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逐渐笼罩上一层漆黑,周围的一切,正一点点被剥蚀成斑驳与破败。
“……这……是我吗?”
伴随着疑惑,你问了出来。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而迟疑。
“哎呀,果然……老爷还是没能想起来啊。”
那道女声轻轻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怜爱,“看来……您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还要棘手些呢。”
“……”你沉默片刻,喉咙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不过无妨,下仆是老爷您最忠实的女仆。让我们继续回顾这座馆的历史,向下一扇门出发吧。”她轻笑着。
她再次牵起你的手,微凉的触感使你下意识地握紧。你们穿行在馆中,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中回响。
“话说,老爷您觉得是无论真实如何,都应该不顾一切的去探索呢?”
“还是说……不知道反而会更幸福一点?”
"……我不知道……"
你和她穿过一道道门,窗外闪过一道雷光,在须臾之间,照亮了她那苍白的面庞。
“……请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下仆吗?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下仆是老爷您最忠实的女仆。”
“……我不明白……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吗?呵呵,真让下仆有点害羞呢。老爷您居然对的名字产生了兴趣?”
“……”
“下仆的确感到十分荣幸……但您即使只要称呼下仆为「站在那边的女仆」,下仆也丝毫不会介意的哦。”
“而且……下仆希望老爷您,能在恢复遗忘的记忆之后,再呼唤出下仆的名字。那样下仆我会更加高兴。”
“……你为何不愿回答我……”
她微笑着,牵着你继续前行。
当你们穿过走廊时,你看见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在镜中,没有女仆的身影。
女仆牵着你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前。
“老爷,比起下仆的事,您一定对这座「馆」更感兴趣吧?”
“……”
“下仆接下来的话在老爷您面前说可能有点失礼,但下仆依然要告诉你,这里被诅咒着。”
“……被诅咒……”
“啊,是的……是那份根深蒂固的诅咒,只要老爷能够回忆起自己,围绕着这里的诅咒也会被消除的……”
“……”
“那么……让我们打开下一扇门吧。”
在你面前的,是一扇普通的门,没有什么特殊,甚至有些简陋。
隔着门,鲜红的血水正不断从门缝涌出。
带着坚冰一般的笑容的女仆,推开了房门。
章二
“在那个年代,「馆」正逐步凋零,仆人们渐渐离开了这里,环境也逐渐凋敝。”
"屋内布满灰尘,墙角积满了蛛网,下仆也曾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都无法阻止「馆」的凋零。"
“那时的下仆可真的以为这里将会永远的破败下去呢,直到有人再次来到了这座「馆」里。”
黑暗与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耳边有低沉而恶毒的声音回响,夹杂着嘶吼与刻意压抑的怒意。
“一定要把那家伙找到!生死不论!”
他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开,意识也在瞬间清醒了许多。身体还残留着刚才追逐与搏斗的痕迹,衣衫破碎,皮肤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犹在隐隐作痛,血液与泥土混杂在一起,令他整个人狼狈不堪。
远处,那些逼近的脚步声与树枝被拨开的声音逐渐清晰。他咬紧牙关,勉强撑起疲惫至极的躯体,强迫自己继续逃离。
森林在夜色中呈现出扭曲诡异的轮廓,树枝如同干枯的手指,交错纠缠着挡在他面前。他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身后传来的追赶声越来越近,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正逐渐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肺部像灌满了火焰,每一次呼吸都疼痛难忍。
在几乎放弃的刹那,他的目光穿过交叠的枝叶,忽然看到了前方隐约伫立着的轮廓——那是一座荒凉、破败的「馆」。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座建筑的瞬间,他心中泛起了一种奇怪的吸引感。逃生的本能推动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到了门前。
厚重的大门并未上锁,他几乎是以撞击般的方式冲进了馆内,随后整个人无力地摔倒在地。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终于,黑暗吞没了他的意识,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迷。
昏昏欲睡的下仆蓦地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悸动,像是某种预兆一般在胸口轻轻一跳。
