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她牵引着穿过了幽暗的长廊,周围都被黑暗笼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色彩。
透过窗户,窗外被黑雾缠绕,毫无生气。
你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她那冰凉的手掌。
不知走了多久,在走廊的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尽管如今已是这般凋零……但仍存在过一个繁华过的书房。”
“那时,书房内陈列着各式书籍与珍藏,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韵,充满欢愉与美妙的往昔。”
老爷,请您目睹这一切吧。
房门被推开,意识被拉入深邃的漩涡。
章一
门口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阵小手急切拍打房门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个有着浅金色长发的可爱面庞探了进来,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踉踉跄跄地扑向坐在书桌旁的男人,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
“帕帕,给你花。”
她趴在他的腿上,伸出小手,双手捧着一朵白色的郁金香,努力地举高,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下。
她的脸颊因奔跑而微微泛红,嘴角翘起,带着一股孩子特有的骄傲和得意。
男人轻轻一笑,随手合上文件,将它推远了些,他伸手接过那朵花,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的脸上,随后轻轻地抚了抚她柔软的金发,眼神微微飘离。
啊,多么温馨的场景,小姐自幼便生活在这座厚重宅邸的温柔羽翼下。
在那个人人贪图欢愉、又惧怕失去的时代,她几乎从未尝过世事冷漠。
哪怕是极其稀罕的花朵,也能被随意摘下,装点她的童心。
那位老爷的夫人早逝,留下的唯一孩子成了他全部的寄托。对于她,他不曾说不。
“给爸爸的?”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女孩用力点头,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嗯!好看吗?”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花,目光微微一滞,指腹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花瓣。
沉默片刻,他将郁金香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伸手把女孩抱到了腿上,让她靠得更近。
“好看,爸爸很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怀念和深藏的情绪。
女孩满足地笑了,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软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男人轻轻抱着女孩,感受着她温暖的小身体。可几秒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书桌上,桌上的文件仍旧摊开着,等待着他的审阅。
他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孩的头发,低声说道:“宝贝,爸爸还有工作要做,你先自己去玩,好吗?”
女孩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一些,她鼓起脸颊,不满地抱紧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不要,我要跟帕帕在一起!”
“可是爸爸真的很忙。”他试图耐心解释,“等爸爸做完,就去找你玩。”
女孩倏地从他腿上滑了下来,双手叉腰,蓝色的眼睛闪着不服输的光:“可是你刚刚明明就停下来了!”
男人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的短暂停顿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忍不住失笑,但仍旧故作严肃:“那只是因为爸爸想看看你送的花。”
女孩眼珠子一转,忽然迈开小腿跑到桌子前,双手扒住桌沿,踮起脚尖,小脸凑到那些文件旁边,好奇地瞅了两眼,然后笃定地说道:“可是这些字一点都不好看,比我的花差远了。”
男人扶额,无奈又好笑:“可这是爸爸必须要做的事。”
女孩抱住他的胳膊不放,仰着小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我也必须要和帕帕在一起。”
他无言地看着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抱回怀里。“好吧,你赢了。”他说,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意,“今天爸爸就陪你玩。”
女孩欢呼一声,兴奋地跃动着。而男人则揉了揉她的头发,彻底放下了工作,专心陪她度过了这个悠然的午后。
夜幕降临,女孩缩在柔软的被窝里,双手抱着玩偶,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帕帕,讲故事。”她撒娇似的晃了晃小腿,声音带着困意,却依旧不肯合眼。
男人伸手给她掖好被角,语气温和地哄道:“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讲,好不好?”
“不好!”女孩嘟着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撒娇地晃了晃,“今天一定要讲!”
男人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好吧,那今天继续讲那个王子守护公主的故事。”
女孩满意地缩进被窝,抱着玩偶,眼里满是期待。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讲述着那个英勇的王子如何守护着他的公主,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女孩听得入迷,直到故事快要结束时,她忽然歪着脑袋问道:“那我呢?我是帕帕的公主吗?”
男人微怔,随即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而笃定:“当然。”
女孩笑得更甜了,随后又问:“那帕帕是我的王子吗?”
