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去世了。
三年前他抱住我,“无论几个弟弟妹妹都能帮你养,多少万的债务都会一起还的。”这样说了。
一年前小言和小弋死于校车车祸时,他安慰不住抽泣的我,“我会去拼命工作,实在坚持不下去,两人一起去死也好。”这样说了。
一周前在公司加班和我通话时,“多工作没什么不好,虽然赔偿金结清了欠款,但我们也得开始为未来的生活做打算。”这样说了。
所以这次到他自己,仅两小时后,因为心衰扑通就砸在碎纸机上,落进纸屑堆中,干掉的眼里映着被打回重做的诉讼流程。
他的声音一向不太有感情,喜欢干笑,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意料之内,都是可接受的,只这次不同。没有备用金,没有遗言,翻不出一张能用的正面照。
好在丧葬都处理习惯了,也不算繁琐。
从好的方面来讲,高二时父母公司破产化身晴天娃娃以来,发生在周身的各种悲难总算要告一段落。身边还认识的什么人?
上司、同事,便利店店员,讨人厌的房东,估计看见野猫死掉的情绪波动会更大。
方才在墓前和他的朋友交谈,我说自己现在无债一身轻,以后水电费什么的开支也会减半,该先去买点什么比较好?
黑道大哥似的墨镜男抱臂思索,“果然还是枪吧。”
“枪吗?”
“枪的话做什么事都会方便,拿在手上会安心,会有种成就感、目标感,做事更麻利,运气会变好,搞不好会有机会和神明交流上呢。”
“真的?”
“呀,不好意思,”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是职业病。但总之枪是没坏处的。”
“嗯。建议我会考虑。承蒙关照了。”
与他握手。道别。
殡仪馆在我离开后打烊,深夜的外面很冷清,感到无聊,无事可做的感觉。
钱包第一层鼓鼓囊囊,工作证,快过期掉的身份证,银行卡和社保卡,一张掉色的圣诞贺卡,贺送的那位初中同学,也是什么原因死掉了。最后是多年前考下来就没用过的枪证。
而第二层干瘪不少,数来数去不过两百块钱,无论如何不够买枪吧,那玩意课税重得要命。
计划失败,决定先去哪个地方喝酒。难得机会能请到假,不用面对病人的日子,要好好利用才行。
路过公交站与空轨站,都停运了,马路对侧的坡上,老建筑簇拥着一节废弃空瘪的有轨电车,却兀然有盏暖黄色的光亮起。是透过车厢的彼方。
一间刚开门的小酒吧,装修风格偏古典。单独一只白炽灯泡脱离灯罩,被电线吊在半空。上方招牌上,勾勒的浅金色字迹。
Ashen Valley
灰谷酒馆局促而昏暗,长方形空间,吧台背靠着摆满烈酒的柜墙,木桌椅的布置则以大门为中心空出一个半圆形,像在环绕什么舞台。
酒单上只认识长岛冰茶,随意落座,逐渐有几个颓丧疲惫的人走入,好似某种屈光的蛾子。我开始期待是否会有怪异的四重奏乐队突袭表演。
事与愿违。
在喝下一半,眩晕感开始强烈的时刻,木门被砰一下踹开。来者只是个醉醺醺的上班族。
男人面无表情地立在半圆内,样子像宫本浩次或者岸边年纪的早川秋。他用力喘气,双眼虚焦,左手插入那件垃圾袋似的黑西装的侧兜。
抽出一支短枪。
他审视四周,猛地瞄向门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缓缓滑行一圈,抖动,干脆地抵住自己的左太阳穴。
他开始尝试发声,从喉咙深处的唔噜开始,到干咳,串联成句子,提高音量,化为声嘶力竭的叫喊。
“我看见那神明双眼盛满烈火!他揭示过往及未来,声音震如雷鸣洪钟!他须发苍白!与枯瘦的躯壳正被那死亡的吐息撑起!言语从肋间迸出!”
这是什么即兴话剧表演吗?
“老者说!要我去殿堂内见祂!在座下受领圣餐!可窥见些真相!祂带我飘往对岸!要够坚定的才许拾剑刻铭!”
