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双手,用余光看着身后三三两两的人。他们由街道涌入我所处的小巷,举着枪围着我。一步,两步,步步紧逼,我逐步后退,寻找着逃跑的道路,但我为什么要逃?或是再说一句,我为什么会被抓?
寂静持续了一会,然后一个人,看起来像是这几个人的领队,突然冲上来,用枪口砥柱我的后脑,然后把我压在墙上,我的脸被刚刚结的薄冰吸附,就像是爱人们的心脏。然后我被戴上手铐,我很不习惯那些铁制用品的冰冷。此时已经是深夜,手电筒的光显得格外明亮,在深夜仿佛被褥上层层叠叠厚重无比的褶皱,我接着这样地光看清了他们究竟是谁————几名被匆忙包装的D级人员,外面穿着不知从哪拿来的特遣队队服,但从领口可以看到那些存在于内部的基金会黄色囚服。
冰雹彻夜下着,满地都是融化后形成的水坑。他们一共牵着我走过了三个路口,迷迷茫茫,纵错无序的小巷胡乱排列,即使时曾经走过无数次这条街道的我也无法认清道路的顺序,所以他们开始问路,仿佛是某种世界的特殊规律,每一个拐角都有一个特别的人。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人,也不能算人吧,是一具冻死的尸体,他冰冷的手僵硬地指向右方的巷道,没有一个人被吓到,他们像是平常一样向着右边走去。整条道路上没有一家灯火,门框有些被撬开了,有些由于爆炸只剩下了半边或是已经全部消失,窗玻璃大多都碎成片了,混在雪里水里根本看不清,墙壁被炸开,被凿开,被突如其来的子弹打出几厘米深的孔洞。仿佛误入了时间静止的街道,在我们穿过屋檐,穿过门框,穿过一节一节断开的门槛,穿过对着冰雹碎的水泥地板,一切都是安静的,而且是远离的安静,好像我们做什么事都离那些石化建筑太远了一样。
我们遇到的第二个人,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内脏被掏空,构成了一个渺小的石化空间————静谧,广阔,空旷,毛茸茸地霉菌斑纹和光影在其中交错。
“接下来往哪走。”
队伍里有人问。
婴儿的脑袋一耷拉,立刻有人懂了意思,他指着左方的巷子,示意我们往那边走。我们一直向前,直到碰见了那块神秘石板。那时他们突然开始列队,上膛,领头的人挥手让他们不要行动,他一个人走上去和那个独自走上去和他们谈判的石中倒影谈判。他们的动作一般无二,一切都好像是恶作剧般模仿对方,所以那位队长得出了一个答案。
这是神秘的占卜石板,它不帮助回忆过去,也不推测将来,它只占卜现在。那冰冷的石板透射着在场所有人的现在,领头的人突然开始观察自己的瞳孔,他渴望从中发现道路的奥秘。他摇了摇自己已换的白色臼齿,拉开外套的拉链,用手在身上摸索着不知何时长出的硬下疳,那仿佛干枯土地上的贫瘠土堆,然后找寻着皮肤间的疤痕,那些东西如同寄生植物一样攀附在他身上,还有小时候过快长高导致的生长纹,寒冷空气导致的毛孔竖立,和没什么缘由怎么都除不尽的流脓小包。他紧盯着那些龟裂,缝隙,伤痕,就像是寻宝的海岛一样摸遍每一个角落,从头到脚。他的手划过嘴唇上下的潮湿苔藓,拂过两腋间的幽暗丛林,在两腿夹脚闻到男人的腥臊气息。然后他俯身下蹲,解开被融化冰雪浸透的皮革长靴,汗液在空气中冒出蒸腾而上的水汽,然后他开始抚摸,仿佛在抚摸他孩子的乖巧头皮。他把鞋子扔在预卜水潭面前,用一只手撑住脚,另一只手贴紧足部皮肤,一面剥离那些早就该脱落的角质,一面扫清着脚指甲见的柔软黑泥,他除大拇指之外的每一根手指对照一个脚趾夹缝,一前一后搓出鞋垫的残留。他扣着灰黄的过了青春期就会如雨后春笋般长出的灰指甲,用手指甲缓解着脚部大拇指刺入皮肉的疼痛,直到冰冰凉凉的空气渗透了他的心脏,直到队伍里有人突发奇想叫到。
“镜子,这是镜子!”
