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塔中神明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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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人类饱受生、老、病、死之苦。

人类在欣喜与苦闷的交替中开始演奏音乐,于是音乐女神便诞生了。

女神为人类免去了生,于是不再有新生儿来临。人们疯狂地纵情享乐,无需为新生命的到来而烦恼。

女神为人类免去了老,于是不再有人担心衰老。人们悠闲地四处漫步,无需为岁月匆匆而忧愁。

女神为人类免去了病,于是不再有病魔缠人躯体。人们自由地奔跑玩耍,无需为虚弱痛楚而停歇。

女神为人类免去了死,于是不再有离别使人落泪。人们永恒地驻留世间,无需为生命终结而恐惧。

习惯了不受生老病死的困扰后,人们起初的欣喜逐渐褪去。他们在饥饿与寒冷中发现,即便拥有了不朽的生命,凡人的身躯仍然需要果腹的食粮和御寒的衣物。于是人们再次向音乐女神祈求,祈求她的恩典。

女神垂下了眼睑,她的目光像初冬的薄雾,带着一丝寒意。她应允了,声音像竖琴最低的弦音:“能创作出让我欣喜的艺术的人,可以享受优渥的生活。”

于是,那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作家、穷困潦倒的画家、夜总会里的舞者和沿街卖唱的歌手立刻成了人们敬仰的对象,正如他们之前敬仰政要和富商们一样。昨天还在笑骂艺术家都是疯子的商人,今天便恭敬地请小镇里所有他听说过的和艺术有关的人都请进了客厅。昨天还在热衷于追踪大人物们的花边新闻的小报,今天便紧急聘请了好几位自称艺术评论家的人,煞有介事地做起了艺术评论报刊。

女神的声音再次响彻寰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塔,是纯净之音的居所。唯有音律之骄子,方可栖居其上。塔上之人,远离尘嚣琐碎,心无旁骛,只侍奉纯粹之美。”

在女神降下这一神谕的同时,大地深处传来阵阵闷响,一座宏伟圣洁的银塔拔地而起,直抵苍穹。塔身像凝固的月光,冰冷光滑,塔尖终日缭绕着缥缈的歌声。

从此,受神认可的创作者们可以居住在塔上,衣食无忧,无拘无束,享受着凡间众生的仰望。而那些生活在塔下、仰望着银塔的人们,仍然需要用自己永恒的生命在田地里耕种,在织机间纺织;他们的产出中,有一半用来维持这种永恒的劳作,另一半则要上缴给银塔,用来供养塔上那些无忧无虑,只需侍奉艺术的居民。

女神又宣布:“音乐乃世界的意志,是最高贵的艺术,而舞蹈、文学、雕塑、绘画皆只能模仿世界的表象。美与不美,唯我知晓。”从此,艺术有了森严的等级,其中音乐最为高贵,舞蹈、文学、雕塑、绘画等皆居于其下。

时光在塔上的光辉与塔下的尘埃中悄然走过。塔上的生活温暖、洁净、无风无雨。食物总是温热的,衣服永远柔软崭新,仿佛连灰尘也不敢在上面落脚。但塔上的艺术却日渐衰落:音乐家献给女神的乐曲一天比一天空洞无物;作家献给女神的赞美诗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赞美女神”;画家献给女神的画作只能机械地描摹女神的身姿;雕刻家献给女神的神像上没有丝毫神性与灵气。神殿中的琴弦日益松弛,歌喉日渐喑哑。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曾经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们谱写的音符,渐渐只剩下单调重复、苍白无力的对女神的赞颂——华丽空洞,却再无灵魂的震颤与生命的悸动。旋律的源泉,在安逸中干涸了。银塔的光辉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女神端坐在她的神座上,眉头紧皱。她不得不下令,从银塔之下的尘世中寻找有足够艺术才华的人,让他们到塔上来创作,增添塔的荣光。

在塔下生活着一位少女,她不像旁人那样渴望银塔上优渥的生活,她只痴迷于音乐本身,仰慕着音乐的女神。她倾听着风拂过麦穗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倾听着雨水敲打屋顶时的叮咚声,像急促的鼓点;倾听着老铁匠捶打烧红铁块,沉重而有力;倾听着隔壁阿妈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走了调的小曲,沙哑而温柔。她用捡来的煤块在石板上画下自创的符号,企图记下这些声音;她弹拨用旧羊肠和橡木板做的琴,弹出的调子带着泥土味、汗味、烟火气,粗糙却鲜活。

然而,她的音乐带着泥土的气息、劳作的汗水、生命的呼唤与情感的律动,全然无法融入女神那纯粹、空灵、无瑕的“神圣”之音乐中。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拒于银塔之外。于是,少女只能在劳作之余,对着星空或溪流低吟自己心爱的旋律。

少女有一位挚友,她的手指灵活纤长、能弹出像泉水一样纯净的旋律,她的竖琴能演奏出如月光般清冷的音符,与女神的戒律相符,得以被选中去往塔上。当少女的的友人即将踏入那光辉之门时,她紧紧抓住少女的手,仰头对着高不可及的塔尖呼唤道:“仁慈的女神!求您开恩,让她与我同去吧!她懂得声音的心跳,她对音乐的爱比我更真!”