长久以来,下仆早已习惯了这座馆中的寂静与孤独,此刻却突然觉察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走廊中回荡着低沉的风鸣,窗外枝叶晃动,在暗影与微光之间拉长成扭曲的剪影。
下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走廊尽头的厅堂渐渐进入她的视线,那沉重的木门已然闭合,门隙间却透着淡淡的寒意与潮湿的气息,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一丝刺鼻难闻的味道。
门前阴影绰约之处,果然躺着一道人影。下仆在门口停下脚步,凝神望去。男人伏倒在门边的地板上,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与血迹。他看起来极为狼狈,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手臂上的伤口甚至仍在微微渗出鲜血。
而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越发明显起来——是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掺杂着无法辨认的异样,令人忍不住想退避三舍。
下仆当时并不知道,这位男子是否是这座「馆」所召唤的人,抑或他仅仅是个误入此地的过客。但当下,这似乎并不重要。
他只留下了尚存一丝微弱的呼吸——脉搏细若游丝,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若稍有迟疑,这一缕生命的气息便将彻底消散于黑暗之中。下仆凝视着眼前那苍白的面容,选择了将他救起。
下仆将男人从冰冷的地板上抱起,将他送到了馆内的客房,替他打理好了伤口。
男人的双眼半睁半闭,瞳孔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茫然无措地游离在下仆身后的虚空中。他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些破碎而杂乱的字句。
“我……门,门……是门吗?我不知道,这里有好多的树,很多……影子。”
下仆轻轻将手放在膝盖上,耐心地看着他,语调温柔而缓慢:“请问,您是不是主动来的?”
男人的目光忽然慌乱地飘向窗外,又迅速移回下仆的脸庞,脸上的神情透着一丝迷惘与惊恐:
“来……来了吗?我不能来,这不是我来的地方,他们把我赶出来了。有人告诉我,药在那里,可我……我找不到,我一直跑,一直跑……”
他的声音越发低弱,仿佛在喃喃自语,又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倾诉。
“那么,”下仆的声音依旧平静,“您是不是了解了这里为何处才来的呢?”
男人困惑地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安地揉搓着床单,反复折叠又展开:
“为什么……这里这么黑,黑的地方总会燃烧,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火……还有水,到处都是水,为什么又没有人?为什么会这样?不,不对,是我……是我不该在这里的……”
他忽然停住了,呆呆地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掌,像是第一次发现那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下仆看着他混乱而无助的模样,叹息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您会成为下仆的老爷吗?”
男人的眼神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更加慌乱起来,他的嘴角抽搐着,拼命地想要组织语言,却只能发出凌乱而无意义的语句:
“老爷……老爷是什么?影子能做老爷吗?如果影子被拿走了,我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该说的,我不记得,不能这样……”
他喃喃着,情绪似乎陷入了深度的焦虑之中,不安地左右晃动头颅,眼神充满了迷茫与痛苦的挣扎。
下仆默默凝视着他,终于摇头叹息道:“看来可能是大脑出了些许问题吧,那下仆可就无能为力了。”
她轻柔地替他整理着被单,仿佛照顾一个陷入噩梦的孩子,声音低柔而温和:“既然您现在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那不如就由下仆来从头教导您吧,希望这样一来,您最终能够成为我的老爷。”
男人听到她的声音,目光茫然地回到她的脸上,神色稍稍安定了一些,却依旧无法从那片无尽的混沌中挣脱。他的手指无力地垂落下来,喉咙里继续发出破碎而微弱的呢喃:
“是的……药,我听到了,只是人……太多了,我进不去,出不来……”
初始的日子里,男人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孩,眼神里充满茫然。他坐在长桌前,望着银盘中冒着热气的食物,眉头深锁,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仆耐心地坐在一旁,将餐具一一摆放好,轻声示意他尝试进食。男人笨拙地拿起勺子,却总是错将汤洒落在衣襟上,或者将食物送至脸颊旁。他的动作迟缓、紧张,仿佛这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试炼。