他先发现了他此时正活着,此时正是一名人类,此时里过去越来越了解,然后他用手指了右边。
“预卜的水潭告诉我们往右走。”
他们在路途中打开记忆中的基金会钢铁大门,然后通过早就不存在的自动玻璃门,走过曾处于此地关押那些异常的暗黑牢笼,最终走到曾经是石化工厂的基金会基地。他们直到此刻才几乎回到现实,因为带我来的人被分成三批,两批前往们两侧用木杆挑开中央的珠帘网,一批带我进入大厅,广袤深邃。
O5-7,现在他们叫做-2的人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椅子上,看着我,也看着别人。这里和我记忆中的基金会完全不同了,我尝试回忆,我不像别人,我只要尝试去回忆,记忆就涌上脑门,只是O5打断了我。
他问我。
“我现在在哪。”
“石化。”
“那么战争谁赢了。”
“我们。”
事实上,我不知道谁赢了,只知道战争曾经存在过,然后在近几年结束了。杜承来曾经问过我与这个相关的事情,他是一个解梦师,也是一个不出生于石化的石化人。
“如果基金会和石化开战了你会帮哪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头凑过来。
我转头看向他,做了一个像是玩笑的话。
“一半帮基金会,另一半帮石化。”
“那你得是子爵或是一只公鸡了,虽然你这样和鸡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呢。我是说,你看到的预言中你在帮谁。”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谁都没帮,我应该是死在战争之前的。”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帮谁。”
他确实没参与这场战争,不过他也没死。在那个衰弱基金会对石化挥下砍柴刀地时代里,他再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在那个我如此迷茫的时刻里,我寻找他未果。仿佛他还处于二十世纪中旬的苏联,死于一场谁都知道谋杀这是谁但没人知道为什么的谋杀里。我目睹了那一切,在现实中。
我也和杜承来一样,是一个不在石化出生,但又土生土长的石化人。石化是一个方圆不过百里的工业小镇,在石化新一代的年轻人长大后,没什么人会选择留在这座活在夹缝中的小镇。大多数人————包括他和我,都会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走出石化。在离海很近的一片荒原上,那里夜晚既可以看到北半球的星星也能注视到南半球的夜空,我们依着老人说的方法,在夜晚缓步走动,想象着外界的模样,直到再次见到光亮,你就会发现石化被抛在后面了。
说起杜承来,我第一次和他认识还在差不多十四岁,我,卢关,刘依,陈波,还有他,三男两女从学校破旧得不成样的矮墙上翻出去。我们用新掰下来的树枝扒开铁丝网,穿过旧城区,走过树林,拿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穿过红灯区,穿过新街,带着我们对未来的期望,带着我们的掌纹和清晨喝剩的咖啡渣,找到了神婆。
他是卢关带来的朋友,我们都不认识他,不过它性格至少在当时看起来是很和睦的。神婆有一缸如镜子般地占卜之水,我们的咖啡渣与掌纹什么作用都没起,我们依次在那明镜的水潭看着我们的未来,唯独陈波和刘依的模糊不清。后来我们也确实没怎么见过他们了,除了在战争后频繁的葬礼周上,他们相隔几十年重新办的葬礼我参加了,卢关的葬礼也是我举办的,因为他在和神婆交谈之后就问我。
“这个水潭里的东西无论怎么样都没法改变吗。”
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当然也有因为我只粗略看见了我未来幸福美满的基金会生活的成分,我回答他。
“当然不行,这可是预言啊。”
陈波这时突然插话进来。
“如果你想要改变的话,肯定可以的,如果你看见你要死了的话,只要你现在自杀不就改变了。这个神婆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什么水潭可能只是小伎俩而已。”
“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在未来会被车撞死。”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觉得这是真的。”
“我也觉得这不是真的。”卢关示意他要结束对话了,他在回去的路上都没说话,整条路都是。我那个时候没在意这么多,我们整条道都在推测神婆为什么预言不出陈波和刘依的人生,我们最终用安慰的角度说只是因为他们未来的人生太过传奇,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我们内心真正的猜测,而杜承来坚信是他的未来出现了成人片段,导致水潭无法显示。刘依很少说话。
我们就这么回到了学校,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空虚感,是因为我在未来没有看到我当时在班上喜欢的人得身影吗,也可能是因为什么更深处的东西。我在教室想不清也不可能弄懂,于是那一天我整天盯着学校的窗外。也是那一天我开始真正认识这个古老帝国的,我们的教学楼左右两侧都是上一个世纪的建筑,满是烟油的痕迹,仿佛从古代就一直开始熏煤,中间几颗树在背后楼层得渲染下也显得古老了。光只有在早晨或是黄昏的时候才会成束射入教室,其余时间都是以液状流入教室的,风也一样。