两人沉默地等待女神的回应。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从塔尖投来,审视着少女沾着泥点的裙角和粗糙的手指,压得她们两人几乎喘不过气。随后,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可以,但塔上的声音必须纯净。”

少女来到了塔上。塔上的建筑只有图书馆、美术馆、音乐厅和神殿,所有建筑都是由大理石建成的,造型,里面飘着淡淡的、不知名的熏香的香气,闻不到雨后泥土的清新,也闻不到冬日炉火温馨的气息。少女看到塔上的艺术家们,他们衣着光鲜亮丽,仪态优雅得体,眼神中却充满倦怠和空虚。他们日复一日地在那些庄严的建筑中练习、演奏,曲谱上只有献给女神的颂歌。少女的友人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行列,熟悉的、清冷的溪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少女孤独地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完美、圣洁的旋律,心里却像堵着一块冰冷的石头。这里听不见狂风吹过峡谷时的呼啸,听不见恋人们幽怨的情歌,听不见离别时悠长的叹息,听不见劳动时激昂的号子,听不见边地悲吟的戍角。音乐在这里仿佛成了精致、洁白的死物。

在一次盛大的祭典上,当最后一段华丽空洞的尾音消散在寂静的大厅时,少女再也无法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洁白。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伟大的、洁白的女神啊,”她抬起手,指向塔壁之外那不可见的广阔天地,“可是……峡谷的风声呢?母亲哄孩子的呢喃呢?铁锤砸下的力量呢?甚至……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它们……它们不也是音乐吗?在塔上的音乐里,我为什么……听不到自然的律动和灵魂的歌唱?”

巨大的神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信徒的目光都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向她。友人惊恐地捂住了少女的嘴,但是无济于事。

塔顶的女神猛地睁开了眼。她脸上完美无瑕的圣洁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其中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有对凡人竟敢出言不逊的震骇。她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雷霆,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甚至忘了顾及自己身为神明的仪态:“污秽!竟敢以尘世之音,亵渎神圣之声!你的眼盲了,耳聋了,心也蒙尘了!滚!滚回你的泥地里去!”

狂热的信徒们立即行动起来,像丢弃一粒碍眼的沙尘,将她狠狠抛出了银塔的光辉之门。她重重摔落在塔下冰冷的土地上,脸上沾满了尘土。银塔之门在她身后轰然紧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少女的质疑,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未能唤醒自视甚高的女神,只是让后者有些心神不宁。时间继续无情地流逝着,塔上的艺术逐渐僵死,连那些空洞的赞美诗,音乐家们也演奏得枯燥无味,失去了最后一点灵韵。一种看不见的阴霾,开始在塔尖凝聚。

女神,永恒旋律的化身,开始变得与以往不同。她不再如一座完美的雕塑般端坐于神座之上,而是终日在空旷的大厅里焦躁地踱步。她会突然打断演奏,厉声呵斥:“不准!这个音不准!到塔下去!” 即使那音准无可挑剔。她会突然厉声斥责赞美她的信徒:“愚笨!你眼中的神明只有这点可取之处?到塔下去!” 即使那位信徒无比虔诚。她夜不能寐,头发失去了光泽,华丽繁复的长裙也起了褶皱。她捂着耳朵尖叫:“吵!太吵了!……不!是静!死一样的静!……我的音乐呢?!我的音乐在哪里?!你们……玷污了我的音乐!”

——她疯了。

疯狂的呓语引来了灾祸。一种灰色的阴霾,无声无息地从女神的身体中弥漫开来。这种阴霾就像瘟疫——不,它就是瘟疫,如附骨之疽般附着在塔上的人身上,并在人群中不断传播,甚至蔓延到了塔下。最先消失的是对色彩的喜悦——天空的蓝、麦田的金,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接着,诗句失去了韵味,成了枯燥的字堆;雕像的线条变得僵硬陌生,失去了生命。最后,连音乐也消失了——琴弦的振动成了刺耳的噪音,优美的旋律成了无法理解的混沌呓语。他们的眼睛变得空洞,动作僵硬迟缓,像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在塔内塔外漫无目的地游荡,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

连塔下的劳作都在灰霾的笼罩中停滞了:田里的农夫停下了锄头,听不见布谷鸟的鸣叫;织机旁的妇人呆坐着,手指不再记得穿梭的节奏。世界正在变成一片无声、无色的荒漠。

恐惧压倒了一切。塔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居民们,此刻惊恐万状,他们推挤着,哭嚎着,像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冲下旋转的阶梯,涌向塔底的大门,想要逃离这座光辉的坟墓,试图逃往那曾经被他们鄙夷的、如今同样被灰霾瘟疫侵蚀的塔下世界。

