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言以蔽之,我是个鬼,以前在酆都师范大学上学,现在在酆都师范大学工作,教选修课。
然后现在因为教师宿舍没有空调,我特么要热死了。
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估计你最要吐槽的一点是。
为什么鬼还得上学。
老实说呢,我们学校的大部分学生生前都是非异常社群内的人,所以死后他们对身处的帷幕内社会是一点了解都没有。
排除那些生前是异常社群内的,入学主要是为了继续搞异常研究的老师和学生,本校的主要工作还是为帷幕外学生提供类似“义务教育”的课程,来帮助他们在帷幕内生活。
我就是这么样的一员。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也有相当一部分的学生丢失了他们生前的部分或全部记忆,我就是完全失忆的那种,据猜测这是因为我们死去的时候大脑被不同程度的损伤了——我这种人估计脑子已经被剁成肉馅了。
多的就不扯了,回到开头,是的,我们不仅是个给鬼上的大学,我们还和你们一样,宿舍不给装空调。
这也是个很有槽点的事,你说我们都是鬼了,为什么还要吹空调,那要不要再吃个花毛拼盘来两听雪花啃几串腰子?
呃……你可能不信,但我们还真的可以。
三
不是说所有刻板印象都是真的,这一点打比方来说就是,我们可以吃喝,也可以感知到外界的冷暖香臭,所以严格来说虽然我们没有体温,但我们夏天也是要吹空调的。
而吃喝呢,简而言之就是,貔貅,懂吧。
又扯远了,回到开头。
不给装空调这个事都是从好多年前开始的了,那会我刚入学,学校里完全没有个“鬼校”该有的氛围——大太阳毒的都让人怀疑是不是将军来了。
于是,扛着后勤处给发的基本的行李的我就这么顶着个大太阳进了宿舍,瞟一眼房间号,3058,接下来就得在这至少住四年了——毕竟入学的时候对我的测试结果是本科学历水准,那我也就在这大概要学四年。
屋里的三张床上已经各坐了一个人,给我留了个下铺,还不错。
然后,我们四个人就分别坐在床铺上沉默了一会。直到有个人开了口:
“那啥,兄弟们,既然这么热,咱们出去吃口东西去,整两瓶啤的啥的?”
四
是的,我们所处的新校区周围的帷幕掩饰工作做得相当不错,掌握了一点基本的奇术掩饰手段之后,我们也当然可以去外边的街上逛街什么的。
开口的这位日后被哥几个喊做老大——这不是因为他岁数最大,我们四个都多少失去了点记忆,他们也没比我多记得多少东西,单纯是按床号排的,顺带一提我是老二。
老大是我们当中保存记忆最多的人,但说是最多,他也就记得一小部分——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有棵大柳树,以及他家里小时候是开小卖部的,就这么多。
“你这叫记得什么东西呢?”我们往嗓子里灌着雪花,笑着打趣他。
他摇了摇头,同样笑着回到:“你们不懂。”
“只要我还记得有棵柳树,柳树的旁边是我妈开的小卖部,那我就还能找到家。”
老三呢,是我们当中最多奇思妙想那个。
虽然他的学习成绩跟我彼此彼此吧,但是他是真有活啊。
伟大的主播废物刀告诉我们活的重要性:“没活?没活那不就是个死吗?”
你看这话说的,我们死了也挺有活的。
经常哪天吃完饭回宿舍就能看到他在床上摆弄点什么奇术产物之类的小玩意,有的能帮我们远程关灯,还有的让我们寝室四个人免费洗了一学期澡。
反正如果说我们仨是大雄,那老三就是哆啦A梦。
老四,我们几个里边学习最好,班里奇术和现实稳定课成绩最好的学生,A.K.A作业样本提供者。
正宗狗二次元,我们这群人里最死宅的,明明长得像个小白脸,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阴沉气息,最喜欢的作品是《迪迦奥特曼》,柜子里全是特摄作品的玩具——我们一个月也就500的补助,毕竟鬼也不是必要吃喝的,鬼也不会生病什么的,学校能给我们发这些就不错了。
但你看就这么五百,老四硬生生攒下来不老少,最后变成了这些玩具。
他说他也记不起来前世是怎么死的了。
“但如果说真要死,那我希望像个英雄一样。”他这么说的。
唉,二次元。
五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起看老三追过妹子,一起出去逛过庙会,一起干了好多有点蠢但是特别有意思的事。
我们四个在关公像前还像模像样结了个拜,不求同年同月生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骗鬼呢?明明这四个都已经死了啊?
