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迎战圆舞曲

上一章:无所不在,纽约市


汽车旅馆已经被这辆奥兹莫比尔甩在后头近百英里,这时Egret终于自送货员的身体里爆裂而出。她的第二十三次再生并未比此前的那二十二次整洁出多少,爆开的血肉在奥兹莫比尔的挡风玻璃上,用鲜血拓印出座椅的轮廓。

全靠着Amitha的神经,车只是给了高速路的分道线一个轻吻,而没有整个冲出路面。“下次能不能先给点警告?”

“嗬呃呃呃——”Egret咕噜着,吐出一小块本该长成她发声器官的肉团。她闭上嘴,等着肌纤维重新编织到位,好再试一次。“我在他里头憋了好几个钟头呢,Ami,就光……憋屈了。小宝宝们是怎么忍下来的?”

Amitha从后视镜里剜了她一眼。她的脸正处于恢复原貌的半途:有只眼睛不肯变回原来的颜色,那虹膜固执地保持着天蓝。放到她脸上其实不算坏,哪怕这可能有自恋的成分在。

Egret本能地回以咧嘴一笑,但一想到自己的备用犬齿还没长出来,就即刻收起了笑容。她可是要维持那名声的。

“就——闭上嘴,等到你的声音长好了再给打开,” Amitha说,“后面有披萨,尽管吃。你会需要这堆热量的。”

Egret不得不承认此话在理。一个她这样的人造人,其肌肉量为寻常送货员的三倍多,而生长所需的能量并非凭空而来。所谓的披萨在Egret(以及她宿主的人体残渣)没坐到的后座上摞出四盒高。她凑过去嗅了嗅,先是热切,继而失望。

“Ami!”

“我说的是,等到你声音长好了,不是还长着。又怎么了?”

“它们净是些素的。”

“好啊。那我这就掉头,给你买份意式辣肠的。”

“您真买嘛?”

“再抱怨就啃他剩下的去。”

Egret不情不愿地嚼着座位间的一小截肠子。有点像是嚼橡皮筋,但最起码还算温热。“所以,我有错过啥嘛?”

“不多。既然他们半数人的肠子都流出来了,那逃出来也没多难。”

“是吗?是啊。” Egret咧起嘴,先是试探,随即咧得老大,笑得发颤。“我超厉害的,是吧?”

Amitha牙关咬紧,颈部的肌肉都绷得凸了起来。

Egret还没满足,遂把座椅往后一放,双脚翘到Amitha脑袋两边。“这会儿是去哪儿,老板娘?”

“去藏起来。没必要让二号那号不管是啥的狭小报复再容易得逞点。”

“无聊。咱们至少,得去个像样点的地方吧?”

“宾夕法尼亚。”

“就该让我烂在那儿的。”




他们才沿80号州际公路行至一半,油表指针就开始亲起“空油”标志来了。Amitha用手指抹开挡风玻璃内侧滴淌的血污,把胳膊伸出驾驶座的车窗,像是在感受微风;半小时后,如魔法般,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加油站的灯光。

过去两小时里Egret一直在躯体重塑的痛苦里小睡。但当车开始驶入出口匝道时,她猛地惊醒——是老习惯。突然减速向来没好事。

“你不觉得我们该,呃——”Egret转了转肩膀,感受新成形的关节咔咔作响。“——把这玩意儿洗洗?”

“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操心看起来像个人样,不至于叫收银员报警就行。”

Egret瘫回座椅,但旋即明白过来,又猛地坐直了身子。“等等,你让我进去?跟——跟人一块儿?

后视镜里的Amitha冲她挑起一边眉毛。“我会为此而后悔吗?”

“我能吃了他们吗?”

“如果我给你买个冰淇淋,你能不能穿上该死的衣服,并保证不吃任何人?”