在这片绝望的洪流中,只有少女一个人逆着人潮,紧紧地裹着一条旧披肩,低着头,像一根逆流而上的芦苇,孤独而坚定地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银塔走去。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疲惫和决绝。瘟疫的灰霾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冰冷的麻木感,但她心中那团对音乐的热爱之火,仍在微弱地燃烧,抵抗着瘟疫的侵蚀。她看到邻居阿叔呆滞的眼神,听到友人从塔上逃下时嘶哑的、不成调子的哭喊。她心想,若想要平息这瘟疫,就必须前往塔上,找到瘟疫的源头。

“必须……找到灰霾瘟疫的起因……”她对自己低语,声音淹没在逃难者的哭喊中。

塔内一片狼藉。曾经光洁的地面布满了丢弃的乐谱和破碎的装饰品。昔日优雅的音乐家们,此刻如同朽坏的木偶,在灰雾中僵硬地挪动。少女穿过曾经华美如今却死寂空洞的厅堂,踩着冰冷的台阶,循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的疯狂尖啸,一步步登上塔顶。在那最高的、如今已一片狼藉的圣咏大厅,她见到了音乐女神。

女神蜷缩在破碎的水晶王座上,曾经流泻星辉的长发如今枯槁纠缠,华丽繁复的长裙撕裂污浊。她周身萦绕着浓密的灰霾,身体中流出灰黑色的粘稠液体。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陷皮肉,发出不成调的、撕裂般的呜咽:“唱啊!为什么不唱了?!……闭嘴!都给我闭嘴!……我的歌……我的歌被偷走了!还给我!把我的音乐还给我!你们的……音乐……更好?不可能……我是完美的……完美的!”

少女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她明白了,女神渴望的并非音乐,而是对音乐的绝对掌控。她扼杀了所有“不纯净”的声音,最终也扼杀了音乐本身。这疯狂,是她自己种下的苦果,却要整个世界陪葬。

少女既没有呼喊,也没有质问,她的目光扫过圣咏大厅的角落——那里斜靠着一件东西。或许是某次庆典仪仗队遗落的:一把样式古朴的长枪,木柄粗糙,枪尖却闪着冷硬的寒光。她走过去,握住枪柄。

女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眸中不再有光芒,取而代之的是猩红色的怨毒与愤怒。她看到了少女,看到了那指向她的长枪,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声非人的咆哮撕裂空气,女神周身的灰霾随之涌向少女。

少女不退反进,她想起了风穿过峡谷的力量,想起了溪流冲击顽石的执着,想起了母亲怀抱的温暖,想起了友人曾经清亮的琴音,想起了大地深处最原始的心跳。她将这一切生命的律动,凝聚于双臂,迎着那毁灭性的灰霾和疯狂的女神,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枪——

刺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的清脆哀鸣。

长枪贯穿了女神的心脏。

时间仿佛停滞了。

女神疯狂扭动的身体骤然僵住。她眼中混乱猩红的火焰,像被冷水浇熄,瞬间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缠绕她、翻滚嘶鸣的灰霾,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剧烈地收缩、颤抖,发出一阵令人心颤的、仿佛亿万灵魂被同时撕裂又瞬间寂灭的尖啸,然后猛地溃散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色的尘埃,像燃尽的余烬,簌簌飘落,迅速消融在冰冷的空气中。

随着灰霾的消散,那弥漫在银塔下的整个世界,剥夺了色彩、韵律和灵魂生机的瘟疫,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露,瞬间蒸发、消退了。塔下游荡的行尸走肉们,身体一震,空洞的眼神里,一丝微弱的光亮艰难地重新点燃。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触摸粗糙的树干,倾听风声掠过屋檐,虽然虚弱,但那种感知世界、感受旋律的能力,如同冻僵的肢体缓缓复苏,正一点一滴地回来。

失去了女神意志的支撑,巨大的银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塔身上,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大块大块像凝固月光般的碎片开始剥落、坠落。

少女松开了握着长枪的手,枪尖依然留在女神的胸膛里。她独自站在崩塌的塔顶边缘。狂风撕扯着她朴素的衣裙和沾满尘土的亚麻色头发。脚下,是那座曾经象征至高无上、最终却带来无尽死寂的银塔废墟。眼前,是刚刚从麻木瘟疫中苏醒、伤痕累累、但终于挣脱了扭曲“永恒”枷锁的大地。

风,带着远方田野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萌发的微苦气息,第一次如此猛烈、如此真实地吹过她的脸庞,灌进她的肺里,拂去她脸上的尘土,只余两行泪痕。在风的呼啸中,在高塔崩落的轰响下,她似乎听到了,从大地的深处,从每一个刚刚恢复知觉的生命胸膛里,传来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无比坚韧的搏动——

咚……咚……咚……

沉睡太久的、生命与创作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生、老、病、死之苦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但人们总是善于接受并去习惯的。过了几代人之后,曾经的黄金时代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神话,少女也湮没在历史的尘灰中。只有一个生灵还未遗忘这一切。

……女神。失去了神力的高塔废墟很快便风化为尘土,将她掩埋。疯狂的女神仍执着于那失去的音乐,并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将音乐从那些低劣的、恩将仇报的人类手中夺回。等到群星归位的日子,即便是失去了所有信仰的旧神也会复苏。在此之前,她会一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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