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不断地书写下去,我就能向读者将我的喜欢传递出。
那个人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了。
说是什么艺术家,不过就我看啊,除了有着一堆异于常人的怪癖,实际上连一丁点才能都没有。我读过他写的文章。说实话,我不感兴趣。那更像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一个世界,他人根本没有横插一杠的条件。不过作为一名艺术家,作品还是要有人欣赏的才对吧?
那些文章。有的读起来像阵阵呜咽,有的读起来像声声怒吼,可是没有具体的内容。一些词语堆积起来,并不能描绘完整的事情,也无怪我不能理解他所写的一切了。
只要我不断地注视下去,我就能找到可以记载一切的钢笔。
将废纸扫开。
倒入垃圾桶。
沉闷地发笑。
拉上窗帘,站起身来,旋即再次坐下。
只要我不断地理解下去,我就能将狭窄的纸边扩大到海边。
这样平凡的人,社会真的需要吗?眼下他连维持自己的生计都成问题。
几天之前他送我一朵向日葵,不知是何用意。花摘下来之后根本活不长久,唉,这些天天念叨风花雪月的躲在象牙塔里的家伙在摘花的时候哪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断定这人必定没有出息。
稿件一篇接一篇被退回,难道他体内还没有点反叛的情绪吗?就这样一直苟且下去吗?他真的有好好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吗?他简直就像一位旁观者一样考虑着自己的人生。
只要我不断地优化下去,我就能藏入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路。
瘫倒。
双手无力地摸索着。
笔已滚至桌下。
懊恼地弯腰,捡起圆珠笔。
已经断墨。
只要我尽力避开身边不断坠落的深黑色的雨点,不去看接二连三溶化于汁水中的繁花,摇晃着漫然失意的枝条,假装自己并不属于身旁冰封的世界,假装自己连名字都已经失去,我就能坠入梦境中。
发抖。
不安地起身。
贴近房门,耳朵贴上锁孔。
心情并未安定下来。
回到座位面前。
没有坐下。
只要我寄身于星月雨宿,停止向外探寻的五感,不去在意面前断截的道路,不去踩入凭空出现的脚印,不去祈祷归入彼岸后仍能保留恣意之姿,在光芒下和不会停止的温暖的双目接吻,跳起活力尚存的舞蹈,踏上深海的三拍子,戳破一个又一个暗淡的气泡,我就能保留下我的躯体,不被时间风化。
他是很奇怪的人。瘦高瘦高的,神情看起来总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总是喜欢在自己的座位上蜷缩成一团,好像蜗牛一样。他应该有严重的肠胃炎吧,毕竟他的饮食极不规律——有什么便吃什么,没什么可吃的就算了。所以说这人根本不知道怎样照料自己才算正确。闯荡在外,除了你自己,哪里有人会顾你的死活?连自己都不顾自己死活的人,除了他之外我好像就没见过了。不过啊,我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类人,他们的下场大多不太好看。
他记忆里最深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发颤。
察觉到。
空气。
变得干涩。
有时间问问他吧。这不像是我能考虑的问题。
只要我踏上归乡的路途,信手撕下日期丢到下一天,在阴暗的天空下摘下半朵迎春,缓缓地听任其凝固变紫,将身体掷入半悬的天空,对奈落的电话亭露出灿烂的笑容,在终点站遇见雪烟与幽寂,知晓万物之理,感受腐蚀钝化,半懂不懂地交换梦中呓语,与后来者后悔着再会而击掌,我就能让我的灵魂脱离出半寸指尖,追上我希望能追上的背景,残留下数亿年的风霜,遥望探出红日的水面,在电波与二进制中定神屏息。