“没关系的,慢慢来,”下仆轻声鼓励道,“时间对我们而言,是最不缺乏的东西。”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中一时浮现出极微弱的情绪,像是迟来的羞愧,又像是无法言明的疑惑。他试图模仿她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即使失败,也没有发怒或放弃——仿佛有种模糊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去学习、去记起,哪怕只是一些细小的事物。
几日后,他终于能熟练地用刀叉切割面前的肉排,喝汤时也不再手抖洒出。他吃得缓慢而安静,神情依然茫然,却不再狼狈。
随后是言语。
最初,他只会低声喃喃,语句残缺,逻辑断裂,如同破布般支离破碎。
“影子……火……我……不见了……门……在水里。”
下仆从不打断,只是坐在他身边,温声重复他听过的词句,轻轻纠正他的发音。她说话不急不缓,如同晨间窗前的一缕微光,温柔而无声地照亮黑暗。
渐渐地,他开始回应她的问题。他会说“这是什么”,会在饭后低声说一句“谢谢”,偶尔也会抬眼看着下仆,迟疑地低语着。
关于过去,他始终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来处,犹如被岁月剥离的残影,仅剩一具空壳。他常在清晨的窗前独坐,看着窗外不曾变换的景色,眉头紧蹙,神情呆滞。
有时他会突然自言自语:“我……曾经是……谁?”语气轻得仿佛是风的一部分,随即便又归于沉寂。
日子一日日流转,男人逐渐学会了以优雅的姿态用餐、穿衣、发言。他的举止变得从容而沉稳,最终接受了他的身份—这座馆的老爷。
但往日,终究还是来了。
最初,是梦中的一抹剪影。
那是一位女子。她的声音温柔,语调柔软得仿佛风掠过湖面。她轻轻为他理顺衣襟,眼神清澈如晨露,眉目间透着不言的关切与耐心。她笑着对他说:“别怕,我永远会等待着你,永远。”
男人微微点头,不知自己是否真的懂了,只觉得心头某处隐隐抽痛。
紧接着,是另一幅画面的突兀闯入。
浓烟翻滚,火光映照着猩红的天。耳边充斥着怒吼与哀鸣,他看见自己狠狠将一个人压制在地,拳头一次次挥下。那人模糊的脸早已分辨不清,只剩下抽搐与挣扎。他听见自己在咆哮:“把那东西给我!”
血从指缝间滑落,溅在地上,像开出一朵灼热的红花。
这两段记忆交错而至,如水火相融。一个温柔如初阳,一个灼烈如深渊,撕扯着他濒临恢复的理智。他在梦中嘶喊、挣扎、颤抖,汗水湿透了床褥。
夜深时分,下仆听见动静,手持灯盏推门而入。她一眼看见男人在床上弓着身子,额头满是冷汗,面色苍白如纸。
“老爷,醒醒,您在做梦。”她轻声唤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她话音未落,男人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一只手骤然探出,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你……你……你要让她死!”
他的声音沙哑嘶哑,眼中布满红血丝,呼吸急促,像被梦魇控制的野兽,几近癫狂。
手越扼越紧,但她只是微微一颤,却并未挣扎。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恐慌:“您无法杀死我,老爷。下仆并不会死……请冷静些。”
那双手颤抖着松开,停顿在她颈侧。
片刻后,男人怔住了,仿佛回到了现实。他手指一松,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床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哽咽,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像是望着某种陌生而恐怖的物件。
“我……对不起……我不是……我不该……我……”
他哽咽着,声音逐渐模糊。
下仆轻轻坐回他身旁,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她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怜悯。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男人陷入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
他的眼神时常空洞,面容沉静如常,举止依旧得体,甚至比从前更加克制与温柔。但下仆知道,那只是表象。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一人走到馆中的走廊,低声自语,偶尔面向窗外的黑暗突然咆哮,有时则悄然伏在椅背,手指不停颤动地摩挲着一只空杯子。
他焦虑。他忘记了什么,却隐隐知道那是他生命里极其重要的东西。他记不起她是谁,却记得自己曾向时间、向命运争分夺秒。那种被掏空的执念困在他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同时,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在梦境与夜色中滋长。
有时,他会盯着下仆的背影看很久,眼神空无一物,忽而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神色。那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扭曲依赖——他恨不能抓住什么,却什么也不记得。他时不时地发怒,砸碎镜子,扼住下仆的手腕,或在她耳边低语那些支离破碎的梦中词句:“她是你吧……不,你不是她……但你会留下来,对吧?”