风在早晚会变得格外大,那天傍晚,夕阳过后,雨随着太阳的消逝逐渐变得清晰。一开始是几滴几滴,落在头顶被头发挡了,然后变大,变得凌乱,变得稀薄,空气中的土腥味变得浓厚,滂沱大雨打乱了空气的气息,使他变得躁动不安,然后我能看见雷电,白紫色的雷电在天空一闪而过,一瞬间世界变得灰白,紧接着来的是大雨声夹杂着雷声。那天过得格外得快,但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卢关来找我一起回家吃饭我才回过神来。
“走啦————”
“好,我这就来。其他人人呢。”
“不知道,今天他们走得很早。”
我知道他在骗我,我们从小住在同一条街,四五岁就熟络了,谎言的气味一下就能闻出来。但我什么都没说。
“你带没带伞,我没伞。”
“带了。”他骄傲地举起手中的伞。
我们走在大雨的小路上,穿过还没有通电的电动校门,他突然停下,我还在自顾自地往前走,导致我淋了一头雨。
“你以后打算出去吗。”他问我。
“当然。”我跑回伞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吧,你问这问题倒是挺奇怪的。”
“陈波和刘依都不打算出去,我在想,如果我也不出去,也没什么糟的。”
“那你不出去呗。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我想说。”他又顿了一下,“就是。”
“我想对你说一些话。”
“和预言有关系吗。”
“没关系。”他这话说得很快,很明显是谎话,但我不好拆穿他。
“就是一些话而已。我觉得你可能不太想听,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你先猜一下。”他强装俏皮在这说。
我低头沉思,他开始缓慢地向前走。沉默持续了一会,我当时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然后由他打破了沉默,“没猜到也没关系,还记得我们上次晚上溜出去吃烧烤吗,暑假那次。”
“哦,我记得,要走的时候绿色的逃生通道灯突然闪的那次。把我们都吓得半死。”
他很稳健的举着伞,我很稳健的跟着,我想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才会想和我说这些话,当时我恨简单地猜他马上就要死了。预言当然和这没有任何关系,他会死在基金会战争前夕,当时他已经成年。在一些间隙的时间里,我们曾尝试过重新去目睹我们的预言,可预言的神婆已经带着她预卜的池水走了。
所以当时无论他和我提是什么我都会答应,更别提我和他从小就认识,特别的情絮总有一些的。我等着他说出那个问题。
“我可能猜到了。”
我没等他回答,我就把脸凑到他耳朵旁。
“我答应了。”
然后我顺着问他。
“你看到你长大之后长什么样。”
“比我现在高个十厘米左右,有点瘦削。”
这应许了我的猜测,可惜的是,他和我预言中的完全不是一个人。我当时的丈夫是基金会一个站点的站长,长得很胖,不过看着也老实,至少在预言中,我和他在一起的模样看起来很幸福,我们育有一个女儿,她很像我,可惜的不是一个石化人。
他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圈。至少我觉得很温暖。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在我们谈了之后两个星期左右,我去他家玩,从他的柜子里翻出避孕套的情景,我好心地放回去,我觉得太早了。就像是我未来的丈夫给我看的那本《国境以南,太阳以北》一样,我当时觉得太早了,不过很快,我就吻了他。
那时我,杜承来还有他去看日出,陈波和刘依在现在是工厂,未来是基金会站点的地方偷情。我们看着太阳从被褥似的云中脱出,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一样疯狂地爬出温暖的床铺。一束束阳光透过云层,压迫着昨夜暴雨下过的雨水顺着黑乎乎的下水道流向远方。金黄的城市仿佛是在秋天,阳光在水中结成的闪光像是落叶。城市褪去了它的灰暗,至少在那一刻,在阳光下的工厂硝烟化成了洁白的云,仿佛过去年代棉花园里的棉花。
这是石化少数时间比空间珍贵的时刻,阳光下突然闪起大风,树枝水面都随着风胡乱飞舞,就像是昨夜随着风旋转的雨水。我感到背后一凉,不过他没害怕,仍然看着远处的水面,风越刮越大,直到我感觉站不太稳,树叶敲响的风声摇晃着我的心脏,红黄的水面就像是一杯柠檬水。我未来也会说这个比喻。我想要留下来。
最终为什么没留,我也不知道,外面有股力量拉扯着我,我和他没有宣布过分手。最后她来送我了,我记得最后是在我们一起看着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处的星空结束的。
逐渐消散,我把石化丢在了后面。和我一起来的只有杜承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甚至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一起来了。我一出石化,基金会就来找我了———战争是从那时就开始铺垫的,作为石化人,我一开始就是B级人员,没有从D级开始干起。我直接被分配到了我丈夫在的站点,他和我说。