“不能。”停顿一拍。“其实,能。”

加油站店员是个百无聊赖的中年男人,正忙着翻报纸,连Amitha和Egret进站时都没抬头。当Egret正带着贪婪的痴迷仔细研究着冰柜时,Amitha把那位已故披萨小伙的袋子塞进去了尽可能多的烈酒。

她花了整整三十秒才把所有的酒一瓶瓶摆上柜台,又用了一分钟来按柜台上的铃以引起那男人的注意。

“你是想开派对还是怎么着?”他嘟囔着。

“是想搞次守灵夜。”Amitha说。

店员扫了眼她血迹斑斑的衣着。“给来时路上你撞死的可怜虫办的?”

“是头驼鹿,其实。”

“是在开玩笑吧?”

Amitha回以一个足以令人蔫掉的眼神,他当即举起双手:“嘿,嘿,就是些玩笑话,女士。你要等你那个……”他探身越过她看向Egret,后者正明显失望地嗅着一支Drumstick牌甜筒。“……呃。女儿?”

“不是。”

“侄女?”

“也不是。”

“……妻子?”

Amitha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只要你闭嘴,这零钱就不用找了。”




又开了几小时车,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家由退休的Zeta-9成员,兼三号监督者认证的忠诚分子经营的6号汽车旅馆。或者说——

“5号汽车旅馆1?”Egret说着眯眼瞅向招牌。它那塑料色活像嚼过头的泡泡糖,而荧光灯管则绝对是漏了:夜空里大多数星星都比它亮。

Amitha把车开进停车场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算是……6号汽车旅馆的灵魂污浊版。通常得再经营个至少十年才能破败成这样。”

“你在指望啥,Ami?这可是他妈的宾夕法尼亚。这州烂透了。”

下车时,他们发现前中士Leo Henning已在接待处外等候,钥匙在手。“女士们。路上遇到麻烦了?”

“可以这么说。”Amitha接过钥匙揣进口袋。“告诉我我们房间是双床的。”

“这可是6号汽车旅馆——”

“5号——”

“——别指望啥豪华套房。见鬼,三号那时都不确定你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

Amitha叹气。“老天。”

“柜子里有床备用毯子,要是这能让你觉得好受点。现在快滚吧。我还得报税呢。”

房间尺寸像是长过头的衣橱,厕所里不知为何在马桶和淋浴间硬塞了张台球桌——Amitha把这归结为“灵魂污浊”的副作用。但她这一周里都没法不去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而拿化学药剂洗的澡好歹也算澡。门后甚至挂着浴袍,尽管她一穿上就发现其纱支数大概就是个二2

她走出浴室,发现Egret坐在床头柜上,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别费劲找成人频道了,”Amitha说着,在披萨袋里翻找苏格兰威士忌。

“没劲!”

“这是5号汽车旅馆。我怀疑它连紧急广播都收不到。”

Amitha咕哝着瘫倒在床上,用牙咬开瓶盖,直到看见Egret也想爬上来才停手。“别把血弄床单上。”

“哦,得了吧。你不想抱抱嘛?”

“老天,之前睡地板你不是挺乐意的吗?”

Egret抱起胳膊。“上次我们待的是周围一片空的加固堡垒。就,字面意义上的,在‘虚无’这个抽象概念的正中央。但我们现在待在一个眼睛长得不对劲的家伙经营的破汽车旅馆里,你却告诉我你不需要你忠实的保镖守在身边?”

“他的——”

Amitha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他眼睛什么颜色,Egret?”




别处:

地方当局发现一名加油站店员头部被穿了个孔,口袋里装着两张血迹斑斑的百元美钞。指纹比对得到一匹配结果:名为Amitha Sanmugasunderam的女子,曾为失踪人口,现为最新上榜的联邦头号通缉犯。

5号汽车旅馆的停车场里,一辆印有五角大楼徽标的黑色卡车颤动着显现,其伪装装置带着低沉的嗡鸣缓缓停转。车内的乘客是前监督者二号的四名私人护卫,每个人都被足以买下一座岛屿的超科技装备武装到了牙齿。

而在前台,那个披着Leo Henning皮囊的男人撕开后背,自窃来的躯壳中蜕出,顺滑得活似脱下一双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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