下仆从不挣扎,只是温柔应对:“下仆一直都在,老爷。”
直到那一日——天色将暮,骤雨将至。馆门外响起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我与伙伴走散了,现在已经天黑了……能否借宿一晚?”
男人站在窗边,远远地听见那声音。那一瞬,他的表情变得奇异——眼角轻轻颤动,唇边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他亲自去开门,见到门外立着一位旅人,雨水将她的衣襟濡湿,脸上带着惶恐又礼貌的笑意。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温和,衣着得体,言语几乎带着怜悯,“这座馆久未迎客,能见到您,是件好事。”
他们在餐厅共进晚餐。男人亲自为她斟酒、递菜,言辞得体如一位优雅的绅士。他听女子讲起旅途、朋友、误入森林的经历,只是静静地听,时而微笑点头。
晚餐后,他送她至客房门口,语调温柔得几乎像梦:“您可以安心休息,夜里风大,窗户别忘了关好。”
女子对他道谢,轻轻关上门。整个过程平和无澜,几乎叫人以为这一夜不过是风雨之中一段普通的避宿罢了。
然而夜深时分,女孩从浅梦中惊醒——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边,肩上披着外袍,手中端着一只瓷碗。
“你醒了?我怕你冷……给你带了些热的。”男人语气温和得如春日的风,“喝了这个,你就能安然无恙。”
女子坐起身,眼神仍迷糊:“这是什么?”
男人走近几步,将杯子递到她面前。灯火映照在他脸上,那眼神温柔却沉得过分。
“这不是你急需的药剂吗,”他轻声道,“我……希望你能够赶紧好啊。”
女子本能地摇头:“不用了,我没有病的,谢谢您的关心,我不习惯喝这些东西。”
他的神色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用担心我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他说。
那句话的语调,像是从另一个人、另一个时间里借来的。女子一愣,尚未反应,他忽然靠近了些,嗓音低哑而轻柔:“我一直在等你,真的。”
女子感到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停住,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即,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人惊惧。
“别再骗我了,”他低声咬字,“你在梦里也这么说……你不是她?可你明明有她的声音,她的眼睛……”
她挣扎,推开他的手臂,惊叫出声:“您疯了吗!放开我!”
可他的神情却不再温和。那份压抑的狂气终于破茧而出,眼神变得黯淡而执拗,像是某种沉溺已久的妄念忽然找到出口。他扑上前去,二人激烈地扭打在狭小的空间中,杯子跌落地面,药液四溅。女子奋力抓住床边的烛台,砸向他的肩头。
男人低吼了一声,猛地反手按住她的脖子。他的呼吸急促,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我只是想……救你。”他颤声说,“我只是想把你留下来,不让你再离开。”
她的眼睛睁大,挣扎着发出破碎的哭喊。然而他的手却未曾松开。
某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停住了,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执念已然实现。
他低头望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面容竟露出一种近乎平静的神情——不再激动,不再混乱,而是,一丝难以名状的满足。
她躺在那里,气息全无,指尖仍微微蜷缩着,仿佛死亡也未能完全带走她的疑问。
男人缓缓抱起,手掌染着血,嘴唇贴上了已经开始降温的脸庞。他轻声呢喃:
“你看,为了你,我会做出一切。”
那语气,像是安慰,又像是祈祷。
少女独自坐在房间的一隅,窗帘拉得半掩,夜风掀起纱幔一角,微光斜斜地洒落在她脚边。屋内静得只能听见钟摆晃动的细碎声响,她抱着双膝,额头贴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沉默的思绪之中。
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了,但今夜格外漫长。她脑中反复浮现那个人的面容——语气、动作、甚至他停顿时轻微的叹息都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都像无形的线,将她的心紧紧缠绕。
