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躺在空白中,地面温热有如皮肤,一时间感觉自己像畸胎瘤。他又蜷起腿,手乖顺停在头侧,直到感觉地面开始变得湿软。能自如地控制手太寻常了,不值一提,这种话是对死者的侮辱。人一死,肉就面目可憎,腐烂得太随便,好像死无全尸有多容易。他一想就觉得胃里泛起油腻,毕竟胃也是肉糊成的。
他居然又看见她,衣着整齐,洁白翅膀自后背伸出,如果不是羽毛交叠串着阴影垂到他头侧,他会看不见这个天使。她背对着他,鞋跟和羽毛尾部一样圆钝,怎么会安分成这样?她应该是永远东奔西走的,鞋跟也是永远歪斜的,像笑脸,完整、丰满的笑,弧度若有若无的。
他一站起来就感觉到左腿小腿腹抽痛,一动腿就感觉肉在流动,往里缩,撞上骨头又吃痛地弹回来,永远不长记性,固执得好像要伴随他的一生。一生如何?他站起来,知道自己和她的翅膀齐高,它们拢着,好像随时要飞走。容易飞的东西反而不需要轻。他想起飞机,想起许多庞大冰冷内有算式的人造物,那么重的金属,只要有动力就会涎着脸趴到天空上,也许拖着乌蒙蒙的烟。
她一定会笑他居然有闲情想这些。是她错了:现在是梦。梦允许不存在之物存在,失去之物复得,梦就是这样四面包绕人的血肉,然后再伪装成空白,一旦匍匐过久就渗出体液来。无数的细小血管织成皮肤,一旦破裂就会板结,最终留下血的石头,永远比现实存在的石头更圆更花团锦簇,更像肉。一时间以为肉里只会流出肉。他感觉被脐带缠住眼睛,四肢被捆成心脏图示造型,掌心是血管切面,有被在空气中剖开的热辣辣的感觉,然后才明白是流泪时泪腺被悲痛挤压后的痛感,酸胀得难以言表。
他想象过她会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梦里,也许是在人海中彼此对视一眼再无下文,醒来后也顺势遗忘;又或者是俗套的团圆结局妄想,她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指尖深深陷入他衣袖的褶皱里;诸如此类。后来他又认为事情会简单不过,他只会梦见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子,彼此交谈,三言两语被日程安排裹挟。但越简单越是惨伤,他一定在醒时还以为万事大吉,还想攀谈、还要联络,打开手机就碰一身灰。时至今日,如果她是物件,的确会积这么多的尘土。
所以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目的明确,场景清晰,一切都富有艺术感,值得拍摄和描写,好像他早有准备,只差一身正装。不该这么言之凿凿,然而他发现她面目全无,甚至不能说面目全非,仿佛只是模具。
他视线焦点绊了一跤,险些致盲,只能流利地从她的脸上滑下来,坠至地面,肿块般叫人不适。斩钉截铁,是她的风格:不能言语,没有表情,可任意解读。一旦承认“解读”,说明不会有真相,只有他想,而非她想。看一个人从来看不到全貌,也就没有对错,越看越目盲,但他还要看,上下打量,看见她整齐的围巾,发现是冬天,几色线条丛丛错错缠着布料围着脖子,欢歌笑语地。
天使大概就是这样没有面目,好像原本还没有人形,梦做了起码的美化,他已经心满意足。这样没有交流地并肩站立,他反倒觉得和现实没有区别,毕竟他们从未理解彼此,即使他被证实无意识地思念着她也一样,因为巧合是伟大的、庞杂的,理当涟漪出去,直至同心圆断裂,把偶然乔装成积重难返。他突然想,周遭的空白如此纯粹而具体,有鲜活的温度和触感,也许他们只是被首尾相连的肥白虫豸包裹起来了,它们极有耐心,在他俯身时从不蠕动,或者是因为将要羽化正在吐丝。
理想的童年里会有这一项任务:观察虫的羽化。居高临下、天真无邪地睁大双眼,通常一只眼睛就比虫要大。看叶上的它,或用指甲撺掇它、用气息侵扰它,她会说那是最愚蠢稚拙的行为,他一定要为之辩护:人不能羽化。好像有了艳羡向往之情就可以捏住那些可怜的幼虫直至其肚腹呲裂,巴巴地流出脑浆样的液体。
她密合色的大衣下摆垂着,冷硬的直线,一看就觉得太较真。她的手套藏进口袋里,手藏进毛绒手套里,手一定微拢,否则要溢出来。他反复打量、重读她,刚读到刘海就忘了双排扣的质感,读完刘海就只剩翅膀展开的猎猎风声,这才感觉冷,才觉得是冬天的梦。
他这才想到,不仅她可以给自己的表情填词,他也可以给她填上表情,空白刺激记忆、恢复神经,他知道她的五官落在何处,也知道它们可以怎样平静地变成线又怎样拧在一起,近乎板结,从没想过她会有这样不堪的表情,狼狈不堪,甚至脆弱不堪:不是无能为力的脆弱,而是碎玻璃的脆弱,只消一按,皮肤就会割破,汩汩流血。