“我感觉你身上有些东西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所以我们相爱了,就这么简单。我们乘着工作关系迅速熟络起来了,偷偷用办公时间出去旅了几次游,一起用公款在本该建收容单元的地方建起了一栋别墅。然后很快生下一个孩子,第一次我就怀上了————有段时间我很后悔我没把第一次留给卢关,不过很快就忘了,这也是石化人,或是石化的弊病,过于善于遗忘。
我和我的丈夫相处得很好,他负责处理基金会相关事物,我负责记录,记录一切。我记录员工生死率,记录生存人数,记录员工身上毛发竖立时的毛孔数,或许是他过于能干了,导致我无事可干,我只能通过记录来消磨一切。这给了我时间去思考。
第一次思考是在我看完那部员工被SCP-096透爆的电影时开始的。我看着他操异常的举动,看着死亡终结的景象,尽管一切都是虚构,但我渴望,因而渴求。我重新拾起石化,突然想起有一个人叫做杜承来。我记得他应该和我一起来了,既然我在基金会,那么他应该也在。我利用我丈夫的关系找到了他,在解梦部,是一个高级的解梦师。
我找到了他,背着我的丈夫把他带到别墅里。
“还记得我吗,石化的。”
“当然,并且我一直很好奇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气氛很奇怪,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你都在预言里看到了吧,所以才会来找我”他摆了摆手,“幸好我还是不太信,虽然和解梦的结果差不多,但连解梦都有漏洞呢。我不相信小镇的预言能比基金会的技术还准。”
“解梦?和预言差不多吗。”我提了一个我们肯定都感兴趣的问题。
他做出他的惯用手势,用手托住下巴,“差不多,不过解梦能解出的东西比较现实。”
“没预卜那么方便,不过比预卜准些。”
“你回去过吗,或是,你的预言有没有成真。”
“看到的有印象的都发作了。”
“那你呢。”
我转头看向后方的床,“成真了一半。”
他听懂了什么意思。他比我开放得多。我们从早到晚,然后再从晚上到早上,做得脑浆都要化了。未来他的预言是最早应验的,这也促成了我回到石化的第二原因,第一原因是战争在当时开始了。杜承来早就想到了,他知道战争是为何开始的,知道战争是如何结束的,所以他的预言成真了。
他在那个星辰闪烁的时刻被汽车撞死,那时他深陷基金会所塑造的迷药的漩涡。他知道,我也知道,他的死昭示着基金会对石化开战,随着他的血从颅内流出,仿佛某种凝固胶体,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停止,像是鸟落到树枝上收翅膀的动作一样缓慢而强烈。我在远处盯着他的死亡,从他第二次和我偷情开始我就知道了,他会死于基金会一直给他服用的遗忘迷药,他的记忆从远处开始慢慢消逝,所以我们在石化的过去被我们现在的偷情所代替。
那夜星光灿烂,马路旁的花开得茂盛,他喝大了,仿佛被牢固地绑在了马路上。远方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过来,仿佛和群星融为了一体,我知道命运从此刻开始逐一实现了,他飞了出去,但时间仿佛静止,颤抖的灵魂也冷静了下来,他此刻没死,但很快就会死。我看见血液从他的头部,从他看不到底的口部,从他心脏飞出,每一滴都如同流星,照亮这一刻。然后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尸体离奇地消失,就像是一颗流星。
就像母鸡生下了最后一颗蛋———这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的联想。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感觉,他不会死,就像是他不相信预言一样,我也不相信他的死亡,虽然预言精准预知了直到现在的一切。
他在他的暮年,那个令人惋惜的暮年,每一次和我偷情都变得更加稚嫩,他的记忆变得模糊,整个人深陷遗忘的漩涡。我的药物由于我的丈夫被挡下了,但他没有,他有时做着做着突然开始呕吐,吐得我满身都是,我只会摸着他的脸,安慰道。
“肯定没事的。”
我可能别有目的,但我在当时爱他就像是爱着我的家庭一样。我的女儿由我带的,我每天带她去幼儿园,我给她放石化的音乐,教她如何哼唱我妈夜间给我哼唱的民谣,这些东西总是在我的脑子里徘徊。至于我的丈夫,他过于完美,他过于优秀导致我总感觉我配不上他。我的家庭幸福美满,所以我需要不完美,我找到了杜承来,他是填补我对于家庭的不完美和家庭石化部分的唯一。
在他晚年,我们抱着做了一次又一次,我们总是重复同一个动作而乐此不疲。我给他讲之前他已经遗忘的事,而他不断提醒我这是现在,他说。
“就算我被车撞死,我也是现在而不是石化。”
在那个我站在马路旁看着下过雨反射星光于霓虹的柏油路时,我想到曾经的他,然后想到现在由于遗忘而呆滞的他。所以我突然想回石化,我当时不知道战争开始了。直到我回到故乡,我才看到满地纷飞的报纸,里面全是宣传战争的,基金会已经派了一支特遣队进入石化了,那一队人迷失于匆忙的小巷中。