只要我憧憬火焰的滋生,于不知何处点燃自己的灵魂与街景,旋转着将牙齿咬入眼泪蜿蜒向前的墓地,用心感受血液的冲动与平和,埋入消失的言语之中,留下最后一位愿意饮至天明的游子,将道歉掩饰为借口全部付之一炬,签订下不可复原的契约,火葬,水葬,天葬,携带着傲慢,欲望,暴怒与怠惰并入流星的尾迹,不再尝试移动双足,寻找到自我字符的循环节,在历史中不假思索地署上自己的大名,与焚烧着的一切等待万物的终焉,我就能被苦乐所覆盖,将妄言系上脖颈,在倾盆暴雨中开启盛宴,眺望残阳变窄,变薄,铺入弥天大谎。
等等。
正是如此。
渗出了些许记忆。
走马灯一般。
包围起来。
无法动弹。
手指尖上仿佛有微光点点,是在。
迎接我。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终于寻找到。
妙法。
俯瞰房间内的一切,如此熟悉。
如此陌生。
从未如现在般清醒。
只要我扼杀意识的苏醒,跳过泥泞的小径,聆听热水沸腾的叮咚作响,捧起赤黑的水源润湿干燥的喉咙,穿越长长的隧道,在它靠近过来之前抓紧离开脚踏着的土地,夺回自己的符号,播报星辰大海的新闻,祓除乌托邦内盛满魂魄的器皿,在纸面被涂黑之前弹奏出未来的钢琴曲,覆写上自己的痕迹,迷恋着,颠狂着,珍爱着荒唐的诗歌,丧失痛觉,不甘瞑目,于透视法则限定出的平行点氤氲西沉,双目之前被灰色覆盖,暗淡下去后淡出视野,繁星皎月映射青色长街的梦境之中保留剧痛无比的肉身,焦躁着若有所失,托付给幻想,潮水此起彼伏,我就能消散至空中微尘,在炽热与寒冷的交界地带安居,在迎面逆风中哀叹美人迟暮,在破碎与绽开的来去往复中落入海底。
只要我如同流星般一瞬即逝,站在浪潮之中,聆听海岸的呼吸,与发热的空调外机一起,收起再也用不上的油纸伞,辨认出入神的面影,那些不应该消失的痕迹,描写下,做下标记,于次日再次升起,不会有第二次,于人间遍撒青烟,在热恋中焦躁此身,匍匐在街灯下温暖而微弱的光芒中,令震颤的心脏陷入浅睡,在夜深时与十字路口交汇,偿还今生的轮回,对偏见嗤之以鼻,消去剥落全部的记忆,遁入空无,跟随着天狗明灭闪动,交换最后的约定,在沿湖的国道上奔走相告三时,孤寂地放声大哭,将不吉的位数遮掩,被细雨濡湿,在高高低低的旋律里探查到绝望迷茫的迟疑,一,二,三,四,不曾具有任何意义,停止的信号亮起之前,再多挣扎一秒,再多感受一秒,再次飞越内外的界限,埋入土壤之中再度不见天日之前,在齿轮咬合之前,在剧毒的长针被彻底遗忘之前,如是哀叹,未有回音,并不知晓,苦痛连绵,我就能在解体之前听见。
话又说回来,把自己关起来关这么久倒是头一次。这样的隔绝之前是有过的,说是为了寻找灵感,但最多三四天也就探出个头来向我索要些吃的用的。果然还是要食人间烟火的嘛——我幸灾乐祸地想。可能是想证明些什么,这一次他已经躲起来长达一周之久了,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呢?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奇怪。
他把自己房间的门锁上了吗?
房门轻微地颤动。
此刻不管不顾。
感受。
下一次跳动。
正是此刻。
只要我不断地呼吸下去,我就能
只要我不断地流淌下去,我就能
只要我不断地行动下去
只要我不断地控制
只要我不断地倾听
只要我不断地宽
只要我不断地求
只要我不断地背
只要我不断地
只要我不断地
只要我
只要
只要
只要
里面是什么声音?不像是……
我需要去找人来打开这扇门。
只要
只要
强光。
房门轰然倒塌。
如同一声欢呼。
此起彼伏的脚步。
响起。
只要
只要
只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