男人顿了一下,看着她澄澈的蓝色眼睛,最终叹了口气,宠溺地轻声说道:“是。”
女孩满足地笑了,靠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男人静静地看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才悄然起身,熄灭了床头的灯。
童年定会流逝,时光不会怜悯任何一段甜美时日。
哪怕是最柔软的天光,也会被黄昏温柔带走,悄然褪色。
回忆会被细致保藏,却注定无法重演。
而他,也终将面对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那么,老爷,我们也继续前行吧。哪怕命运的齿轮已无声地开始偏斜。
岁月悄然流逝,在男人鬓角悄然染上的一缕霜白间显露出时间的印记。今日,他正呆在一家老式而奢华的定制服装店中。店内幽静,水晶吊灯悬于雕花天顶,柔光洒落于一排排金属挂杆之上,一件件高订礼服在天鹅绒帷幕后若隐若现,绸缎流转、珍珠镶嵌,在烛影中闪烁着沉静的光芒。
他极少亲自前来挑选礼物,然而今日例外。他为她挑选了一件他认为最适合她的礼服——颜色宛如暮色的深紫,肩部缀有细密水晶流苏,腰身线条贴合得恰到好处。款式成熟而又不失少女的矜贵。礼服被他小心叠好,放入绣有金线纹饰的定制手袋中。他没有让店员代劳,亲自提着回家。
馆中正值午后,阳光穿过高窗在地板上映出几何状的光影,四周沉寂,唯有旧钟的摆锤在走廊深处低语。刚入门,下仆正欲走去,禀告某事。
可下仆话音未出,便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一身华丽长裙的少女从楼梯上一跃而下,裙摆飞扬,蓝色眼眸闪着熟悉的光。她直奔向他,一头扑进他怀中,像从前孩童时那样不顾矜持地撒娇。
“父亲大人,您到底跑哪儿去了嘛!我在馆里可是等得要命了!说是给我惊喜,难不成就是这个吗?”她眨着眼睛盯着他手中那只精致的包装袋,脸上满是期待。
男人轻叹一口气,嘴角带着笑意:“不是教过你了吗?女孩子要矜持一些,要优雅,不可以再像小时候一样了。”
语气虽似责备,语调却柔和宠溺。
“这没办法嘛——父亲大人说了是‘惊喜’,我当然要乖乖等着。可是你又不来看我,真是的,父亲大人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公主身上才对!”
他吃力地将缠在脖子上的少女轻轻放下,眼中满是无奈与温柔。他轻声说道:“这件衣服,是为今晚的宴会准备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公主。会有很多宾客到来,所以你更要举止优雅,展现出你最美丽的一面。”
少女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拉着他的手,硬生生把他拖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将包装袋拆开,当面开始更衣。男人尴尬地转过身,试图给出她应有的私人空间。可还未等他退开几步,肩上传来轻轻的一拍。
“父亲大人——后面的拉链,我拉不上。”她的声音柔软中带着几分羞怯。
他转过头,迟疑片刻,终是走上前去。那光裸的后背细腻如瓷,礼服贴合地勾勒出她渐渐成熟的身形。男人的手指掠过拉链,一路拉上时,她身体轻轻一颤,却始终静立不动。
“父亲大人,现在我漂亮吗?”她转身笑道,裙裾旋转,如一朵夜间盛开的紫藤花。
他微笑着称赞她的美丽,又轻声说:“我还得为宴会做准备,你也要好好准备一下,就先走了。”
说罢,他轻轻推门离开。少女站在镜前,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眼中却泛起一丝落寞。“父亲大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呢……是因为不喜欢我了吗……”
入夜,大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映出耀眼辉光,金色壁柱之间垂着紫罗兰织锦帷幕。来宾云集,皆着礼服,步履优雅。男人身着深蓝礼服,缓步上台,清了清嗓子,温和而庄重地向宾客致辞。片刻后,他向一侧伸出手。
少女挽着他的手臂走出,裙摆曳地,犹如夜色中盛放的花。她站在聚光之下,光芒将她照得如梦似幻,仿佛真正的公主登场。
宴会渐入佳境,许多青年公子接连上前请求与她共舞,但皆被她礼貌又固执地回绝。她坐在高背椅中,眼神时不时飘向人群另一端的男人。与此同时,亦有不少贵妇人走到男人身边,邀他一舞。他温和地婉拒,言辞恰当,举止得体,脸上却始终没有太多波澜。
少女终于无法再忍。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男人,微微屈身行礼,带着一点任性却又压抑着情绪地说道:“父亲大人,可否邀请我共舞?”