她望向桌角,那杯冷却已久的茶仍未动过。她本想等他来时再一起喝,却终究也没有等到。空气中残留着一点熟悉的气味,是他衣袖掠过时曾带起的香气,如今也快要散尽了。
她低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很轻,却仿佛将自己从胸腔掏空。
“你到底在哪里……”她轻轻地说,像是怕打扰谁,又像是怕再也得不到回应。
这些日子以来,他变得更为优雅了。
步履沉稳,语调温和,连曾经偶尔流露出的暴躁都被细致的仪态取而代之。他会在午后沏茶,细心擦拭杯沿,将干净的手帕叠成完美的棱角,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饭厅,就像一位真正的主人——如果忽略掉,那具始终陪伴在他身侧的尸体的话。
那是那位已然失去温度的女子。她被安置在椅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手指早已僵硬,而他却一如既往地温柔对待她,为她擦拭眼角,为她轻声念读书页,偶尔抬手将滑落的发丝理回耳后。
他称她为“那位客人”,又或者,干脆用一个下仆未曾听闻的名字唤她——语气缱绻,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你看,今天天气很好。”
“你是不是冷?我替你拿了毯子。”
“别怕,我一直都在。”
这些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柔软得几乎近于慈爱。他甚至会将她的手轻轻捧起,在唇边落下一吻。可手中早已不再是人类的肌肤,而是失去了血色与温度、泛着灰蓝的皱缩组织。尸体在每日的腐败中缓慢塌陷,有几次,他尝试重新“整形”她的面容,用缝线缀住裂开的嘴角与眼皮,甚至用针灸刺破皮肤,试图令“她”睁眼再看他一眼。
“她在笑呢。”他曾对下仆如此说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后来,她终于腐烂得再无法扶起。血肉脱落,如湿泥般滑落在地板与织毯上。骨骼裸露,骨缝间残留的纤维开始散发出难以掩盖的臭味。即使如此,他仍不曾厌弃。
直到,那具尸体已经无法被分辨成一个人,他开始再次转向狂乱。
他不再规律地进餐,时常站在窗边,望着外头那始终无人的森林喃喃低语。有时甚至将那些发臭腐烂的血肉要求下仆去烹饪。他眼神里的狂气愈发明显。
馆也起了变化。
风自四面八方灌入,馆门时常无故开启,而总有旅人迷途而至——有的自称探路者,有的仅是寻求避雨之所。
“我不是坏人……只是路过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上帝啊!救…救…我……”
“请别靠近我……你说你爱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求你,放我走,好不好……”
血腥味已经弥漫了整座馆的走廊与门缝,腐烂的气息穿过壁炉、穿过地下室的石缝,哪怕下仆每日清扫,也无法彻底驱除。
命运……
新的一日,灰雾未散,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请问……有人在吗?我……我迷路了。能不能施舍一点口粮?”
那声音细小却清晰,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与本能的请求。
男人坐在餐厅的窗边,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缓缓扬起。他起身,没有丝毫犹疑地走向门口,像是在等候命中注定的时刻终于降临。他轻轻将门打开,眼前,是一位年轻女子,衣衫并不破旧,只是面上有些风霜,眼中满是坦率的诚恳与无措。
“进来吧,”他声音温柔得几近呢喃,“你可以留下来,直到天亮……或更久。”
女子微笑了一下,点头,仿佛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防备,也没有不安。
下仆默默立于门廊深处,从那人影出现的第一瞬便怔住了。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如同某段旧梦的回响。那眼神太熟悉了,仿佛过去某人用相同的目光注视过她,无声地、温柔地。下仆沉默地带她走过长廊,一言不发,直至客房门前,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你还记得……‘’吗?”
