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葬礼

折叠椅排列整齐。房间里气氛沉闷。灰暗笼罩着,像穿久了的西装。站点主管野贺坐在最前列右席,注视着房间尽头那张照片,和照片前那口沉甸甸的桧木箱。

“差不多是时候了,野贺先生。”

工作人员的耳语使野贺从照片中抽离。谢谢,他轻声回应提醒。

“导师即将入场,请各位合掌迎接。”

工作人员用奇妙的声音宣告。Siteー81NA所属职员有原瞳的遗像在房间中静静地笑着。


“非常感谢今日于百忙之中承蒙莅临。现在,开始举行已故的有原瞳女士的葬礼及告别式。”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宣布了仪式的开始。僧侣们收到眼色,诵起经来。来宾们低头垂目。野贺想起了有原瞳。

有原瞳是灾难造就的孤儿。

那不仅仅是一场平凡的灾难。在2009年9月16日那场被称为“悲叹星期三”的收容失效事件中,有原瞳失去了她的双亲。她的父母,有原清和有原凉子,在事件发生后负责SCP-███‐JP的重收容。根据该项目的性质,遗体未被发现的他们被认为已经死亡。

彼时小有原三岁,基金会收养了她。从此,她的日常生活几乎全在设施中度过,性格外向的她和其他人多有交流。自幼在基金会长大的她自然而然地参与了研究员培养课程,18岁那年,完成培训的她正式入了职。

被基金会雇佣后,有原仍在此前所在的站点工作,与旁人的友情更加深厚。失去双亲的她把身边的其他职员当作家人看待,其他人也如此对待她。野贺也正是其中一位。

从前有一次,野贺看她自己一个人吃午饭,觉得稀奇,问她会不会感到寂寞。她思考片刻,答道:

“寂寞吗?我没怎么想过这种事。”

她回答得很自然。野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再讲了些谁都会说的无聊话题,而后走开了。

“丧主请在正面拈香。”

工作人员宣告着。野贺回过神来,耳边还萦绕着诵经声。他轻轻地起身,尽量不让椅子发出响声。


“非常感谢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承蒙莅临。托您的福,守灵仪式得以顺利结束。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野贺深深鞠了一躬。参加仪式的职员们微微低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各自踏上归途。

“辛苦了,主管。”

声音从背后戴眼镜的男人口中传来。那是和野贺共同负责Site-81NA事务的小松。

“啊,谢了,小松助理。”
“夜间守灵由我负责,主管请回吧。明天还有工作要处理。”
“说的是啊。那,告辞了。”
“好的。辛苦了。”

野贺从右衣兜里拿出车钥匙来。太阳已经落山,夜渐深了。野贺转身向出口,准备离开会场。

“诶,主管。”

小松叫停了野贺正要迈出的步子。

“怎么了?”
“请不要烦恼过度啊。”
“……好,我会注意。”

野贺回头答着,眼帘仍是微垂。

“我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了,抱歉。”
“不,你说得很对。谢谢你。”

野贺再次迈开步子走出门去。他来到停车场,给车解了锁,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是住持吗?现在有时间吗?”


“这么晚了还来叨扰,真不好意思。”
“不,没关系。”

野贺前来寺院,拜访主持葬礼的那位住持。

“喝茶吧。准备得仓促,不是什么好茶。”
“您客气了。”

野贺端坐在坐垫上。

“有烦心事吗?”
“有。算是吧。”
“如果老身能为你排忧解难,就请便吧。”

野贺有一个问题。他想,长期与死亡打交道的住持,应该能给他一个答案。

“我……”

但面对住持时,他却只能说出些不痛不痒的话。

“没事。您做这份工作有多久了?”
“这份工作,是说做寺院的住持,还是说……做基金会葬礼的主持人呢?”
“两个都有。”

原来如此啊。住持点点头,端起茶杯,“咕嘟”喝了一口。

“说起来,继承寺院和开始承担基金会葬礼,几乎是发生在同一时期的事情。从我刚刚开始做和尚时说起吧,大概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才高中毕业。”