而我只带了一把枪。
战争的通告从四面八方落下,凌乱了黄昏的空气,四周满是如雪般的纸屑,或是被碾碎或是被卷入空气中不知所踪。有些人在欢呼近乎无穷的石化时间的终结,还有人在恐慌,但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我总是想到过去我也经历过这么一场雪。
雪就像是成片的纸张。
那时我还在石化,石化的冬季只由雪和钢铁组成,总让我想到俄罗斯,但它们完全不同。虽然两者给人的初印象都是坚硬的固体。那时我还和卢关要好,只不过那天我没叫上卢关,出去的时候叫上的是杜承来。毫无疑问,如果我不去叫他,他也会来叫我,在那冗长到几个小时根本看不完的预言里,存在太多我们现在无法预测和理解的桥段了,并且我和他无可避免地要出现在同时,同地,甚至他在我之中,我包含着他,他汲取着我。他不可能没看见。
所以我约他出来了,他那时戴一顶北方常见的棉帽,一边搓手一边哈气。他穿得很单薄,口袋里鼓鼓囊囊。
没等我先说话,他先开口了。
“你对卢关什么感情,是单纯操操操还是其他的。”
他的毛皮下渗出汗。
“我确实是有真感情的。”我们开始在路上走着,石化的冬天满地都是雪,路面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拉起厚厚的窗帘。
“你知道他的预言是什么吗。我没看到我和他的部分,我没看到什么预言。”
“我不知道,不过他应该会和你说吧,毕竟你们都是男女朋友了。”他加快步伐,走到我前面比划,但我没在意。我从不懂他的幽默,未来他是我的情夫的时候也是。
我停下脚步,突然开口,“我推测,他可能是快死了什么的。”
“这就是你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我们是认真的。”
然后他有一会没说话,我们走在石化的大街里,然后由此转入小巷。空气一下子变得寒冷了许多。
“所以今天你出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预言中的我。”我问他。
“那为什么你会叫我。”
“因为我没法不叫你。”
“如果我不叫你,你也会自己叫我出来的。”
“不会的。”杜承来的语气变得和刚刚不一样了,他把我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所有预言,都是你想让他成立,所以才成为现实的。我只看了我的结尾还有一点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就没认真看了。那些东西只是我碰巧扫到而已。”
“然后你会说预言不是一定是真的。”我接上了他的话。
然后我继续往下说,“你会举例几本以预言开头的小说,然后距离主角怎么做能逃脱预言。但你这是不现实的,作家的想象不能作为你推测未来的依据。”
我猜对了,他仿佛落寞了什么,但又立马强撑出微笑。
“这么说我就可以吃到你。”他开了一个打趣的黄色玩笑,就像他一直那样,“也不赖嘛。”
“我们试试?”就如预言,他最终问出了这个决定我们未来的问题。我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他去了陈波他们常去的工厂。蓝色的钴玻璃透露着小镇的年代,有些玻璃随着雪下着崩裂开来,混进雪堆里。穿过斑驳锈蚀的钢筋所构成的阶梯,我们可以到达二楼,那里满是茶色玻璃,在有太阳的时候去就像沐浴在树林的光影下。我扫了扫地上的雪,开始脱下外套铺在地面,他先躺了上去。
地面冰冷,我爬上他的身体,我们两哈出两口寒气。我呼吸,我颤抖,阳光照得尘埃在空气中越发明显,在宁静的城市中,时间逐渐停止。真菌孢子在随着潮湿的空气四溢,就像是我满溢的泪水,但我只能让它们在眼眶中旋转,就像是海潮中的无底漩涡,石化的海就有这种漩涡,海滩不远,暗暗地旋转,像是一位农民。我看着旁边的玻璃,把它当作镜子,细细的端详我自己,或许我越看发现自己与印象中的自己越远,我面容瘦削,胸部膨胀,如果皮肤再黑点除了脸都像那一尊战争女神,不过此时我没见过那尊雕像。
融雪正在熙熙攘攘,我们的城市正在喧哗,那是一种静谧的喧哗。在这座由错落有致的历史组成的城市里,我们分不清自己正处于的时代,时间就像是声音一样藏在暗黑的角落里,那里和被一束束光照得明显的尘埃一样隐秘,就像是夜晚的窸窸窣窣,就像是睡前不知道从哪发出的心跳声,你以为是心脏但那远不是起点,像是夜间钢筋混凝土发出的弹珠声,像是侧翻时身体和床单的摩擦声,每次将要入睡一切都像是在共振般喧哗嬉闹。所以我心神不宁,所以我感到一种虚无,就像是胸口变成了空腔,就像是我未来看见的那个婴儿,也可能我当时也陷入了和那位队长一样的镜子骗局。
然后我们结束了,此时透过绿色老式玻璃能看见天空,尘埃仿佛天花板漆般覆盖着蓝色穹顶。
“你这是出轨了吗。”
我没有回答。正如我战前回到石化去找卢关一样,我在他的房门前大喊了几句他的名字,没人回答。我突然想到了预言,然后用力地敲着房门,最后被告知,他失踪在两个月前。我也找不到陈波和刘依。仿佛那天不是我把石化抛在后面了,而是石化把我一点一点掰开了扔下。我依着淡灰色的天空开始走。刚开始熙攘的人群,开着远光灯在路上穿梭的车辆,发出一阵滚烫的声音的商店橱窗。我仿佛一个醉汉,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我踏着静默的十字路如此喧嚷,埋在水泥里的石子轻快而明朗,如果看日出的话刚刚好。我在小巷中弯弯绕绕,最后却走到了家,我想睡了,我望着已经有几年没回到的地方,我的父母此时应该在外,或是已经变成坟墓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不过家里还有生活的痕迹,应该是没事。门没锁,我回到房间躺在落了一层灰的床上,闭上眼,想享受片刻闲暇。
