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她淡淡地笑了,说道,“我是冰雪艺术家。”
我点了点头。你好,冰雪艺术家。
她牵起我的手。那是在石化一个冬天的夜晚,世界像颗覆满雪的球,在克莱因蓝的天幕中打着滚,咕噜咕噜、散散漫漫地狂乱地舞蹈着。她站在我身前,胸口起伏,嘴里呼呼吐着白气。虽距离日出,恐怕还有十个小时,但我觉得,冬晨独有的那一抹冰冷鲜亮的晨光,似乎已经被她所占有了。
“去看雪吧,怎么样。”她浅浅地笑了,“就我们俩。冰雪艺术家,和你,去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观景点。嘿嘿。”
片刻前,我坐在冰公园里欣赏着冰雕。它们皆为冰雕大赛而创造打磨,等待明日评委们打分。可惜,这些作品大都平平无奇,太过庸俗,缺乏一抹能够打动我的色彩。或许是和“Are we cool yet”那群疯子异术家打交道太多导致的吧。
可刚下定决心准备离开时,冰雪艺术家猝不及防地映入了我眼帘。仅仅刹那间,其身影便深深地刻印在我心底的胶卷中,此后再也没法洗涤。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像霜、像霖、像雾,含蓄地展示着自己强烈的的力量。她的头发半散着,齐肩,挂满了精心点缀的雪花和冰晶,衣服则没有刻意裁剪设计,恰如其分地留白,像一幅独钓寒江的国画那般谦卑自在。穿着恰如其分的衣服,背着双肩包,眼神自若地投在来往的车辆上。坐在长椅上,向手心里哈着气的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我没能忍住那样的震撼,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我虽辞藻笨拙,眼睛中却自有天然的对美的敏感。此时此刻,那名在漫天薄薄细雪中,望着天边的繁星出神的,与我仅有两步之隔的女子——正是幅百分之一百的杰作。
我紧张地从口袋里摸出单反,生怕错过了这份许多人苦苦寻觅终生,却最终也没能找到的感动。嘴唇颤抖着,手却精确稳定如脑科医生的解刨刀,汗流如注,一刻即永恒……
“咔嚓”。听见快门声,她回过头。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就像命中注定。
——两条长长的河流在海洋中交汇。
——两朵茫茫的云朵在天际线相撞。
——两颗冥冥的孤星在银河里遇见。
嗨。
被她冰冷的视线深深触碰到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在极北之地深处,长久存在着的,从亘古的年代里凝结并思考了亿万年的寒冰们。我想,她一定与我同样去过极北之地,在凝视深海时知晓了那些寒冰的所在,知晓它们那近乎永恒的孤独和剔透的纯粹。它们是鲜活的,与我们有截然不同而处处相似的命运,经历了无数悲欢聚离,有千百种琳琅满目绚烂缤纷的色彩,能令但丁哑口无言,让凯撒无力举剑——那是种比我们更古老,也势必更长久的,来自宇宙深处的东西。是爱。
爱!
啊呀。身为人类的我们的心是那样脆弱,简直就像春天的雪人,拥抱了温暖便无可奈何地消失。因为怯懦,所以逃避生命;因为胆小,所以有时甚至会为幸福所伤。想到这里,我便不禁湿了眼眶。
爱驱使我接受了责任,又逼迫我承认自己无能。爱让我不断工作,又抛下这份事业休息。多矛盾,多可悲。
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心中的雪人,蜕变为瓷偶又淬炼成宝石,所有的害怕,先归于平和,逐渐燃起了无尽的热望。不再犹豫。
于是我站起身,牵上她伸出的手,向空茫的雪地踏去。回头看,留下一步步深深的脚印。
在一个冬天的夜晚里我爱上了她。
你好,冰雪艺术家。
牵着她的手。起初,那种寒气让我本能地退缩,战栗。那是一种对与我不同的温度的敬畏与怀疑。但渐渐地,这寒意竟成了某种奇异的慰藉,我甚至开始贪恋她耳目旁吹过的那清冽的空气。
路很远,我们一直走着。她什么都没有说。我亦不问,不问她是如何成为这冰雪的化身。
过去,我遇见过许多人。许多艺术家。我喜欢这种人,专注于自己的小世界。换句话说,就是自行其道,目中无他。那种出世感,于我而言就像溺水之人眼中的空气,赖以呼吸生存。
每逢大雪纷飞的至冬,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石化结冻的冰河上,会有多少艺术家们在微茫的灯光下辛勤地劳作啊。儿时,这样的画面曾十数次向我展现了我懵懂的世界中,最初的美好。
今年我遇到些许变故,身心俱疲,于是不顾遏火部阻挠请了几周的假,才有机会返乡。恰巧赶上了心心念念的冰雕大赛,也算幸运。
想起来了,我曾见过她。那是在多年之前,我尚且稚嫩,她也不成熟。她也是石化生人,回忆中,尚且是儿童的她,正努力地用石凿敲击一块硕大而无规则的冰。我则立在旁边静默观看。空气冰冷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就在这片寂静的寒冷里,小小的我和她似乎共同分享着守护着一个秘密——那被她一点点从冰块中释放出来的,古老而沉重的郁结。冰之中,仿佛以最神秘又最单纯的方式,冻结着时间的一个切片。她的小凿子所及之处,不仅是冰化作碎屑,而是那些受封存凝固的情绪的释放。不容一丝尘埃。
只有她。是啊,只有她。百分之一百。
“今年真冷。比往年的最低温还要低呢,天气预报台说是百年来的头一遭!”冰雪艺术家捏了捏我的手,不转头地对我说,“你是石化人?”