女子愣了一下,露出些许困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那一刻,下仆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却只是低头行礼,将她引入房中,转身离去。
而夜晚,依旧如约而至。
那夜,男人如常来到她房前,怀揣着熟悉的欲望——他渴望惊慌、挣扎、恐惧,渴望被拒绝,然后再以“爱”为名将一切撕裂。
可当他推门而入,她只是躺在床上,神情平静,目光温和。并无惊讶,也无恐惧。
“你没睡吗?我来给你送点药。”
她看着他手中的瓷杯,轻轻点了点头,“嗯,好的。”
他怔住了一瞬,将杯子递给她,又收了回来:“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床上坐起身来,轻轻理了理松开的发丝:“这是你关心我不是吗?我为什么要反抗呢。我已经孤身一人很久了……你,是第一个愿意靠近我的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无矫情,也无试探,只是一种平静得令人难以直视的坦然。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僵硬的指节,动作轻如落羽,眼神柔和得近乎残酷。
男人喃喃低语:“你……不该这样对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指尖向下扣住了他的掌心。
他伏在她怀中,颤抖着将手落在她肩上,不再带有侵犯的意味,而是一种寻求确认的小动作。他的动作迟疑、缓慢,仿佛每一个触碰都在问:“你真的……愿意我存在?”
她没有反抗。
没有反抗,便也没有给他以释放狂气的借口。他只能压抑,只能温柔,只能像个真正的人那样去爱。
她低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想留下来。”
他的呼吸顿住了。然后,他俯身拥她入怀。
那一夜,他们交谈的时间甚至多过彼此的触碰。他把下仆从未听他说过的梦境,一一向她倾吐。他告诉她那些残破的、血腥的、混乱的过往,而她只是听着,从不评判,也不安慰,仿佛只是将他的话一一接住,然后安放进她的沉默里。
她会用指尖轻抚他背上的伤痕,会在他惊醒时轻声说:“没事,我在。”他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进她颈侧,闭着眼喃喃道:“你不是她……但你比我记得的还要真实。”
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那我就在你记忆之外活着,好不好?”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像从梦中惊醒的人,又像被赦免的囚徒。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相拥、相依。并没有急促的欲望,也没有强烈的占有,只有一种无声而密实的缠绵,将两人的呼吸系于一线。
他会在晨起时轻轻为她披上衣物,会在她咳嗽时焦躁地去寻找热水。他身上的粗暴与杀意仿佛被她一点点剥落,只剩下某种令人心疼的温柔和不安。
而她也不再是一位旅人,而是变成了这座馆中独属于他的存在。
他们相爱的方式,像是一种互相救赎的沉溺,也像是两个破碎灵魂在残梦中彼此倚靠。
她一直在找他。
风吹起她过于宽大的斗篷,掩不住她步履的虚浮。她走过无数片陌生的街道、林间、废墟,问过无数个沉默的门,像是一个固执的幽灵,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个简单的问题:
“你有没有……见过他?”
可大多数时候,她只能换来摇头,或怜悯的眼神。更有时候,没人回答她。
她的病早在旅程开始前就已恶化。她的指尖终年冰冷,心脏像是漏了口的容器,跳动时总带着一丝疼痛。可她从未停下过脚步。哪怕咳嗽时肺腑仿佛要被撕裂,哪怕夜里无处可栖,仍撑着站起,再一次朝前走去。
有时她会在街角蹲下,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小憩片刻。梦里,她能看见他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落下第一颗音符,抬头朝她望来时那副疲倦而温柔的模样。
她醒来,便继续找。
她走过泥泞、积雪、瘴雾、雨夜,找得衣衫褴褛,双膝红肿,呼吸短浅。她咽下生水,吞下干裂的面包,哪怕胃痛如绞,也只是弯下腰沉默地忍过。
有时,她也会在夜里低声自语:“再往前走一点……他也许,就在那里了。”
可那人的名字,她已经不敢再说出口。她怕说了,就再也听不到回应了。
她只是不断地走。像是她命中注定要做的唯一一件事。
筋疲力尽时,她也曾想过放弃。但只要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就会再次响起,在她的耳边低语:
“只要你一直走下去。”
于是她又站起身来。
一如既往,缓慢,却坚定。
馆内那日是罕见的宁静。
天光透过雾色的玻璃照入长廊,落在微尘浮动的空气中。
那位女子仍旧住在馆中,她自从那夜起便未曾离开。她与男人相处得极为和缓——早晨一同进餐,午后会在书房中翻看旧书,黄昏时甚至并肩在走廊中慢慢踱步。男人看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沉溺之后的感激与依赖;而她看男人时,眼中藏着平静又隐隐担忧的柔意。
而那日的午后,天色有些阴沉。远处的风起得比往常都早些,浓密的树影在馆外簌簌作响。
“请问……有人在吗?”
