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23日,SCP-352在未表现出任何突破收容的迹象、且无任何已知势力协助的情况下,从其收容容器内消失。基金会最初部署了机动特遣队Delta-4(“分钟人”)进行追踪与侦察,同时研究人员监控各类信息渠道以获取可能的回收线索,但两项行动均未取得成果。
2019年3月下旬,SCP-352被判定为收容失效且下落不明,未对现实共识产生明显影响。尽管基金会持续监控其行踪信息,但工作重点已转向其他更紧迫事务,SCP-352的丢失仅作为记录中一个微不足道(尽管令人困扰)的脚注。
基金会未察觉的是,在同月,一名叫杰兹·瓦索留的女性在特拉华州注册了一家名为“芙洛丽”的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申报的经营范围是通过多层营销商业模式1分销护发产品,为承包商提供向亲友销售的“创业机会”——简言之,一个旨在利用社交媒体网络伪装的传销骗局。
该营业执照最终获批。
收容失效多年之后,那种直觉一直萦绕在初级研究员阿利安德涅·库珀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SCP-352和斯拉夫神话的联系一直很明显——简直就像明摆着一样。芭芭雅嘎在几百年间有过无数个版本的形象,也有无数个版本的故事,但说到底,她始终是那个经典的女巫模版——专门祸害无辜者的疯婆子——这些传说里总少不了这种老套的性别偏见,本质上反应的是对不受控女性力量的恐惧。而SCP-352当初被发现时,完全就是按照这个模版长的标准怪物,可是她为什么某天就突然人间蒸发,再没半点踪迹了呢?
按理来说,那种类型的异常可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就这么销声匿迹。
库珀原本不在搜寻失踪SCP的专职小队里,但由于352与东欧异教神话有关联,战术神学组还是把这份文件送到了她手上。基金会从未将SCP-352认定为真正的芭芭雅嘎,顶多只算个催生“林中女巫传说“的恐怖异常——毕竟它确实有吃小孩的习性。再说,这家伙连SCP-604的产物都吃得津津有味——这哪里像是个喜欢接受献祭的神明,分明就是个野兽,逮着什么吃什么。
(她真心希望当初那个关于SCP-1680的提议只是个馊主意,然而深挖那个提议最后也只会一无所获)
总而言之,战术神学组一本正经地发布了他们的官方结论——他们至多也就收容了个和斯拉夫神话有关的人形异常,而325和神明根本没有联系。至于这份文件最后要糊弄哪个部门的领导,库珀才懒得操心。当初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是唯一的反对派。而且,众所周知,敢和多数派唱反调的人,往后的讨论多半也不会有他们的事了。
说真的,她的这群黑皮书研究员同事也真够疑神疑鬼的。
可是库珀还是仍不住追查这件事。她调阅多年来从352身上采集的各类样本检测报告,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她还翻阅了某些学术论文,论文的主题是俄罗斯帝国时期的民间版画2上面画的是芭芭雅嘎大战“恐怖鳄鱼”(作为猜想固然精彩,但对调查毫无用途)——她从来没把调查这件事放在工作的首位。但和大多数基金会研究员一样,阿利安德涅多少有点工作狂倾向,她总在工作之余继续追查芭芭雅嘎——而她确信答案就在那儿。
倘若世人们知晓基金会的存在(他们当然不知道——不然还叫什么秘密组织),阿利安德涅猜测他们或许会有些许惊讶:基金会的研究员们竟然会频繁现身于世界各地,参加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学术会议,就某些冷门学术细节和人吵架。
然而研究员们就是这么一群人——倘若你不喜欢吵架,你还怎么成为一个研究员?对于基金会而言,相比于普通学者,紧跟学术前沿非常重要。想想看,要收容几千个能毁灭世界的异常,知识更新慢半拍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后果。再说了,就全球异常监控和研究而言,这些学术前沿知识和关系网也是有益的。
不过说到底,重点还是在于吵架的乐趣嘛。
库珀此刻正在保加利亚的索菲亚大学参加一场神学会议——令人意外的是,她居然对这场会议颇为期待。多个分会场都重点探讨斯拉夫异教传统,而主旨发言人正是研究该地区民间非正统宗教仪式的专家。即便要发表一篇风马牛不相及的论文,她依然无法摆脱对352号的执念。这种执念就像身上永远挠不到的刺痒,始终萦绕在心头。
多搜集点信息总归没有坏处,对吧?
阿利安德涅入住索菲亚巴尔干宫酒店时,还暗自庆幸能在这么好的住处呆上几晚。平心而论,89号站点工作环境不差,但作为非隔离站点,它的偏僻程度实在离谱——虽说埃塞俄比亚北部活火山地带的选址对收容工作很有利,可当最近的大城市都在五百公里开外时,临时起意去站点外咖啡馆吃个午饭都是一种奢望。
不幸的是,她也在这儿迎头碰上了某些参加其他会议的参会者——那群微商女强人。
正在享受好日子的SCP-352(你也值得拥有!)
和大多数人一样,库珀可没空听那些MLM的传销话术或那些“自己做老板”的陈词滥调。刚抵达酒店,看到主会议厅悬挂的“欢迎‘芙洛丽400强’年度姐妹聚”横幅,她就决心避开所有头发梳得锃亮、把手机当救命稻草紧攥不放的人。整个MLM传销套路简直荒谬——一边利用人们对稳定的渴望,一边给周围所有人添堵。不过除此之外,她也没多想,只是坐在大堂咖啡厅里边吃早餐边研读自己会议的日程表。
“打扰一下,女士?”
