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于赛之河原,了却尘色

 最初清晰的记忆,是一张男人的悲伤脸庞。
 在一座相当宽敞的宅邸里,那个男人独自一人生活着。也并非宅邸里没有旁人。有端着食物的人,有用布擦拭地板的人,也有不知在做什么的人。宅邸的走廊上,众多交错往来的脚步声热闹非凡。然而那个男人,明明大概是这座宅邸的主人,却偏要与他们疏远,仿佛悄悄躲在能望见庭院的廊檐下。

 我也同样是廊檐的住户,但这不过是因为那儿的阳光正好罢了。对我而言,宅邸内与廊檐并无隔阂。肚子饿了,就溜进宅邸,从人们的脚边轻巧地钻过,朝着看起来很闲的人发出一声克制的叫声。于是过不了多久,便会有美食送上。填饱肚子后,再回到廊檐,在男人身边蜷起身子。男人会抚摸我,但与其他宅邸里的人不同,他从不对我诉说什么。

 说实话,宅邸里的记忆已然模糊,只零零散散地记得些许光景、声音、气味与味道。清晰的记忆,是从我化为妖怪的那天开始的。

 照耀着我的阳光被云层遮蔽。我准备挪个窝,起身时,屁股上感到一阵异样。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竟自然而然地用两只后腿站了起来。还没弄清自己的状况,我便呼唤了那个坐着打盹的男人的名字。本该无法发出的音节,本该陌生的声音,却出奇地亲切。
 男人轻轻睁开眼。接着,悲伤地歪了歪头。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丝毫惊訝,只是站起身,轻巧地将我抱起,带到了镜子前。
 在那里,我终于明白了那从臀部末端延伸而出的奇异感觉的真面目。我,变成了一只有着两条尾巴的黑色化猫。

 后来听说,猫会化为妖怪,在当时似乎是广为人知的传闻。不知是何因果,我好像也成了其中一例。
 男人巧妙地将我瞒过了宅邸里的人们。据说化猫会骗人,有时甚至会吃人。不仅是猫,似乎妖怪都是如此。我当然从未想过要去骗人吃人,但即便如此,若化妖之事被宅邸里的人知晓,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明明我已获得言语,男人却终究没有对我说过话。就这么过了些时日,男人死了。不可思议的是,他临终之时不在廊檐,而是死在了宅邸之内。我已无法再进入宅邸,因而也未曾见过他的遗容。留在这座宅邸的意义也已消失,我便离开了那里,去寻找下一个安身之所。

 我不再像过去那般腹中饥饿,流浪的生活也并无困扰。况且,江户的街市上,与我相似的妖怪比比皆是。那些家伙为了在这座城市的夹缝中栖身,都深谙巧妙隐藏自身的法门。我也效仿他们,学会了这类法术,不久便能将新增的尾巴藏起,装作一只普通的猫。就这样,我作为一只普通的“兽”,在不同人家之间辗转生活。
 毫无目的地流浪与停驻,数十年过去,我发觉自己并不会衰老。如此一来,眼下的课题,便是如何应对这排山倒海而来的无聊。像过去那样睡着度日固然不错,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也曾学过才艺,做过街头表演,但很快便厌倦了,索性逃之夭夭。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江户更名为东京,被烈火吞噬,许多人死去,转眼间人又突然增多,街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众多的妖怪同伴不知何时都已藏匿了身形,如今一个也见不到了。
 他们究竟怎样了,我一直挂在心上,直到最近才终于知晓了答案。他们都消失了。
 据说像我这样的妖怪,本就是人的想象所化之物。所以,无论遭遇火灾还是被车碾过,都极少会死。但当人们将我们遗忘,当我们失去存在的意义之时,我们便会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连尸首都不留下。原来,妖怪也是会死的啊。