她现在可以用任何表情面对他,惯常的笑,或者拧眉头的严肃,或者故作姿态的遗憾,眼皮闭上再张开,细听有搅拌之意,直观地折虐肉体和正常地使用肉体会发出同样的声音,肉与肉没有区别。他想到她和他有同样的呼吸和脏腑,一时间难以区分他们两个人,分明有那么多两样的东西。如果继续留在这个梦里,这个虫豸环绕的有如子宫的天堂里,他们终有一日会变成粗蠢的没有任何区别的肉块。但她说过他的是左利手,三言两语就打破了这个谬论:他们眼中的风景是永远不同的。
他觉得自己必须更加大胆,在梦的读秒结束以前做更多事,思考必须辅以行动,正如肉体必须辅以灵魂。那么还可以区分他们的是灵魂,但是死亡是灵与肉同步的死亡。他三步并两步走,绕她一周再试探性地伸手触碰对方肩膀,像透过树叶印在地上的光,始终不敢逾越物理规则,拘谨地从背景变成无关紧要的小块组件。她没有任何反应,翅膀早在刚才舒展之后就沦入静止,雕像的静止,肃穆、无法近身、史诗的静止。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这里是胃。一只饱足的胃,也许下一秒就会继续涔涔潸潸地分泌胃液,腐臭酸气上升留下他们立足的无色无味的空间。他们只是处在消化过程之中,逐渐解离,逻辑断裂,如果开口就会连言语都无法前后联系。他又想到肚腹破裂也许是因为内脏太拥挤,有一个巨大的胃是对整个身体的损害,人类最自大的妄想——将世界比作人体——一旦属实,他们所处的空间也许是因为胃异常胀大直至成为世界的躯体本身。就是这样,他不会想其他脏腑是如何消失的,本来人就短浅,结果横亘在眼前就无所谓经过。
想其他所有一切事都比想她轻松愉快,他可以看脚下滔滔汹汹的毛细血管,说它们招摇、婆娑像植物,还可以全身心地体味这个梦,记住地面潮乎乎的触感和与他体温无异的热度,醒后加以分析,好像人的思想也是加进试管里就会滚起颜色的方便的化合物;唯独不能想她,不能简单回忆起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她的手提箱棱角、冬天交谈口中喷吐的热气氤氲而犹疑地飘向天空、好像不知天空在何方、她总是保持距离、无论寒暄交谈和指责都是朋友的恰到好处、恰如其分、回忆太直观太清楚太失礼、简单的拼凑不是怀念、只是消遣、无法忍受这些光景经年累月因为腐烂变轻、亦无法阻止时间昂首阔步脚底粘连回忆破碎的黏膜、索性眼不见为净、索性失去拾起这样回忆的能力、毕竟人也不会主动拾起陌生的血肉碎片、即使那些血肉的来源根植于他的生命、延展到骨髓、欺骗了大脑供血、扎进潜意识、用骨屑拼出一个没有面目的天使、工笔勾勒其羽翼、只用线条概括其轮廓、谓之矛盾的集结、究竟是她矛盾还是他矛盾、无法分辨、亦无法分辩、喜欢这种堂而皇之的无解感、一旦出现就永无宁日。
他突然深信,她的翅膀不是长出来的,也许是被撕裂筋膜后安插的,骨架粘连羽毛,如同皮肉粘连脂肪,人造物永远更精致,因而廉价。然后是拥抱,他在她正前方,张开双臂时低下了头,一低头就感觉像折断脊椎,如果髓液就此喷出,她的脸也就不再空白。最可怕的是没有终点——长途跋涉,登山,朝圣,腿纷纭地向前,脚步潇洒如泪下,见一块石头就说一次满足,忘了要在哪里停下来。最可恨是没有停下来。
于是他发现自己被条分缕析地剜去许多肉,深可见骨,简单得像塑料勺舀起冰激凌,切口光滑且不渗血,也像死去多时。多痛!他笑起来,快乐如此平易,疼痛堆积得有种喜气,一视同仁,目空一切,只是来得太迟。他突然感觉福至心灵,收回了拥抱又将她翅膀的一角塞进脖颈的裂口里,很快感觉到毛茸茸的东西从里面蹿出来。被剜去肉的地方长出了小翅膀,多得有嘈杂之感,形态各异,生长期也不同步。好像他终于被分解成更多的生命,但分得太细,每个翅膀都探头探脑,没有主见地扑腾,折煞幼嫩的羽根,根本活不长。他可以想象自己原本的肉会一点点地消失,最后变成一团无意识的羽毛,望文生义地说,这才是羽化。
脸颊的翅膀太招摇,他渐渐看不到她了。他问:“你为什么是我的梦?你为什么还能这样站立,舒展翅膀,这样完美,没有缺憾,还能这样体面地幻灭?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就肝脑涂地,给我做一个壮烈的梦的素材?你为什么始终意志坚定,一意孤行,对活下去全无喜悦?你不想虚假地活下去,于你而言什么是虚假?你讨厌这样软弱地做着梦的我?梦为什么是软弱的,我为什么又梦到你?你为什么能取代我成为这场梦的心脏?”提问像背教科书,刚脱口的问题就马上摔在地面,凄然落入遗忘之境,所以也就无所谓答案。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担心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梦——他因为长久地看向她,记忆烧了屏,此后他无论望向哪里,眼前都会有她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