男人怔了怔,继而点头。他们步入舞池,在一曲乐曲中翩然起舞。他尝试以轻松的语调轻声说道:“你该学会与别人跳舞了,不该再……”
“可是我们说好了的呀……”她轻声打断他,“你是我的王子,而我,是你的公主。”
他低下头,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出口。
舞曲终了,他轻轻吻了她的额角,便便放开了挽着的手臂,留下她一人站在灯光下。她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脸上也流露出些许落寞。
那夜,他带着淡淡酒气回到房中。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半掩的厚帘,夜色沉重如墨。他低声呼唤仆人送来珍藏的烈酒,想要独自斟酌。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静静站着,额头贴近冰冷的玻璃,冷静有些焦躁的头颅。片刻后,他低声唤仆人送来那瓶多年来一直舍不得动用的陈年烈酒。他说得轻缓,像是在和谁私语,又像根本不是对人说话。
在等待的时间内,窗外雨势渐起,最初只是零星打在屋檐,继而淅淅沥沥,洇湿了庭前的石板和草地。远处雷光一闪,天地间便只剩短暂的白昼与紧接而至的轰鸣,犹如记忆撕裂般短促而剧烈。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声轻敲,那动静轻得仿佛怕扰乱夜色本身。
他走去开门,恰逢一道雷光划过,照亮了来人面庞——那是一位未见过的女仆,手中捧着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瓶他所需的烈酒。但真正让他怔在原地的,却是那张脸——在雷光一瞬间浮现的轮廓里,他分明看到了亡妻的模样,一丝不差,精致得几乎叫人心悸。只是,那双眼睛,却黑得过分,无光无神,仿佛深井般看不到底。
他喉咙微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是……?”
她微微一惊,随即低下头笨拙地行了个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掩去:“我是今日才被收留的……听说是在馆门外昏倒,被一位女仆救了。我醒来时记不起任何事,那位女仆告诉我说会帮我申请暂住下来,于是我就暂时留下来了。我看其他人都忙着宴会的收尾,就……想替她们出些力。”
她的语调软弱而恭顺,眼神却始终没有正视他,只落在银托盘边缘,如同一个未经雕琢的人偶,被仓促安置进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色中。
男人沉默良久,脸上的困惑与震惊在灯光下逐渐被按捺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复杂的情绪——疑问、悲痛、希冀与羞赧,在他心头翻搅。他没有追问太多,只是用几句略显生硬的闲话延长着对话,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某种幻象。
她显然不擅应对这般过于关切的态度,显得局促不安,不知是因为记忆空白,还是对这位主人的目光感到惶恐。最终她微微一躬身,匆匆告辞。
他没有挽留,只站在门边,看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等门再度合上,屋内只余下雷雨声和他尚未开启的烈酒。
那夜,他在微醺与迷惘中沉沉睡去,梦中一切早已模糊,却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深渊般静静凝视着他。
实际上,他并不真的相信昨夜发生的一切是现实。烈酒带来的迷醉、那双黑得反常的眼睛……在太阳升起,意识重回肉体,这一切便仿佛都退去了魔力,只剩下模糊而沉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一度怀疑那不过是一场梦,是酒意与旧思混淆之后的幻觉。
他没有将疑问托付给他人,也未声张半句,只是在清晨用过简单的餐食后,独自在偌大的馆内缓缓寻找着什么。
不知走过多少廊道与阶梯,终于,在书房的门前,他看见了她。
那位新来的女仆正被下仆带着,循着馆内既定的路径熟悉各处布置。她安静地行走着,低眉顺目,双手交握在腰前,身姿端正,神情温驯。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不会发出声响,在厚实的地毯上掠过,如一缕不易察觉的风。
阳光透过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微微泛起金色光泽。她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声应答着下仆的提示。
他站在转角,目光紧紧追随她的身影,心跳却忽然加快了些许。此刻他已无从否认,那并非幻觉——她真实地存在于他眼前,真实得几乎叫人无法承受。
仿佛感知到了那份视线,她转头将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他们四目相对,仅仅一瞬。
他走上前去,站定在她面前。而她,则微微垂首行礼,动作恭敬却不熟稔。
空气仿佛停滞了。
他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原本排演过许多问题,但在真正面对她的这一刻,那些话语仿佛都被喉头哽住了,任何一句开口都显得荒唐而不合时宜。
正当他沉浸在那个片刻的沉默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的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是她——那位少女,男人的女儿,穿着一件浅色洋装,脚步轻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
“父亲大人!”她扬声唤道,眼中亮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今天傍晚有一场新出的戏剧,我们一起去看吗?我已经同人订好位置了!我们可以早点出发,然后在我喜欢的餐馆吃晚饭,好不好?”