 我为了设法将自己的存在留存于记忆之中,曾夜夜在街市徘徊。然而人们用灯光照亮了黑夜,用电话和发光的板子填补了孤独,不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乘之隙。店铺和海报上画着的,是些幻想之物,却并非妖怪。我侥幸至今尚未消失,但那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死。事到如今,这个词汇才带上了现实感与沉甸甸的重量。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死。突如其来的,是漫无边际的不安与焦躁。我,也要死了吗?
 话虽如此,又能做些什么呢。干脆别再躲藏,去公园里亮出我的双尾,大声讲着人话?我知道,那是行不通的。过去也曾有过这般张扬行事的家伙,但他们无一例外,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哪个时代,总有些想要对付我们的人,我们不得不像是在向他们乞求宽恕一般,悄然地生存下去。妖怪招摇过市,终究只是梦中的故事,也正因如此,才有其价值。

 最终,我百思不得其解,回到了栖身的废墟。途中经过的公园里,猫儿们用听不出任何智性的甜腻声音叫着,从那些来日无多的老妪们手中骗取食物。一想到自己过去也是那般模样,便感到一丝寒意。
 妖怪,自有妖怪的骄傲。我们拥有意志,与那些只凭冲动行事的野兽不同。
 为了掩饰无处安放的愤怒与焦躁,我蜷缩在被遗弃的沙发上,沉沉睡去。


◇◇◇


「喂,化猫,化猫啊。」
 我打了个哈欠,眼前是一只巨大的独眼。我亮出爪子,伸出手,想去挠那圆滚滚的东西。
 那把有些破旧的妖怪唐伞猛地向后一仰,用那代替伞柄的脚,哒、哒、哒地向后跳开。它那横向拉得很长的嘴角,不悦地耷拉着。
「喂喂,住手啊,住手。」
「你来做什么。我可没空,你没看见吗。」
「是说睡觉是猫的本分吗?」
「别把我跟那些寻常野兽相提并论。」
 这把唐伞是留在这座镇子上为数不多的妖怪之一,算是个老相识了。话虽如此,最后一次见他,大概也是十多年前了吧。
「我还以为你早就消失了呢。」
「嘛,也算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了。瞧,这里。」
 他灵巧地动着伞骨,将身体的一部分凸显出来。那红色的伞面,已然破了几个洞。虽然整体的陈旧感一如往昔,但在此之前,伞面应该从未破损过。
「除了眼睛、嘴和脚,我就是把普通的土气唐伞,能留存至今已是万幸。要是能长出手来或许会更上镜,但那种碍事的东西我可不想要。」
「那么今天是来道别的吗?」
「不不,要真是这点骨气,江户大火的时候我就只剩伞骨了。今天是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不等我说话,唐伞便蹦蹦跳跳地跑出废墟,很快便带回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身形并不健壮,但与其说是小鱼干,不如说更像青鱼,透着一种内敛而坚韧的生命力。
 男人来到我面前,恭敬地摘下帽子,低下头。染成亮棕色的头发柔顺地晃动。

「早上好。以及,初次见面。我叫凯撒基。」

 我也站起身,将藏起的第二条尾巴悠然一晃,恭敬地回了一礼。

「哎呀呀,您太客气了。想必您已知道,我就是化猫。」
「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不必在意。名字也都是些随处可见的称呼,您就叫我化猫好了。」

 唐伞一颠一颠地凑过来,得意地微微张开。

「这位先生,是为了帮助我们这样的人而四处奔走的。」
「帮助我们?」

 青年点点头,继续说道,他是一位影像作家,想以我们为题材创作作品。以此来防止我们被遗忘。不仅如此,还能通过附加我们喜欢的形象,来帮助我们实现所谓的自我。
 就凭这些,真能阻止我们消失吗?旧事物被遗忘,本是人世的一条常理。区区一个年轻人,就能将其颠覆吗?说实话,我难以轻易相信。
「化猫。」

 仿佛察觉了我的疑虑,唐伞收敛神色,唰地合拢。

「我想,你一定还有时间。但我,恐怕时日无多了。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我不想就这么消失。不想就这么破破烂烂地,连幸福都没能得到就结束。」

 唐伞的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那一瞬,我感到一阵战栗,尾巴根部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啊啊,你原来也能露出这样的眼神啊。你这家伙,不总是嬉皮笑脸地伸着舌头吗?