一个温和却微带疲惫的女声,从门缝外传来。
下仆回头看向男人,男人那时正坐在沙发上,双眼合拢,仿佛陷入半睡半醒之间。
“我迷路了……能不能施舍一点口粮?”门外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睁开眼。
他的目光忽然紧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之物。随即,他整个人骤然立起,脚步踉跄地奔向门口。
“她在门外。”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夹着一种惶乱与强烈的不协调,“她就在我身边,她不该在门外。”
他狂奔而出。脚步在走廊间踏出沉重的声响,像是受惊的野兽。
女子正自客房中缓步走出,眉眼如常,只是神色间多了一丝困惑。
而馆的大门已然打开。
那是一个眉眼与他有些相似的少女,站在门槛前,穿着沾着尘土的旅行斗篷。她满眼惊喜,刚要唤出男人的名字,却只看见他转身奔逃,声音混乱地喊着:“不是她!不可能是她!她就在我身边!”
她愣住了,随即拔步追了进去。
男人穿过客厅,撞翻了椅子与陈设,直奔楼上。他脑中仿佛有千万种声音一齐在呐喊:“假的,全是假的,她不是她,她是另一个,她们都不该出现。”
耳鸣如鼓,视野渐暗,那片他曾称为“爱”的温柔,正在此刻被撕裂成碎片。
@@@
“你骗我……你们骗我……”
他回头,看见两个少女皆站在走廊尽头——一个是平静的黑眸女子,一个是门外追来的病弱女孩。她们望着他,神情各异,却都未言一语。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他低吼着、奔跑着,回到了浴室。他用力拉开水阀,热水混着未干的血锈冲刷四壁。他跪在瓷砖上,不住颤抖,指甲划过自己手臂,留下血痕。
随后,发出了恍然的笑声,“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他湿漉漉的跑回厅堂凝视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念想,心中的狂气再次笼罩在他的双眸,他杀死了一切活物,血流成河。
最后,他一头栽入了那片血水之中。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溺入,仿佛一场最终的投降。
他的身体在红色的水中渐渐沉没,像是回到了他最初的起点。
她一直在找他。
这片森林早已传闻不止:有人失踪,有人发疯,有人永远没能走出。而她仍抱着微弱的希望,来到这里。
当远远望见那幢建筑时,她将希望寄托于此。
她试着敲门,得到回应,她并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心里只有那位曾经一直帮助自己的亲人。
当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了那张日日夜夜在记忆中浮现的脸庞。
“你……”
话还未出口,那人却神色惊恐,瞳孔紧缩,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可触碰的东西。
“不是她!”他低吼着,转身就跑。
“等一下!”她惊愕地呼喊,随即快步追入馆内。
她从未想到,他们的重逢会是这样的模样。她所期待的那个他,并没有张开双臂,而是疯了一般奔逃。
她追着他的身影奔上楼,却在转角处看见了另一个少女。
那少女衣着整洁,目光宁静,神情中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她试图开口,却被那一男人的行为吓得退后一步。
然后,男人发了狂。
他咆哮着、破坏着,将一切撕裂得支离破碎。她只能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如同野犬般挣扎在自己的幻觉与现实之间。
她想叫他的名字,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他的双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意识逐渐陷入黑暗,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