突然有人打开门,冲上来,用枪口砥柱我的后脑,把我压在墙上。
“你这是背叛了吗。”
我用余光瞄出了是基金会的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他们打开门把我扔到了车上。此时我才知道了我的角色,我对于基金会所需要做的是参与战争,作为石化人投靠基金会,登上新闻头条。他们一开始就是要我做这个的,只是我从未知道。他们开着车带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们在石化中转悠,这个时候突然开始下雨,雨随着车轮轨迹的延长逐渐变大,轰散了喧闹的人群,风也逐渐变大,撕扯着树叶,每一颗树都像是一个发狂的疯子,挥舞着湿润的头发。雨浸湿了战争传单,那些白色打印纸变得柔软,就像是正酣眠中一样流入下水道,我想起过去我们过去在这种大雨里会冲出去捉迷藏,躲着躲着就浑身湿透了,只不过没人在乎。
他们把车开到了离石化不远的郊区。车子飞驰在公路上,两侧都是荒原。突然,车子猛晃,一辆和我们差不多的车撞击我们,然后斜着飞到荒原上,上面的人熟练地打开门下车,包围我们。雨中只剩下雨声,然后是亘古持久的黑暗,雨声,雷声,喘息声,两方对峙着。基金会成员也准备下车,把枪上好膛,我摸着我带的枪,放在怀里。
我认清了,那也是队基金会特遣队,只不过他们深陷于石化遗忘的深渊,就像是杜承来一样。他们朝着这一队基金会发起了战争,于是激烈的火并开始了。我躲在车里,外面满是弹药味,汽车相撞的油烟味,满是人的叫喊,满是人的尸体,满是雨水。血因为雨水的渗透而难以凝固,火光仿佛十字路口一样交叉,枪声融入雷声中,开枪的硝烟被大水冲干净了,约莫两分钟后,只有几乎死一样的寂静。
几个人像是睡着了一样,做了个大字倒在地上,几个人倒在一起,还有几个人依着车倒着。那些人都带着仿佛鸟巢的温暖,像是北半球七月的风,在冰冷的雨下逐渐变得熟悉。我握紧了手中的枪,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背后一凉。
我踉踉跄跄走过满地的尸体,血顺着雨水流到公路两旁。我感到疲惫,当然也是疲惫感觉到我,一股混沌的触手爬上我的胸骨,每一道粘滑都滑到我的那些缝隙中,困顿席卷我的心脏,就像海啸,就像蜂蜜被满罐倾倒在身体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平淡,在四周都是血污的街道上,睡着了,做一个大字。我感到恶心,但是困顿要占据了上风,尸体的感觉很软,就像是躺在了床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后怕。
是害怕他们变成僵尸然后站起来撕扯我吗,我不知道。还是害怕石化从一开始的鬼神传说,和外界一般无二,就是人死了会变成鬼,我总是疑问。我也可能是害怕黑夜,但是曾经我独自走着石化夜路去找朋友玩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后怕过,石化的路如树干的走向一般迷幻,但我从未害怕迷路。我还是被雷声和雨吓到了,在陈波找我的那天大雨也有这样的雷,一条纤细的闪电从空中划过,然后随着阵阵大雨爆发出雨的嘶吼,轰隆,石化有故事说,这是祖先的嚎叫。真要我害怕的是风,不过当时风已经逐渐褪去,逐渐变得寡淡,我母亲曾经和我说过风,传说风里面藏着一位女鬼,在大风的时候树会被刮成她的形状。
可现在没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后怕,是我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的原因吗,那两辆撞毁的车辆,满地的尸体,倒在地上的人们,还有混在雨中的鲜血。一切都如拂晓梦境一样消散,这时也正好处于黎明的季节,一天的春季开始了。但明明天已经微亮,雨还在下着,我开始在街道上走动,光是长条状的,仿佛上吊用的绳索。晨雾逐渐起来,四周看不清方向,我只能沿着柏油公路走,直到我看到了卢关。
此时我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在预言中看见了而我没看见,此时他已经深陷于遗忘的迷宫,走不出来。不过他还认得我,他从远处就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清晰,我本来以为是传说中潜藏在迷雾中的怪物,但走进,熟悉的人重现于眼前。
但我们交谈的第一句话就要求了他的结局。
“你能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在这样的大雨里,他的脸色苍白,衣服破旧,内心满是憔悴,眼神颤抖不止。黎明快过了,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知道我的名字,知道这里是石化,知道怎么说话。我和他的缘分断断续续的,总是夹杂着什么不知道缘由的东西,我即便不知道他之后的未来,我还是问了杜承来曾经问我的那句话。