库珀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耐——她差点脱口而出“是博士”,索性她早就过了计较这种事情的年纪。尽管如此,当她抬头看向桌对面的女人时,还是没能完全隐藏住那一丝烦躁。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早起人士,更别提在喝咖啡时应付推销话术了。但她还是挤出一个戒备的微笑,试图表明她对这一切不感兴趣:“有什么事吗?”
可那女人压根不在乎,张口就是一套显然演练过无数次的推销话术。
“我只是想说,您的发质太棒了!这么丰盈有光泽,保养得真好!我在想是否——”话音戛然而止。那人的鼻孔明显翕张,眼睛微微眯起。阿利安德涅趁机试图起身,她没发现对方身上的异常,只是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对您推销的东西真没兴趣,恕我失陪——”
那女人的双眼突然变的狂乱,蹬大的眼睛里充满着难以言喻的火焰,“是你。”
就这样,库珀的心情从轻微的不耐烦掉到了恐惧的窟窿底。
尽管现在的情形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威胁,库珀还是感到了发自本能的恐惧。然而阿利安德涅很清楚她不能忽视这种恐惧,她紧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对方刚刚的态度还甜得发腻,此刻的感情却处在爆发的边缘——是愤怒?狂躁?还是恐惧?
周遭的人群都凝滞了,而库珀心里明白,可能凝滞的是时间本身。她在桌上悄悄握紧拳头,测试自己是否能在不激怒眼前死盯着自己的——管他是什么玩意——的情况下控制身体,谢天谢地,她做到了。女人拉开阿利安德涅对面的椅子,用目光牢牢将她钉在原地。
“好吧,看来时隔多年,你还是找到我了。”女人换了副冷冷的语调,口音也变得更加浓重。阿利安德涅惊奇地发现,那张年轻面孔上的双眼突然变得异常苍老,展现出怪异的反差。在为基金会工作多年的人生里,库珀见过绿型,非人类,思像造物等各种异常。但眼前的这个不一样,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力量,某种倘若对方愿意,就能让你不得不称它为“神”的存在,因为那就是它的力量所在。
“芭芭雅嘎。”她勉强从嘴里挤出这个名字,或许只是出于芭芭雅嘎的准许,她才能这么做。
芭芭雅嘎微微扬起嘴角,似乎对阿利安德涅的敏锐颇为满意,又或许是某种出于只有老巫婆的才懂的原因。“你本来没打算找我,对吧?但你比大多数人更会拼凑线索,聪明的姑娘。”她伸手拿起阿利安德涅的咖啡——显然阿利安德涅无法阻止。“别担心,几分钟之后你就会忘记这一切。你身上有那个地方的臭味,不过我从不因为那个责怪什么人。”她发出刺耳的笑声,她笑得就像仿佛讲了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起码此刻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说吧,孩子。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阿利安德涅咽了口口水,但她回应的冲动并非出于强迫。即使知道自己会被抹除记忆,她仍想知道自己是否是正确。“我不确定……但异常不会就这么消失,所以你不可能只是个普通异常。但如果你曾是——真的是芭芭雅嘎,那你就能随时离开,而确实这么做了。你之前因为什么原因留在基金会,直到你决定离开。”
芭芭雅嘎的嘴唇扭曲:“你们的人多年来把我喂得很好,我为什么要离开?尽管你们喜欢给一切贴标签,分级分类,但归根结底都是动机问题,孩子。神明、怪物、英雄——一切的标签都只是在回应某种需求。”她挥了挥手,夸张的美甲在动作中显得格外狰狞。“我因恐惧而存在。恐惧能产生各种力量,因为它永不枯竭。”
库珀这辈子从没这么痛恨自己猜对过。
“当然了,你们不可能永远供养我,就算你们后来搞出各种‘新奇有趣’的献祭方式也是徒劳。有些还挺有创意,但问题在于,这一切都是钻空子的把戏。你们那些D级人员,战战兢兢地被赶进我的地盘,还有某些用你们其他收容小玩意造的血肉……说到底那都是些廉价货。”
阿利安德涅微微皱眉:“所以…是因为我们没按规矩献祭,你才逃走的?”
芭芭雅嘎看起来似乎生气了,但随即摇头,仿佛对库珀的问题很失望:“你们从一开始就没困住过我,就像你们现在也没真正控制住自以为收容的那些东西。我吃不饱饭的时候我会留下,但现在看看周围!”她指向那些为MLM传销会议准备的励志海报和气球,“人类现在活在恐惧里,孩子!怕穷、怕丑、怕被割韭菜——怕、怕、怕!这可比你们那些把戏更能填饱我的肚子,而且至今没动过一个孩子。你们该感恩戴德才对!”
此刻库珀非常痛恨自己猜对了“童祭”这事。“我确实……我是真的很感谢……只是作为人类很难完全理解这种抽象概念。按这说法……可能我也在害怕。”
芭芭雅嘎脸上浮现出长辈对晚辈那种纵容的微笑,带着几分怜爱:“你当然怕。正因为你知道我的能耐,我才让你忘掉这一切。怎么说呢?知道命运还能给我惊喜,倒也挺欣慰。”
她眨了下眼便消失了。库珀坐在喧闹的酒店咖啡厅里,盯着见底的咖啡杯发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喝完了它。要赶上大学的主旨演讲,她得再买杯外带咖啡了。
当晚,阿利安德涅回到酒店时,前台告诉她有个包裹——是白天在酒店办会议的杰兹·瓦索留女士特意留给她的。里面装着几件护发产品、一个花里胡哨的化妆包,还有张字迹扭来扭去的便条:
“对自己好点儿,姑娘!你值得!”
阿利安德涅对着便条皱了皱眉,心想这玩意儿是不是每个住客都有份,但前台坚称这是会议负责人专门指名给她的。库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拎着袋子朝电梯走去。
看来啊,这年头你是躲不过“独立女性创业导师”的围追堵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