我一激灵。
“有病没有?不能好好说话,喊什么。”
他没理我,“到了,就是这里。”雷铮指着我脚下说。另一名队员从包里拿出了锚。
我接过它——沉甸甸的,这么大个球可不好往地里埋。我在背包里翻找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把小铲子。
“还带装备了?”雷铮调侃了一句。
“可不是么,我可不想再拿那破树叉子挖坑。”
地上的土比较松软。等等,它变成石头了我操。让我们等等,没准儿待会儿就变回去了。
哦它真变回泥土了。我赶忙在地上挖了起来,像是在农村刨坑拉屎的小孩儿。三下五除二,一个小坑就挖好了。我把圆不愣登的锚放了进去——刚好适配,零公差……我拿铲子把周围的泥土扒拉回去,雷铮三两脚踩实了。
我看了看显示屏:二十三秒后就会生效,而我们还有足足四分钟,这点时间还是可以等的。我说:“看看效果吧。记得捂耳朵。”
砰!锚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余光瞥见一棵树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定睛看去,那似乎是个人影,但又不是很像人形。或许是什么动物吧,我想。
林原
下午,我又听到了闷响,而且离我很近。当时我在一棵树下发呆。也可能是在想她吧,我忘记了。树后面传来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响声。我回头看去,有三四个人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我不认识他们。
于是我赶紧离开了,向家里跑去。我越跑越快,一股莫名的冲动好像要将我推下悬崖。我要死了,我不知为何冒出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我睡回头看去:刚才那棵树已经僵硬了,那片地方的扭曲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一片吊诡的死寂。我跑到家门口,气喘吁吁。忽然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跑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继续跑,只是追随我的直觉狂奔。
我来到了一幢小房子前——这是她家。我愣了一下,浑身有些发麻。这房子我很熟悉,又十分陌生。我站在门前,脑海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一团混乱。她还活着么?
我不敢敲门。有什么东西阻挡在我和她之间,似乎剥夺了我的某些权力。我想喊她,却感觉有蛛网缠住了我的声带,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干巴巴地张着嘴。我怕了、慌了。我能明显感觉到心率加快,太阳穴似乎要迸出血来,脉搏疯狂地跳动;我开始头晕——这是缺氧的症状,我大口呼吸着,干涩的喉咙里吸进了不少尘土。
我开始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我“咚”地跪在了地上,紧紧攥着变幻莫测的草茎,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我的眼眶湿了。我没有哭,我十分确信我没有哭。似乎是止不住的干呕让我的泪腺功能紊乱了……我已经分不清滴在地下的是汗、泪还是唾液。
我咳嗽着,经发觉这一吐让我恢复了发声能力。我立刻站起身,疯狂敲打着她家的门。
“雨!雨!你在么?”我大喊。
没有回应。
“有人在家么!?”
依旧没有回应。
我开始嘶吼,像一只被割了咽喉的乌鸦。
“常怀雨!你还好么?常怀雨?”
一个噙着泪的女人开了门。
“我没事,小原,我没事。”
我又愣住了。这个称呼令我十分难受。上次她这样叫我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后来雨的父亲代她拒绝了我后,她便从来没这样叫过我。
“你还好么?”她吸了吸鼻子,问。
“我……我没事。你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没有动,就站在门口凝视着我。我隐约看到门内还有个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正带着疲惫的笑看着我。
我也看着雨。
周衡
任务十分轻松。很快,第三轮撤离已经完成,代表着今天的任务圆满结束了。
“现在已经装上了十个锚,异常区域内紊乱的时间应该开始恢复正常了。”王姐啃着馒头说。
这一点从外面是肯定看不出来的,只有身处其中的存在着可以感知到。据悉,那里头都平均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也就是说从现在起,里面的时间流速应该变快了。
“祝贺我们的任务取得阶段性胜利!”一个先遣队员突然举起了一听啤酒。我们也应和着,在饭后一起喝了点。不知怎地,酒突然变得不好喝了,无论是啤酒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洋酒。我悻悻地放在酒杯,回到帐篷里躺下。
我看着终端显示屏发呆。一切都很平静,就像一堆沙子被摊开在。可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说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我看见一个人疯狂地跑,像是在逃离什么。他跑啊跑,翻过一座山丘,越过一条河。我在后面不停地追他,却一点都不累。
他开始渐渐消失。那过程很像一团烟雾要散开了,或是什么东西慢慢地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于是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我。