“你究竟对我到底什么感情。”
然后又补了一句。
“和预言有关吗,还有,你相不相信预言。”
只不过他已经不能给我我想要的答案了,我害怕他曾经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抱着和杜承来差不多的感情———想要扭转预言。他一边询问着我预言是什么,我回答他,预言就是你现在所看见的这一刻。他回答我说,那是镜子,但四周都没有镜子,这是不是预示着未来,我不知道。他又问我,能不能杀了他。
我问他为什么,可他不知道。雨下得太大,模糊了我们的脑浆,可惜我在之前已经做得脑浆都化了。他握住我的手,继续恳求。我们被塞满雨水的沥青占卜着,如果这里是基金会或是城市的话这里要多很多霓虹,但这里也不是,这里只是石化的一条小巷中,他像是杜承来,他也像是撸管中的男人。沉浸在自己的呼吸中,等待着我的一击毙命。
我也沉浸在自己的呼吸中,就像和他一样深陷于遗忘的迷宫,晕晕转转找不到方向。我抱了他,就像是曾经那样,淡我然后梦怎么办,把他带回石化?可他什么都忘了,石化未来席卷基金会的病症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只是病原体不是他。我也不能把他扔在这,那和此时此刻开枪没有差别。就连我也越发感到预言的不可违抗了,虽然我没看到这段预言,但他看到的肯定是。
我在此刻都能想像到他是怎么看着预言的,他是倒数第二个去看的,他跟着老女人走进了满是星光的房间,趴在那口大坩埚上凑近看预卜之水。他兴奋的从头看起,却看见了令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我满身都是血污满身都是雨水在那个黎明的时刻在那个太阳撕裂重重叠叠仿佛石化五六层楼盘的积雨云的时刻在那个暗哑得就像教学楼底下一楼的时刻在那个雨下得就像是未来他独自来找我那天的时刻拿着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基金会对石化挥下的巨斧一样对准着他的脑门此时我背靠着太阳对他开下了那致命的一枪他会看见他立即倒地就像是一滩烂泥的自己然后看见处于惊慌中的我找到我我就像是抛锚的车一样逐渐瘫倒在原地然后随着他往前倒带他会看见我问他的数个只有当时的他才能回答的问题然后默默在心里做出答案最后他会在池水中找到我与其他人的痕迹最终只找到我和他恋爱的那段他在那时会想为什么然后疯狂寻找他为什么求着我杀他然后找到他独自在石化经历了什么最终理解自己可是他看到一半时间就不够了。
所以他才会在一开始把谜底藏着。我本来在一开始就猜到的,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一切都成了定局,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开出这一枪。所以我才开枪。我没杜承来那样的抗争心,也不像是卢关那样能心安理得地顺从,或许他也尝试过抗争,在他和我表白的那天,他期待我会因为我和他的旧情而不扣下扳机。但我更希望他仅仅是因为看见我会在最后杀死他所以把先前不敢于表达的情感表达出来。我和他的故事随着一声枪响结束了。
我现在总是在想,如果我没开出那一枪,结局会不会变得截然不同。
然后我往前走,在雨中奔跑,他的尸体逐渐离远,我甚至不敢看一眼他尸体的真正模样。与随着我的足迹越下越小,下了一个晚上的雨伴随着太阳的彻底出现,消失在天空中。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我想起那些死去的基金会队员,然后他们就出现在道路的前端,我开上他们的车,未来,战争彻底爆发之后,基金会误入这条公路,最终找到了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卢关,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他的过去。
战争彻底开始了。
石化几乎是全面溃败在基金会的攻势下,几乎三天孤独的石化就被基金会占领了。但战争持续了两年,由于基金会成员在石化中什么都忘了,所以不断有源源不断的基金会士兵被派送到这个战场上,和曾经是基金会现在是石化的士兵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O5-7代表基金会来这个小镇稳定军心,所有基金会成员都困惑于一去就了无音讯的源源不断的军队。基金会的自相残杀波及了整个石化,我正寻找着我并不相信死亡的杜承来,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寻找,只是我下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我发现了一道字条。
“我知道你在找我。”
所以他为什么知道,或许只是他被预言定下的一个小片段,也可能是变量。我莫名其妙想起。
“如果是他的话,真的能行。”