她说得很快,眼中盛满期待。她走近父亲身边,才忽然注意到站在他身侧的陌生女仆,神情一滞,眸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游移了一瞬,却并未在意。
男人回头望向她,眼神温和,唇角含笑,那笑容中有一丝歉意掺杂着迟疑。他略微俯身,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声而耐心地说:“听起来确实不错……但今天,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少女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执拗而柔软:“可父亲大人,您说过一定会陪我的。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男人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轻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凌乱的发丝,那动作里藏着惯常的溺爱与温存。他低声道:“我记得。但可不可以换一天?你知道我不会食言。只是……今天不太合适。”
他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用那种一贯不容置喙的温和语气,说出了结论。
少女望着他,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终于沉默了下来。她点点头,强作轻松地一笑:“好吧……那您别忘了。”
啊,老爷,您或许已有些疲惫了。
时针在悄然滑动,夜色也正温柔地将一切包裹入静谧。
但请容我再恳请您留有一刻的精神——因为真正的高潮,即将抵达。
那位女仆的面容,的确与男人的亡妻极为相似,几乎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可若真细细比对,又并非完全相同
而男人难道看不出这一点吗?
或许是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褪色,那些曾经日夜缱绻的容颜,也会在脑海中被重塑得愈发温柔、愈发模糊。
与其说她与男人的亡妻相似,不如说,是他那颗长久空悬的心,主动为她披上了那一张熟悉的面孔。
毕竟——命运已经规划好了一切。
自那以后,男人眼中不再只有他的女儿。那位新来的女仆,如悄然掠过湖面的风,缓缓掀起一圈圈微澜。他曾经把所有的闲暇时光毫无保留地留给自己的女儿,无论是饭后的小段闲谈,还是睡前的故事时光,他从不缺席。但自那以后,他的注意力开始悄然分散。
他开始以一种笨拙却始终如一的方式接近那位女仆。起初,只是在走廊上装作偶遇,说些简单寒暄的话,或是轻轻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去。但这样的接触逐渐频繁,那些原本显得刻意的行为也慢慢变得自然起来。
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并逐渐将那份平和的交流模糊成某种更深的情感。他并未察觉,自己已在无声之中,将她置入了那个空缺已久的位置——一个他从未真正放下,却早已无人再填补的位置。
而那位黑眸的女仆,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虽依旧寡言,却不再在他靠近时显得恐惧。她无法确切地判断自己对他抱有怎样的情感。失去记忆后的她,对一切都缺乏依凭,而男人的温和与陪伴,成了她所能感知的唯一安定。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依赖他的存在。或许,这并不是爱情。但对于一个失去了过去的女孩而言,男人的关心便足以构成一种温暖的现实。
那天黄昏,男人再次瞧见了那位女仆的身影。她正站在书房中央,俯身专注地擦拭着桌角,动作小心而细致,嘴里轻声哼唱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她心里的念头,没打算让人听清,只是顺着思绪无意识地流淌出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轻轻走近她,在靠近几步时,刻意咳了一声,像是用那声音替代问候。
女仆猛然一惊,轻轻惊叫了一声:“诶呀……”手里的布也险些掉落。
男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女仆抬头看向他,脸上有些微红,低声回应:“不是大人的错……是我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您已经来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该如何延续这场对话。最终,男人率先开口,语气略显随意:“刚刚你哼的那段,是哪首曲子?”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我也不知道……只是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的旋律而已。”
再次陷入片刻寂静,男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便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地问:“你住在这边还算习惯吗?要不要搬去客房住?那里空间更宽敞,毕竟……馆里女仆不少,也不缺你一个。”
她却意外地坚决:“不用了。我已经很感激能住在这里,还有三餐温饱,我真的不敢再奢求别的……我想,总得做点什么,来回报这里。”
男人没有反驳。
稍作停顿后,她又显得有些迟疑地低声开口:“其实……我最近总做一些奇怪的梦。醒来的时候总是心跳很快、很难受,可是我完全记不起来梦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好像一直被困在黑暗中。”
男人神情一动,语气柔和下来:“不必害怕,我就在这。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我会……”