我随之停了下来,也看着他。
他的眼里有恐惧。
在寂静的对视中,他不见了。我本想在他的弥留之际上前抓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却扑了个空。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五轮安装工作都非常顺利,现实稳定锚正在消弭乱象。
就差一轮了。这一次完成安装后,我们的任务就基本结束了。这片风浪将恢复平静。
常怀雨
一段时间之前他来找我了。兴许是昨天,也可能就是刚才——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规则,我想我不需要知道具体时间。
我和他对视了很久很久,似乎天空都破碎了,月亮都落下了。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没事就好”,看上去有些……有些疲惫。
后来他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累了。我一如既往地目送着他。他即将离开我的视野之际,我再也忍不住了,向他追去;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也转身向我跑来。我们之间相隔很远——比我想象的要远,我跑了很久。
后来我撞到了他怀里,我们双双扑倒在地上。我感受不到痛感——是低低压着的乌云抚平了我的擦伤。我被他抱着。他怀里很冷,像是塞满了冰凉的铁。当我把头贴在他胸口时,我发觉那里是热的。很热很热,像是铁被烤红了。
一切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我说不出缘由。
砰。
我们不约而同地朝我身后的方向望去。
我家直挺挺地立在远处,那个女人倒在门廊上,不停地抽搐,不停地抽搐。她的脸在变形,她的手也在扭曲,逐渐变成了……变成了一成不变的模样。她的嘴边流下来白色的泡沫……
“妈!”我大喊。
她还在抽搐。
小原站了起来。我也试图站起来,可抖个不停的腿把我重重摔在地上。我只好叫他扶我起来。我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头脑中只有一种尖锐的鸣声,其余什么也没有。
逐渐愈合的破碎苍穹之下,风在我脑畔呼啸而过,好像要用尖牙咬掉我的耳朵。在我即将到达家门口时,突然,我的衣服被什么拉住了,我又重重的摔倒在地。
我愤怒地回头看去——是他。
“干什么?!”
“你再走也会变成那样!”
我怔住了。再走,我也会变成妈妈那样: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被那“砰”的声响变成僵直的死物。
当天空开始愈合,我们便成了必须被剜去的疮痂。
我瘫坐在地上,眼睛混浊的像一个死人。
周衡
“等等,有人。”我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老雷。
他一愣。其实我也不明白,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
“自己人?”
我仔细张望,“不是。不是自己人。”
另一个先遣队员和另一个同事已经离开了,这里只剩下我和老雷。当然,还有那两个人:一个站着的正在凝视一幢刚刚恢复正常的房子,一个跪坐在地上的,不知在干什么。
“喂!”雷铮喊了一声。
林原
我转过头看去。有两个鬼鬼祟祟人站在远处望着我们。我敢肯定他们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雨似乎也听见了那喊声。
“……别过去。”雨拽了拽我的衣角用沙哑的嗓音说。
“嗯……不过去……”
我们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们。太阳在他们身后闪耀着金光,他们好像两个圣人。
但他们不是。
周衡
最后一个锚已经在布置了,我不知该不该叫停他们。
“……有人,快停下!”雷铮已经举起通讯设备喊了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有气无力地说:“别喊了,这里面设备不管用。”
雷铮顿了顿,慢慢放下了手。
我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夺走了。我站在原地凝望着那两个人,头部发麻。
我没能说出任何话。
常怀雨
如玻璃般碎裂的天空愈合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砰。虽迟但到。
一切的一切在我眼中化为了白色的噪点。
疼痛——无穷无尽的疼痛,从骨髓蔓延到之间,在身体的各处侵蚀着我。
我失去了所有官能。
我不能思考。
我倒在地上。
我似乎还能模糊地看见。
哦,我看见了小原。
林原
我倒在地下看着雨。
她的眼睛——即使那样浑浊——仍然很美。
我竟异常冷静。我看不见了,于是伸手摸索着。
常怀雨
他牵到了我的手。但我感受不到他的体温——痛苦已经麻痹了我。
我张开嘴,说:“我……”
林原
雨好像开口说了话,但我听见的只是略微变化的噪音。
周衡
他们倒在了地上。
我瘫软了,坐在原地抱着头。有什么东西要捅破我的颅骨,冲出我的脑袋;或是干脆让我原地炸成一团血雾。
我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这片地方……只是恢复了平静,恢复了正常的、真实的平静。
鱼儿在空中游动着,唱着百听不厌的颂歌。
奈何生命总是自私的,
我也只能这样架着鱼竿坐在河边默默等待。
鱼的歌声安抚了躁动的岩石,
使岩石不再到处游走,终于安稳地躺在草地上,
昏昏欲睡——在明亮的阳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