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我对父亲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甚至不记得那之后他的葬礼是什么样子了,那时我还只有四五岁。而现在把我禁锢在病床上的,是和父亲一样的病。
继承了相同的血脉的我显然有可能和父亲迎来同样的结局,这是我长久的一段时间里挥之不去的阴影。父亲的早逝让我不得不过早地开始思考死亡,而这也让我提前许久就做好了准备,眼前的这个情况其实就在我曾经的预料之中。
终点正一步一步向我迫近,我必须在仅余的时间中寻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应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死亡?但是既然你能读到这封遗书,那么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做出的答案。
在医院这段岁月里我见证了许多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他们的眼睛大多仍然闪烁着对生的渴望。真正可怕的眼睛属于那些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人,他们的眼里只剩下空洞的绝望——那些人失去了决定自己最终命运的能力,每日只是挣扎着呼吸,盯着时针转过一圈又一圈,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死神的来到;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那种境地我绝不要踏入。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倦惧于生命,反而是因为我热爱我的生命。我热爱我的生命,我热爱我体验过的每一缕微风和晨曦;我不会去赞美病魔,但是夜晚越黑,便更能凸显月光的璀璨——所以病痛每加剧一分,我便更加热爱我的生命。我如此热爱我的生命,但我又没法不死,所以我只好为它安排个尽可能完美的落幕。我没法决定我来时的路,但如果一定要离去,那么这个离去方式必须要由我决定——趁着我还能做到。
这些天里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的都是同一个地方。梦里我的精神飘游在灰白的荒野上,这片荒野零散分布着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和我一样茫然;另一些人排成了几列长队,延伸向视线外的远方,我向他们问询,他们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些人都是死去的魂灵。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梦境和现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我知道时间就要到了,我必须要行动了。
吾友,你在看吗?人生总归是有离别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够热爱生命,好好生活下去。不要为我悲伤,为我鼓盆而歌吧。人都是要死的,我只是自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而已,和那些被迫死去的人相比,我已经幸运太多了。其实能和你相遇我也已经足够幸运了。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