这样中二的话,但我几乎翻遍了整个石化都没有找到他。我在期间找到了他给我留下的痕迹,每一个都是转瞬即逝,每一个都只是激起我寻找他的欲望就草草消失,有时我觉得,杜承来或许不存在,只是我想到的一个意象,一个幻影,一个内心的波折。是因为他和我太相像了吗,都是外地搬迁进石化的异乡人,都喜欢开黄色玩笑,都没接受什么预言给的消息。或许他只是我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捏造的一个泥塑。
我希望不是,后来有段时间我看送给都像他,就是这样的,有一天我照镜子,我发现我的身体开始朝他的方向生长,我已经成年的身体开始朝男人发育,声音开始变得尖细,开始逐渐变成他。可在我清醒的时候我又是完全的女人,我尝试闭着眼去想他,发现我也逐渐记不起他的样貌了,我觉得我更应该记起卢关或是我丈夫的,但他们都完完全全从我的世界淡出去了,但杜承来没有
我一直在想,杜承来对于我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对我来说不可能只是一个情夫,那就太单薄了,我在这时不可能想到他,我的记忆被他牢牢把握,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毒蛇。我忘不了他,在我埋头寻找他的时候,我无数次感知到他又转瞬即逝,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或许是他说的,预言是假的,我真信了,或许是因为我没找到他的尸体。
他的存活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脏,坚固得生锈。我如此坚信,站时我遇见了和他很像得基金会战士,他们的动作几乎一样,并且都有一种令人触动心弦的感觉。当时我躲在门缝处,他正在石化的断壁残垣中搜查着什么,他聊天的语气,以及那种熟悉的表情以及五官的动态,都直直的指向了我记忆中的杜承来。我当时以为他真的是杜承来,只可惜他也是一个石化人,出去后加入的基金会。
他认出了我,我没认出他。他惊讶于我还活着,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和我说了些基金会的现状。可是我不认识他。他把我绷起的心脏捏紧,然后又放下,就像是杜承来,就像是卢关。我不知道该怎么比喻我当时的心悸,我对他的观察就像是砌墙,而他就像一辆攻城车,一点一点碾碎了我刚刚完工的墙。
我发现记忆逐渐变得不可信,因为我突然发现杜承来的脸被印在墙壁上,鼻子眼睛真实可信,黄昏中的他越发暗黄。但我知道那不可能真的是杜承来,他只是我记忆给我编造的有一段现实,或许当时他正在一个海滩上,我和他曾经去过的一片,他总是喜欢和我们这几个人,在这片海滩上乱晃。石化的海远处是没有东西的。
海滩上空无一人,以前我也在,不过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能在上面走动了,他会看着远处的海被落入海平面的太阳渲染成红黄色,此时石化暗灰色的天空才正好进入了晴天。海洋就像是黄色的玻璃液,如果这么比喻之前的海洋还不错,但现在就变成了一杯满溢的柠檬水,太阳是插在杯口那片柠檬。但潮汐一直不变,像是死去已久的老年人的呼吸脉搏。
我们以前会享受那样的时光,然后静待晚上,等待夜幕攀上天空。我们会看着从他鲜血中溢出的星辰,然后吃点什么,聊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经历着这只会印在明信片上的时刻,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一个人也能做这些。不过说到底我还是找不到他。
最能让我印证他仍然存在的是存在于卢关的葬礼上,他那持续半个小时的身影。我没看到他的正脸,但见到了他那令我终身难忘的背影,他将花扔入墓穴然后就加快步子跑远了。当时下着小雨,不过没人打伞,我一直追他,他从快步走一直到跑,迎着雨跑,雨越下越大,像是石化烟雾一样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跟着他跑,雨逐渐演化成石化百年难得一遇的滂沱大雨,
最后我能提供的就是我最后一次对于杜承来的相遇,或是幻想。我那次坐在酒吧里,石化唯一没有毁于战争的酒吧,和别人聊着我和一位已经死去的人的爱情,别人都在笑。我也喝了点,也跟着他们一起笑,此时有一个人,像是我看的那主角被096透爆了的电影一样。
他说。
“请你不要再编故事了。”
“杜承来是我们心中的英雄,他的英雄事迹贯穿了整个战争,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当黄毛的烂人。”
我对着那人愣神了很久。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证词。
O5-7对着我笑,用它老人似的眼神。我好像看懂了什么,他拉着我上楼,到了那扇充满绿色碎玻璃的二楼,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O5-7静静的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很久了。
此时我真的看懂了,我对着他大喊。
“杜承来?”
可惜他不是,回音在工厂转悠,久久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