「唉,唐伞,我明白你不想消失。可你说想得到幸福,又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总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的感觉。难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没有回答。但这对于唐伞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这位先生出现了。听说我认识的朋友也曾受他关照,值得信赖。」

 青年微笑着蹲下,与我对视。明明眼前是活了数百年的妖怪,他却似乎毫无惧色。

「最近,有让您开怀大笑的事吗?」
「开怀大笑的事——」

 我试着回想最近的事,脑海中却只浮现出千篇一律的无聊光景。同伴越来越少,开怀大笑这种事,早已久违了。

「请不要再安于不幸了。你们本不必消失,也能够获得幸福。我会帮助你们的。」

 青年的眼神笔直,宛如灼烧着夏日肉球的滚烫柏油路,闪烁着灼人的热芒。他的计划能否成功,我仍半信半疑,但他此刻的认真,却毋庸置疑。

「我明白了。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您的提议,请务必让我听听详情。」

 我深深鞠躬,青年则爽朗地应了一声“嗯”,咧嘴一笑。唐伞也心满意足地,啪嗒啪嗒地小幅开合着。那长久以来纠缠着我的焦躁,仿佛也减轻了些许。


◇◇◇


 青年将我领到一处如今已不多见的木造房屋前。从外面看是两层楼,建筑老旧,却散发着新涂料的气味。

「这是由旧宿舍改造的。应该不会有漏风之类的,请放心吧。」

 进入玄关,首先看到的是楼梯,旁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等距地排列着房门,其中一些门上还挂着门牌。想必已经有几只妖怪住在这里了。

 他将我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虽不宽敞,却备有床、书桌和椅子。似乎是沿用了宿舍的旧设备,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也散发着洗过的清香。

 窗外有一棵枝干遒劲的大树,我依稀记得,当我只有一条尾巴时,那座宅邸里也长着这样一棵树。我虽然擅长爬树,下树时却极为费力。四只爪子扒着树干,像青蛙一样贴着树身一点点往下蹭,回到地面要花上好长时间。廊檐下睡觉的男人看不下去,有时也会起身,爬上竹梯来接我。因此,那棵树上总是绑着一架梯子。只想着爬上去却没考虑过怎么下来,这副德行,真可谓是随冲动行事的野兽了,如今我已不会再想爬树了。实际上,化为妖怪后,我就没爬过树,但那架梯子,却一直绑在树上,直到男人死去。

「其实要是能准备更好的房间就好了,只是钱不太够。」

 见我沉浸在回忆中,他抱歉地微笑着。

「不不,请别在意。我本就住在破屋里,这已经算是…何况,还特地做了这样的改造。」

 被领进的房间门上,特地为我这样的小个子安装了猫用的小门。想必是事先从唐伞那里听说了我的情况而准备的。
后来听说,唐伞房间的门也是特制的,为了没有手的他,特意取消了门把手。

「如此周到,对我而言已是过于奢侈了。」

 听到我的话,青年脸上柔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随即蹲下,与我对视。废墟中他所展现的那份沉静的热忱,正凝视着我。

「不行啊。」
「——嗯?」
「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就感到满足。你们有资格获得幸福。为此,不能安于现状,必须向着更高的地方迈进。」

 那不容置疑的言语之重让我措手不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见此情景,青年仿佛回过神来,微微张开了嘴。

「啊,我真是的!非常抱歉!我这等晚辈,竟如此自以为是……」
「不。您能如此为我们这些妖怪着想,我明白的,心里感到非常高兴。」

 我故作平静,却感到心脏被他的热情灼烧得怦怦直跳。
 在这漫长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被人当面指点人生道路的经历。或许因此,我竟有些难为情地,直率地期待起来——或许他,真的能解决我这无聊与焦躁。
 青年或许是察觉了我的激动,说其实早已准备好一个点子,并取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抱着某种乐器的猫。

「说到化猫,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传说,但我个人认为,还是弹奏三味线的猫画最为有名。」
「是吗,可我并不会弹三味线呢。」
「是吧。想必是以前的画师凭空想象画出来的。但我认为这可以利用。把三味线换成时髦的迷你吉他,自弹自唱之类的应该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歌曲很受欢迎。」