住持平静地讲着。

“从那时起,我就以弟子的形式给父亲……前任住持做助手。做些准备必要的东西啦、参加多人诵经啦这些事。前任身体不好之后,又把大部分工作交给我。”

说到这里,住持叹了口气,又深吸一口。

“接手基金会的工作是前任去世后的事情了。他躺在床上对我交代:‘之前承办的葬礼,其实全部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委托。今后,我希望你能继承这份工作。’又告诉我,要去那里办好必要的交接工作。”

住持看着野贺的脸。

“就这样,我去了你们的设施,在那里签了严格的保密协定。刚开始我觉得这地方不太寻常,但既然前任有吩咐,那就好好做下去吧。这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情。”

住持再次伸手去端茶杯。野贺的杯里还是满满的。

“随着葬礼委托越来越多,我的怀疑变成了确信,因为他们委托的葬礼数量非同一般。负责葬礼的全部事务之后我才知道,原本以为来自附近住宅的事务,基本都是由基金会设施间接委托的。”

住持看着杯中剩下的茶水,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想把这件事揭露出去……但后来,我发现从设施送来的遗体竟然连警察的都有,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葬礼办过许多次之后,我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送来的遗体,表情都很安详。”

住持一点点说下去,脸上挂着微笑。

“来送行的人也都在哀悼着故人的离世,他们的感情没有虚假。这是留下的人对先走一步的人感到惋惜,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

住持抬起头来,看着野贺的眼睛。他在对野贺讲话。

“我听说今天为遗体做清洁的是您。”
“……您知道啊。”
“不仅如此,修复遗体的工作也是您负责。”
“嗯,是我做的。”

谢谢,住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他抬头问道:

“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您做的应该是其他的工作……用公司做比喻的话,您应该算是有地位的的高层吧,从其他人跟你接触的方式就看得出来。我好奇,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技术的?”

野贺的表情有些僵硬。回答问题时,他稍稍抓紧了丧服的一角。

“大约在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不便详谈的重大事故。我的部下死了很多。我……几乎都没能好好地为他们送行。”

野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虽说是特别时期,但我居然连像样的葬礼都没能给他们办一次。我今天的事业是建立在他们的牺牲之上的,但我却没能给他们送行。所以啊,后来我学了这些。”

野贺想到了当时的情形。他尽量压抑着感情,不去表露出来。

“我想着,也许这样就能面对每一个逝者了。为此我拼命地学会、掌握了这些。但……我真的能面对每一个人的死吗?我还不知道。”

野贺低下头。他坦露了真心。

“我……总感觉自己做的一切都只是自我满足。”

住持平静地回应他。

“我看过有原女士的遗体了。”
“……”
“有原女士的遗体,全身都有修复的痕迹。这很少见。一般的遗体大多只修理面部,毕竟修理身体既花时间又花金钱。能做到那种程度,说明死者很受周围人的重视。对被送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野贺无法用自己的想法反驳住持的话,只是端起没动过的茶杯,一口气喝干,然后从坐垫上站起来。

“要回去了吗?”
“嗯。夜已深,打扰了。”
“收拾好自己的内心了吗?”
“不……还没有。但我想总会有收拾好的一天吧。现在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听到这些话的住持笑起来。

“有勇气自己面对就是好事啊。”

野贺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寺院。


回去的路上,野贺的车里只播放广播新闻。都是些无聊的、在生活中没有必要特别知道的小事,主持人略带欢快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遇到红灯,野贺踩下刹车。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上只有汽车排气的声音。

他打开仪表盘,取出一封信。一张白色的信纸。

他想到有原瞳的最后时刻。有原为了享受假日来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知从哪里传来惨叫声,回头一看,是一辆失控的汽车冲上人行道。有原马上注意到,她和汽车之间有足够让她避开的距离——

而这段距离中间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有原冲过去。把孩子推开——

白色信纸上写着保住一命的孩子和母亲的名字。野贺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明天,这封信将与有原一起燃烧。

背后响起了喇叭声。一辆白色小车不知不觉间停在身后。好像没注意到绿灯亮了啊。野贺踩下油门发动车子,用力踩下去,仿佛要把小车远远地甩开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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