他的声音尚未落下,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父亲大人!”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甚至略显突兀。她穿着一身浅色连衣裙,头发似乎刚梳过,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她的目光扫过房内,只用了极短的时间捕捉到了那一幕——女仆与她的父亲,靠得有些近,在沉默中站着,像是在刚刚结束一场只属于他们的低声对话。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秒,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莽撞,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随后被一层刻意的从容所掩盖。她迅速理了理裙摆,像一只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仪态的小鹿,强作镇定地走入屋内。
“抱歉,我来得匆忙了些。”她轻轻一笑,姿态温婉,“刚刚门房那边有人送来一封急信,说是要紧的事,非得父亲您亲自过目不可。”
男人下意识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过去。”说完,微微朝女仆点了个头,便从少女身边走出门去。
书房的门再次合上,空气像被密封了一般,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地转过身,将目光落在女仆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挑剔、一丝防备,更有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敌意。
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异物,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冷淡得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锋芒:“你和我的父亲大人……离得很近啊。”
女仆的脸上登时浮上一层浅浅的惊慌。她急忙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交握,声音柔弱却不迟疑:“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擦桌子,不曾有意接近大人。”
她的嗓音有些发颤,像在极力表明自己的立场,也像是在下意识地求得谅解。那副姿态并不反驳,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少女凝视她几秒,仿佛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直到她确定了女仆确实没有还嘴,也没有其他试图辩解的意思,才像是终于感到满意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家中该有的秩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小姐。”门外是另一位年长的女仆,声音沉稳有礼,“老爷吩咐您现在过去一趟。”
少女听了,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回头看了书房一眼,那眼神掠过女仆的身影,没有再多停留。随后轻轻拉开房门,踏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书房再次归于静默。女仆站在原地,低着头,指尖还握着那块未擦完的布,却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深夜时分,女仆在床榻间辗转不安,眉头紧蹙,口中低低呢喃着什么。忽然,她惊叫出声,像是被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从梦中拽醒。她猛地坐起,额头沁着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空茫。
“你是命定之人吗?”
在漫长的犹疑与退却之后,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无法再继续假装这份情感只是偶然的好感,也不愿再用暧昧模糊的言辞遮掩内心的动摇。
又是一个夜晚,他亲自找到女仆,低声唤她随他一同前往自己的房间。她显得有些惊讶,却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跟上。房间里灯光昏黄,将周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影。
他们沉默地站着,空气仿佛也因此凝固。男人像是在与自己作最后的斗争,沉吟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我……有些话,一直没能说出口。”
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安,但更有一种决意。接下来的句子断断续续,有些词语含混不清,却又句句真切。他讲起了这些日子的心绪,讲起她出现在自己生活之后,所有静默时光里被打破的微妙改变。
接下来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坚定。他并不擅长表达,许多情绪在喉咙打转,却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吐露出来。说到一半,他低下头,好像怕看到她的反应。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关于这段时间以来的牵挂,关于她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意义。
女仆垂着眼帘静静聆听,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分辨的神情。她并不完全明白他口中的“情感”意味着什么,那对她而言仍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逃避,只是努力地听,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真。
男人在话语尾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指尖上。他的手微凉,动作带着一丝迟疑,却很温柔。女仆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一颤,便任他牵引着,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