然后这四年一晃就过去了。
散伙饭的桌子上,我们第一次见老大掉了眼泪,这个一米八的汉子跟我们说,他打算去找自己的家。
他说,他还记得自己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儿啊,如果你还有下辈子,就记得上大柳树边上找妈妈来,妈妈就在这开个小卖部,哪儿也不去,你一定要来找妈妈啊。”
后来我们送他上了火车,但是要从哪儿找起呢?后来老大找到他的家了吗?
我们谁也不知道,但我们约好了,早晚有一天,我们必须还能聚在一起。
必须。
老三呢?
他签了某个公司的合同,研发了个一大堆东西,他该是我们当中最飞黄腾达的人了。
也就只有他,经常会拿着啤酒和串回学校来找我——我现在住的是教师宿舍,还是特娘的没有空调。
我们哥俩聊得东西亘古不变,还是当年的姑娘怎么样了,当年一起干过的事怎么样了,当年一起看过的景色怎么样了。
就和当年一样。
老四。
他一毕业就去了基金会工作,对,那个SCP基金会,听说很久以前还和我们学校不对付,但和我们学校合作也就是毕业那几年的事。
老四算是我们当中除了老大最早找到目标的人,没别的,控制,收容,保护嘛,帷幕内社会谁不知道他们的这三句话。
“既然都已经是个鬼了,那至少也要为异常社会做点鬼能做的贡献不是,我也想为保护人类做出一份贡献。”
“放心,我是作为实习研究员,安全着呢,等我发了第一笔工资一定要请你们吃饭,连着老大那份。”
他笑着和我们说,说了和我们说过的这最后一段话。
后来是基金会的人联系了我们。
他牺牲了。
怎么牺牲的?因为什么牺牲的?保密需要,无可奉告。
但是和我们交接的人和我们说,他是为了保护其他员工而牺牲的,以英雄之姿,就像老四一直说的那样。
鬼也会死吗?我学习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虽然我知道古话讲,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但也不是每个人死后都跟我们一样成了鬼,老四会成为聻吗?他成了聻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他会记得他的兄弟们吗?
六
后来,老大回来了,鬼的身躯是不会发生变化的,但我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沧桑。
还是在学校里,我们三个坐在我的教师宿舍里,热的跟孙子一样——毕竟没空调,只能往嗓子里灌冰镇雪花。
老大说他找了两年,奇迹般的恢复了不少记忆,也凭着这些找到了自己的家。
伯母真的没骗他,和伯父一起开了个小卖部,一棵柳树,一对老夫妇,日子简单但也很幸福,岁月终究还是冲淡了失去亲人的悲痛。
人要往前看,人们不得不往前看。
但老大还是没敢和他们相认,是啊,帷幕内和帷幕外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不过那无所谓,只要知道自己还有家,那就可以了,人有时候追寻执念不是为了一个结果,只是为了一个答案。
更何况,还有兄弟们在等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大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说老二,你说你在学校里也是个有名的人物,你也是那种很有能力的人,怎么留在学校里了?”
我盯着桌子上摆着的那双空碗筷,沉思了半晌,猛地灌了一口酒说道:
“就像阿姨和叔叔在柳树边上等你一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鬼死为聻,还是什么什么说法。”
“总而言之就是不知道吧,但我愿意相信,所以我愿意在这等着。”
“我要等老四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