完全听不懂。如果想办法制服他,能有机会把枪留下来吗?感觉没有胜算。
“老者说!要等千年等来那救主!众人在审判前盼着无指望的被提!我去见他!我去见他!我去见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滞留的耳鸣不断提示刚发生的事件,男子颓然栽倒,有人在报警。
所以拿到枪的话,真能交流上什么神明?不知道。
但是韦安巴克斯达姆在《暗室雨幕》里说过,生死间并没有什么界限,而当下及回忆都仅是感官体验,生活的全部则在于戏剧感。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我决定去自杀。
只是很简单的问询后就被放走了。在午夜徒步一个多小时,全天候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出现在街道拐角。
瓶装乌龙茶和咖啡、袋装面包,还剩五十整。我绕去小店后侧,发觉那里多出台彩票贩卖机,起码一年前是没有的。
于是怀着敬畏之心买下五注五倍率双色球彩票,这辈子最大金额,如果有神明在的话就让我中大奖吧,真心这样想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方便的神干这种薄利买卖。
最后的酒劲慢慢流失,咖啡因与茶多酚找回来思维,凭借路灯花坛站牌确好方向,打算去一条泄水渠。
三年多前就相中的自杀宝地,如果天气预报准确,明天特大暴雨必然会让那里流量暴增。入海口下方是老码头仓库的断壁残垣,背上重物就能一沉到底,且没有监控,不下大功夫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如我所愿。
今日的水位已经不算低,坐在岸上恰好能触及表面,流速也在厚靴底留足冲力。
大概半小时只有较远的一辆车行驶而去,许多虫鸣,却突然有脚步声。
来着踮着步子,先在后方某处停住,在确认河边的是人是鬼,再放心靠近,在我右侧一米的位置坐下。是个初一生年纪的平头男孩。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在这里这时间出现的人大概没什么好事,除非醉鬼,该怎么开口?
“姐姐想喝吗?”递来一听五百毫升的啤酒。很有礼貌的样子。
“你成年了?”
“没有。姐姐呢?”
“好像快二十一岁了啊。”我不客气地接过,开罐,“学生这个时间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上课吧。”
“今天过来,其实是想来自杀的。”
那看来得阻止他了,这样的孩子失踪了一定会下大功夫找,我就又需要重新计划,想在这自杀,至少要等我之后一个月才行!
“姐姐也还在上学吗?”
“没有,现在在医院工作,做杂活,还有临终关怀。”
“那该很了解死了?”
“不算吧。”毕竟没体验过,“从工作性质来讲,病人信上帝就告诉他绝对有资格进天国,信佛就说下辈子还能做人,随便编些句子哄就好。”
“什么都不信的呢?”
“就说死后只是一瞬间。因为没有意识所以什么也不会感觉到,时间也不会,眼睛一闭一睁可能就是千年后的新生儿了。”
“好残酷的感觉啊。”
“是么。”
“姐姐自己信神吗?”
“不信。”还是说信?如果告诉他枪能通灵的话会变成教唆犯之类的吧,“不太信。”
“我也不信。”
“那为什么想要死。”
他盯着河面,抿紧嘴唇,“只是感觉太无聊了,”喃喃自语,语调黏连,“如果拼了命活一辈子就是像父母那样子被束缚,怎么努力也只是决定躺在高级棺材里还是棚户的铁架床上,那有什么意义呢?”
“倒是呢。”
“姐姐的父母也是医生吗?”
“不是。都去世了。”
“啊,抱歉。”
“经营的企业快要倒闭,自己自杀了,把债务全留给孩子,”似乎有点在强行卖苦情,“不过我的弟弟妹妹前些年也去世了,赔偿金和人寿保险结清了欠款。所以就勉强算好事吧。”
“惨耶。”
“韦安巴克斯达姆在《暗室雨幕》里说过,生死间并没有什么界限,而当下及回忆都仅是感官体验,生活的全部则在于戏剧感。”
“没懂。”
“是说实际上生活的意义是感官体验,也只需要追求更多体验的意思。”
“没懂。”
“无所谓,这是我男友瞎编的,有骗到我一年吧。”
“这么晚在这,没有一起来?”
“我们分手了。”
“抱歉。”
有只猫在对岸踱步,叼着只鸟还是蝙蝠。
“姐姐也想自杀。”
“怎么知道。”
“这个地方,还要专门从那个缺口钻过来。”
“铁丝网的口子吗?那是我三年前剪的。”
“嗯。”
“请叫我前辈。”
“前辈。”
我把易拉罐捏瘪。
“前辈知道来恒保险的普通类人身安全险,自杀的话会赔付吗?”
“不会。”
“那今天果然还是算了,”他站起身,“酒也没了。”
“谢谢。小孩子别喝酒。”
“前辈也要好好活着。”便转头离开。
劝服成功了?运气不错的样子,感觉有些沾沾自喜。不会真的有哪位神明的力量在助力吧。
谢谢神大人。请继续保佑我。
回到家时临近日出,一侧的天空变得更亮。
我把略有汗味的衣服换下,先去洗澡,刷牙剪指甲,在电风扇前等待头发自己变干。喝牛奶,把冰箱里剩余的速食千层面加热吃完,听见早晨特有的安静的鸟叫声,楼下加气站重卡发车的呜咽,然后上床睡觉。
习惯性开到最低温度的空调,裹紧被子也最终还是被冷醒了。大概下午五点左右。
没有太多私人物件,书和衣服、几个小摆件、闹钟之类的都打包装箱,正好放在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男友遗物一旁。牙刷和别的日用品带走扔掉,还有生活垃圾。
我翻出高中时常背的登山包,装上游戏本、MP3,两本近期最喜欢的书,《波多里诺》和《杂乱无章且无力的新本体论诗派》,有一定重量,到时再捡几块砖头就好。
下楼,躲过邻居,从小巷子穿出小区,找到最近的连锁便利店,这里也有彩票机,果然是新添上的吗?