这一刻安静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瞬,楼道中忽然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仿佛有人仓皇逃离。紧接着,是隐约的啜泣声,还有远处门扉被拉开的动静——那种过于用力、几乎带着逃避意味的开门声。
自从那位女仆踏进这座宅邸之后,她便隐隐察觉到某种改变正在悄然发生。最初只是一些轻微的偏移——父亲不再每天如约出现在晚饭后的小客厅,也不再在她临睡前坐在床边,讲述那些她百听不厌的童话故事。夜晚变得空落落的,就像原本熟悉的世界忽然多了一道门,她被留在了门外。
她曾试着取闹。故意在用餐时抱怨食物咸淡,摔碎最喜欢的瓷碟,甚至故意在父亲工作时大声吵闹,只为让父亲注意到她。但换来的只是平常的劝解与些许对她感到些许无奈的眼神,仿佛她不过是个需要安抚的麻烦。父亲的目光,已不再停留在她身上。
她知道,一切的源头是那位该死的夺走了父亲目光的女仆。她开始将一切怪罪于那位女仆身上,她指责女仆走路太轻,声音太小,就像鬼魂一般让人感到惊吓;做事也并不利落,就连女仆那有些畏缩的站姿都让她感到心烦。但在她发脾气的同时,那位女仆只是有些害怕的看着她,但没有什么辩解或者愤慨。
这种茫然让女孩感到更深的挫败。她的怒火像拳头砸在棉絮上,毫无回响,甚至连愤怒本身都变得滑稽可笑。
她开始试图安慰自己:我是父亲最爱的公主,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最终还会是我的。她想坚持这样的信念,可是父亲他的言行不断腐蚀着这份信念,而她心中的悲伤也同样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潮水般悄然上涨,最终将她整个人淹没。
有一段时间,她彻底沉默了,她开始审视自己,去让自己变得更加符合自己心目中父亲所爱的类型。她不再试图争抢什么,也不再出言针对谁。她变得安静,变得有礼,开始小心地模仿那人的模样:轻柔、得体、不吵不闹。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像她,父亲一定会将注意回到自己身上。
可事实不会如一个孩子所想一般发展。
父亲依旧像往常一样活动着,却已从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他看她的眼神温和却疏远,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出于自然,而不是选择。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渐渐习惯与别人并肩而行,心中的信念逐渐像一道掏空了声音的誓言,在胸口反复回响,却再也无法被证实。
她试着假装一切如常,她躺在床上,试图让自己陷入唯一能够带给她温暖的地方,但这已经是一种妄想。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渐渐熄灭,却再也等不到那份熟悉的脚步声与低柔的讲述。她只好自己翻开书本,模仿父亲的语调朗读着她最喜欢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最终,她轻声读出结尾那句:“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那一刻,她原本不多的睡意却彻底退去。那句话仿佛变成了针,轻轻扎进心底,使她的手微微发抖。她坐在床上良久,最终掀开被子,赤足走下地板。她告诉自己,只是去找父亲说说话,仅此而已。只是想听他再讲一次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故事。
她悄悄走到走廊上,光线昏黄,四下静寂。沿着熟悉的路径,她来到父亲的房门前。门未完全关上,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她正要敲门,手却在半空停住。
从门缝中传出的声音轻而温和,是父亲的。他的语调温柔而低沉,就像往日对她说话的语气一般。他正牵着那位女仆的手,两人坐在床沿,像是在低声交谈。那情景静谧而亲密,不容置喙。
她怔在门前,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呼吸。心跳鼓噪地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她看着父亲将视线落在那人的脸上,那温柔的目光,她从未见过。
愤怒与委屈猛然冲上心头。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泪水未及落下,脚步已经飞奔着离去。她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馆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尚未散去的寒意。
她不知自己奔向哪里,只知道那一刻,她再也不是故事书里那个等待王子的公主了。
馆外的夜晚很冷,寒意像潮水般浸透街道,就连风都显得格外锋利。女孩一路奔跑着,裙摆在脚边纷乱翻飞,赤裸的双足已经被扎入不少碎石,显得血迹斑斑,她的呼吸像是被拉扯着的丝线,越绷越紧。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觉得双腿已经无法再踏出一步,而胸口仿佛被重物压住。
她茫然的用着哭花的双眼环顾四周,她已经远离了城市的霓虹,这里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她踉跄着,一次次差点摔倒,直至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面上,她已经顾不上那份痛苦,她大抵已经感到了心如死灰的感觉,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意识像被潮水卷走一般,一寸寸沉入黑暗。
“为何…要这样…背叛我…”
她并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模糊间,似乎有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有低声的呼唤在耳边回荡,有一阵一阵的晃动,还有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她。
恍惚之间,有几句声音穿透梦与醒的界限——
“……那个女仆,不是看着老爷好骗才装成那样的吗?”