“是,刚刚才回来。小时我候住在这儿,还没忘了那两条街道的。但熟人没怎么遇到,大家都窝在家里嘛……”
“嘘。”
她突然站定,对我比出噤声的手势。我不解其意,只是住口看她望向的那座建筑——居然是沟槽的基金会掩盖设施,招牌上书“Smooth. Creamy. Perfect.”等词,显得扎眼。我嘴角抽了抽。
假期里我绝不想忆起工作的事情。但她兴致勃勃,让我难以回绝。走进小店点了两杯冰淇淋奶昔,坐在窗边,品尝一番。
雪仍在下。心里有种放不下的焦虑,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在心中默默道:我们去哪看雪呢?请告诉我吧,冰雪艺术家。
离开适合做冰雕的河段,余下的河流尚未完全封冻。她抓紧我的手,沿着绵延至天际线的水流缓行。薄冰下暗流无声涌动,仿佛某种巨大造物缓慢的呼吸。会是什么呢,我心想。
是鲸鱼?海象?还是八爪鱼呢。或许是我心底那头孤独的海怪……住在我心底孤独的/孤独的海怪/痛苦之王/逐渐厌倦/深海的光/停滞的海浪……
我们沿着河岸线向上游走去,据她所说,那里的雪正下得酣畅。空气冷得纯粹,每一次吸入,肺部都像被细小的冰晶轻轻刮过。有些吃痛,不过也使人清醒。她走在我身边,穿着厚外套,围巾裹得很低,微微发抖着。她也觉得冷呢。
然后我却在不经意间诧然注意到。不知何时起,她,与我,已并非踩在坚实的冰面上,而是直接踏在深色而流淌的河水之上。一抹奇妙的色彩被引入到故事中:在她与我落脚点的周围,水面瞬间失去了流动的质感,凝结成一小片浑圆而光滑的白色冰面。不是咔嚓作响的厚冰,更像是牛奶表面瞬间结起的一层薄脆奶皮,放进嘴里咀嚼,或许会发出咔滋咔滋的响声;或者说是一滴巨大的泪珠。一步,又一步。她只是走路,身后便悄然绽开了成串转瞬即逝的冰之花,而我同样。
那冰花存在的时间极短,几乎在我们抬起脚的瞬间就开始溶解,重新融入黑色的水流,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白色回纹,随即也会消失。我愣了片刻,没有停下脚步。看着这景象,我毫无疑问可言,只是感到无法克制的悲伤。
奇术。她是一名异术家。
我们才认识不久,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但这份沉默同行中的默契,却像沉在河底多年的卵石,圆润而理所当然。她似乎察觉了我的停顿,也停下来,回头看我。她的鼻尖和颧骨冻得微微发红,像一种我喜欢吃的浆果。她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淡淡的眼神澄澈得如同我们头顶灰白天空中掉落的碎冰。那眼神里没有解释的意图,好像只是说了一句“跟紧我”。
脚下的薄冰发出细微的呻吟。
我们继续前行,一个休假中的基金会职员,一个自称冰雪艺术家的非法奇术使用者。我们依然走在水流之上,每一步都短暂地冻结一小片流动的时间,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节奏。我们朝着上游更浓密的雪幕走去,像两个被寒冷本身召唤的旅人。冰雪艺术家的存在仿佛一个低温的旋涡,将周遭的寂静和流动都吸进去,再凝结成脚下那片脆弱而真实的冰。我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冰冷的东西正通过她纤细的足迹,与我共享着这片河域的呼吸——是什么呢。“海怪”?奇术回火?还是石化的心。某种不可知不可说的本质一类的东西。我们并肩走着,在零下的风中,共享着这份不断生成又湮灭的冰的残响。像一条不上升不下降,平铺直叙的无尽台阶。
终于,渡过了河流。
“我们到了。”她说,“你看,多美啊。可惜再过一会,等到暴风雪熄灭,风暴眼也留不下来的。冰雪的世界,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得清。”