把彩票放入插口,眨眼间吸入吐出,屏幕停留在“兑奖中,请稍后”的界面。五分钟后,恭喜您中奖的字样和罐头欢呼声一并弹出。
五万元。
神明大人?
于是拨通了那位像黑道大哥的朋友的电话,捧着一百二十块的便宜金朗姆,声音听起来应该很兴奋。
“最贵的手枪卖多少钱?”我问道。
“七万四?”
“那那第二贵呢?”
“普通手枪的话四万八,也有些收藏价值。”
“就这个了!现在能买吗?”
我们约在公交站见面,没有想象中的刺激感。他查了我的枪证,“子弹需要吗?”,数完现钱后摸出一张发票。
“一颗就够了。防身用。”很可疑的话。
“嗯,那就送你吧。好运喔。”但对方只是坦率接受,笑着挥手离开。
枪的质感很不错,不知是不是贴合女性的型号,握起来很顺手。
我向河岸行进。天上到处是榫卯层叠的乌云。
确认重量足够之后,我拖着背包,在一座矮桥下背对泄水渠坐好,背上包,收紧,扣上绑带。头晕乎乎的。
十点左右,暴雨如期而至。
装上子弹,试着指向自己。在一切开始前,再度闭眼感谢神明,谢谢能让我更轻松一点。
“虽然彩票中奖了,但果然还是觉得很荒唐。话说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干脆显灵给我看吧。”
睁眼,一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短裙、过膝袜,戴着兜帽,兜帽上有一对猫耳的女孩蹲在面前。
“诶?”
“我就是神哦。”声音很好听。
“神?但是。”
“神就是神吧哪有什么但是,”被打断了,“不是你想见我的吗?显灵给你看了!”
“能证明吗?神力之类的?”
“能啊。”她平举双臂,腾地站起又险些摔倒,踉跄着扑到桥基面前,前伸的手直接没入墙体,随即抱出来一只黑猫,“够了吧。”
好像没有什么不信的理由,如果是魔术的话未免也太神奇了,而且确实也没察觉到她靠近。
“没什么问题想问我吗?大多数普通人,好些古代的圣人,可是穷极一生都碰不到神的。”
问吧,“所以上帝天照真主佛陀安拉那些神全部都是存在的?”问了。
“存在的。虽然存在的程度不同但都还算存在。不过那些真神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压根不关心人类。”
“你是什么神?”
“实际上我离真正的神明还有点距离,只是碰到了神的下缘的生命体,或者神的眷属,公司分部,最多到犹格泡泡和塔维尔亚特乌姆尔的感觉吧,”一口气说了好多,“但厚脸皮地讲,我是可能性的神,可以称我为蓝猫或店长,虽然不知道这些称呼是怎么来的。”
“可能性的神。”
“可能性的神,猫箱的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那来世和天国存在吗?”
“不存在。不过世界以外还存在许多其他的世界,漂流过去很麻烦也要很大代价,还可能会被用超级神奇瞄准镜驱逐。”
“那死掉的话。”
“那就是死掉了,也不会有灵魂之类的,”好像很开心地说,“但死后是有机会成神的哦。”
“成神。”
“条件不清楚,我也是死后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样,可能得要执念什么的吧,可以努力试试。”
似乎很有希望的样子。
“问完了吗?”她再度半蹲下,怀里的黑猫摇晃脑袋,身子拉成长条。
“还有,为什么要对我显灵?”
“因为你很诚心地向我祈求了啊。虽然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在我看来,彩票奖金和酒可都是献给我的贡品,还有枪,虽然手枪和通灵没什么联系,但你的诚意我可都感受到了。就算没有美仕唐纳滋。”
“好随意。”长相也好可爱。
“但是很好玩吧?世界上有比这更棒的体验吗?”
“会有的吧。”雨声嘈杂,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水涨起来咯。”
“嗯。”
“那么神明见面会就到此结束。很遗憾我不能改变你的悲剧。”
“嗯。没事。”
“那再见了。”
“再见。”
那只猫轻盈地落在地上,一瞬间消失在暗处。
这算什么,超级强运吗?
水流已相当激烈,形成轰鸣。我把手枪上膛,坐正,背包挪向外侧,保持下坠的趋势。
枪口倒着探进口中,到喉前,感觉准星在触碰舌面。
我扣动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