“她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真要说有点心思,也不奇怪。”
这些低语如针般扎进她心里,让她在昏睡中攥紧了指尖。
再度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喉咙干得像被灼过,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头微微侧过去,看见父亲正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整夜未眠。眼底的血丝未散,神情疲惫而焦灼,但那一瞬,他的目光与她对上时,又露出了极深的担忧。
“你这是……想吓死我吗?”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怒意,“一个人跑出去,深更半夜,雨又那么大——你知不知道要是出了事……”
他的声音突然止住,像是接下来的话他自己也说不出口,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垂在膝上微微发抖。
她怔怔地望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情绪被不动声色地搅乱。她缓慢地坐起身,动作小心又迟疑,然后像小时候那样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那一刻,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总会钻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只是这一次,她比从前沉默许多。
“父亲大人……”她靠在他肩上,语气低低的,像是梦话,“您知道的……那位女仆……她不是您想象中的样子。”
男人眉头一动,没有作声。
“她接近您……”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极大勇气,“或许,是有别的目的……我不是嫉妒,我只是……不希望您被骗。”
话一说完,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重石,目光里只剩下等候答案的静默与不安。
父亲一愣,随即脸色缓缓变了。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气低沉:“你先休息吧,我们之后再说。”
可她却不肯松手,反而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眼神比刚才更加恳切。
“父亲大人,求您别再信她了……她并不爱您。”
男人的眉角明显拧起,脸上已有了不耐。他努力让语气温和,却掩不住下意识的疏离:“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误会她了。”
“我不是胡说……别人都说,她接近你是有其他目的的——”
“够了!”男人猛地站起身,声音突然高了一个层次,带着些许的怒意,“「爱丽丝」!——你给我安静。”
那一刻,她怔住了。空气像凝固了,她睁着眼,望着父亲平日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第一次用那样的语气喊她的名字,仿佛她是一个闯了大祸的陌生人,而不是他从前温柔以待、夜夜讲故事哄睡的小女孩。
“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个话题。”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冷漠得近乎决绝,“以后也不许再提。”
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在试图从父亲熟悉的面容中找出一丝熟悉的温柔,可是那一刻,男人的神情已不容置喙。他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地沉默。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动,直到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父亲一句呵斥就止住了眼泪,才忽然如梦初醒般猛地抽气。
然后,她像疯了一般开始在房间内胡闹,将门重重关上,反锁。窗帘被拉紧,灯也不再点亮。谁来敲门她都不应声,也没人能劝得动她。她只是坐在床角,把自己埋进枕头与毯子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心里的哭声,直到一切情绪在黑暗中翻涌、破裂,又沉寂……
雨夜来临时,整座宅邸仿佛沉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魇之中。
雷声滚滚,雨水拍打着窗棂。那一夜,身穿女仆装的人悄然推开了一扇房门。
男人的房间灯没开,但他尚未入睡。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望见站在门边的“她”时,脸上浮现一丝讶异,但随即软化。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向前去。她走近他,脚步轻盈而柔软,如同她幻想中真正的公主,终于迈入王子的怀抱。她坐在他身边,垂着眼帘,将脸慢慢的靠过去。
在一身惊雷下,瞬间的闪光照亮了她的双眸,那是一双幽蓝色的双眸,正闪着某种兴奋的光辉。
男人感到疑惑。他盯着她的眼睛,意识到了不对。
“……你不是她。”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目光死死盯着她。他想往后缩,身体却像被巨石压住,僵硬、迟钝。他浑身发冷,却浸在汗水中。
“你做了什么?”他几乎是颤着声音问出口,声音比风雨还要渺小。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微笑,笑意柔和,却没有温度。
“您不是说过吗?”她轻声道,“公主最终会留在王子身边。”
“现在,她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她的语气像童话书中最后一页的句子,平静、坚定、无可置疑。
男人像被重击,脸色瞬间煞白。他看着她,一点点从惊惧滑向崩溃。那个原本熟悉的女仆,那个曾唤他名字、温柔低语的身影,此刻却成了他眼前活生生的噩梦——披着另一个人的皮肤,眨着她的眼睛,用她的语气说着不属于她的句子。
“你……你疯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像失控的线索,被风一吹就散了。
而她,依旧坐在那里,神情沉静,仿佛他的慌乱与尖叫只是儿时梦魇的一部分。
他终于开始挣扎。他想逃,想推开她,想大声呼救。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心跳仿佛失序,每一声都敲击在意识的深处。
他挣扎、摇头、祈求。然后忽然之间,他全身一震,如同什么在那一刻崩断了。他跌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目光涣散,嘴中开始低声呢喃着什么……
他疯了。
而她终于安静地站起身,俯下身抚摸他的面庞,那温柔的手势如同慈母,又如同情人。她一言不发,眼神专注而炽热,像终于将故事书中完美的一幕拼贴成功。
之后的日子里,男人被锁在原先的书房里,那是他曾讲故事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与外界断绝的牢笼。少女每天换着女仆的衣裙,按时送饭、整理床铺,用温柔的语气哄他就寝。她会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熟悉的童话书,轻声念道:
“最后,王子与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