我抬起头。她说的对,一幅画只有在画外,才看得清。
我此刻身在冬世界的中心。一圆方寸百米的空间里,层层叠叠的云层中漏下一缕和煦的阳光,洒在面庞上,令我想起记忆中已淡忘多年的母亲,她宽厚的手掌、亲切的话语、难忘的温暖。
竟落了泪。
“没有我的话,这场雪也会下得这么大的。不过或许风暴眼会出现在城中心,引起些轰动吧。”冰雪艺术家在离我几人距的地方伸出手,接住空间外仍在纷扬的暴雪,洗起了手,“出于私心,也是工作的需要,我把它移到了这里。避开了那群胆小鬼们。害怕奇迹,害怕美丽,连大自然的生息都无法欣赏……不过你是例外。因为你一定会喜欢这种美,看不到的话,会遗憾的,对吗。这些我从你的眼睛里,都看到了。”
我为我的透明感到羞愧。
“你的工作是什么呢?艺术家,不正应该把美展示给所有人吗?”
她笑了,答:“那是在不会伤害到别人的前提下吧。像我一样杰出的艺术家,就像爱世界爱得纯粹的人一样。如果不收敛,就会反复地不自知地伤害旁人和自己的。所以嘛,我的‘客户’都是承受的了我的人哦?放心,不收费的。”
冰雪艺术家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枚黢黑的方盒。我顿时明白了。盒盖轻启,其内包含的骨灰立刻化作风雪,汇入到不远处磅礴的冬的盛大演出中。
——孤单的音符落入舞曲。
——等待的种子埋入花园。
——寂寞的心灵进入另一颗。
嗨。冰雪艺术家。
双肩包已空空如也,十数枚方盒全部清空。
“……‘入殓师’?”
“呀,你知道我。”
“我从未想过能在活着的时候遇到彼岸的人,你们从来都是躲着我们的吧。”我轻轻说,因为这里太宁静,“可,为什么呢。”
“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可心是接近的。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懂得珍惜……朋友易得,知音难寻!难道你不喜欢我的艺术?欣赏不——”
“嘘,嘘。住口!那如果我要你在这里停下,跟我走呢?”我一手从隐蔽的衣兜中摸到基金会通行证,攥紧,一手快速拔出单兵奇术歼灭铳,抵在她的额头,“我本想放过你,毕竟在休假。但是你的话刺痛了我——我的幸福既无虚假,也不会使人不安。我只需要朋友就够了,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知音。没有人理解得了我,哪怕只是宣称!我没有其他的道路可走,也不会接受任何劝告。现在我就要押你再去吃一回冰淇淋。原路折返,别让我说第二次。”
她耸了耸肩。然后向我踏进一步,把我的枪也逼退了。然后踮起脚尖,吻我。
河流,云朵,孤星。爱,美丽。冬。
我输了。
睁开眼。她已消失无踪,我的一切——武器、衣物、身份,全都被她借走。记忆也模糊异常,此刻的我竟空无一物,失无所失。
暴风雪已然过去,这里变成了平凡的荒野,无趣的雪国。我感到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发现我的胸口已然结冻,极速失温。唉,难道她把我的心也偷走了吗,好让我在无人能寻的地界等待孤独的死。或许还期待着在我死后为我安排浪漫的葬礼呢。幸亏,我已触发了基金会给每个外勤员工都配备的主动定位系统。哪怕我再怎么受创,医疗部门自有办法救好。我想哭,但泪腺早已结冻。
受骗了。受骗了。我不后悔,不绝望,若有所思实则茫然地摇着头。我仍能感受到那个吻的重量和温度,这就是我能记住的最后印象了。在那个石化的冬夜里,我们两个曾像冰天雪地一样融化。可这里是哪呢,我们究竟在哪里接了吻。我在哪?她去了哪?我不知道。
我在哪也不是的场所里,连连呼唤冰雪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