 青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咧嘴一笑。看样子,他对自己的点子相当自信。

「所以,想请化猫小姐来扮演这个角色。」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也就是说,他想让我弹奏乐器,并将此拍成影像。影像一旦走红,我这个存在便会广为人知,也就能防止我消失了。真是个极其明快易懂的解决方案。但是,还有一个顾虑。

「您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一旦过于显眼,难免会引来那些想抓捕我们的人,唯独这一点,我有些担心。」
「这点请不必担心。别看我这样,我对CG技术还是很有自信的。大家的影像都是以CG作品的名义发布的。至今为止一直这么做,从未出过什么麻烦。万一有什么事,我也有可以依赖的门路。」
「是吗,既然如此,我非常乐意扮演。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一听我答应,青年便冲出房间,不一会儿,拿来了一件我勉强能抱住的小乐器——也就是他所说的迷你吉他,以及一块带着屏幕的小板子。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练习吧。首先,请用尾巴抱住它——」

 他一边在小板子上播放影像,一边开始说明吉他的持法。听着他的讲解,我反复尝试着如何才能稳定地抱住吉他,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久违地,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


 雨点重重地敲打着屋顶,温暖的湿气缠绕着毛发。若说火灾与吵架是江户之华,那在这两者都偃旗息鼓的雨天,对江户人而言想必是无聊透顶吧。但对于非人之物,这却是享受静谧的好时机。——可偏偏。

「喂,那边的猫。对,就是你。」

 尖细的声音闯入了我的微醺睡意。在屋檐下蜷缩着的我稍稍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把红色的唐伞靠在长屋的墙边,此外再无会说话的东西。想必是错觉吧,我再次将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

「喂,不是错觉。看这边,看这边。」

 我再次睁开眼,刚才还平平无奇的唐伞,竟张开一只巨大的独眼,正看着我。

「总算注意到啦。啊,倒着身子真是不好意思。所以,你果然也是妖怪吧。」
「喵——」

 我像是否认般,发出了普通野猫那样的甜腻叫声。

「喂,喂,别白费力气了。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气味。是妖怪的气味。」

 唐伞似乎兴致盎然,看那架势,即便我不理他,他也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再让他这么喋喋不休下去也只是徒增麻烦,我只好认输,开了口。

「——是伞妖啊。你可别说太多了。被人类发现就麻烦了。」
「别这么说嘛。有雨声盖着,听不见的。再说,我主人的耳朵也背了。」
「你这家伙,身为妖怪居然还有主人吗?」
「是啊。他正在屋里跟房主下棋呢。」
「那还真是品味高雅啊。」

 我侧耳倾听,屋里确实不时传来落子的声音和说话声。内容是些老人间的闲聊,什么那边的师傅如何如何啦,儿子又怎样怎样啦,听起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唐伞说,这是他许久未见妖怪同伴了,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身世。诸如伞柄部分其实能变成粗壮的脚走动啦,不下雨的日子就在家里闲待啦,偶尔趁人睡熟的夜晚溜出门散步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倒也成了雨中避雨时的消遣。

「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何偏要淋这雨呢?你明明可以逃走,自由自在地四处闲逛吧。」
「理由啊,从没想过呢。只是想淋雨,所以就淋着了。」
「是为主人效劳感到高兴吗?」
「也不是。帮那老头子的忙,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只是,想淋雨,所以就淋雨。要是能接住所有雨点,就心满意足了。就算不淋雨,其实也无所谓。」
「呵,是伞的本性吗。真是难得啊。」

 唐伞的话听起来有些欠缺思考,在我看来颇为愚蠢,但他那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这种带着几分轻视的态度。聊着聊着,我也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快意,不知不觉间,也说了些自己的事。
 不久,落子声停了,我们便心照不宣地变回了普通的伞和猫。一位慈祥的老爷子从玄关走出来,撑开唐伞,看见蜷缩在屋檐下的我,微笑着,消失在雨中。唐伞被雨点击打的声音,听起来哗啦哗啦地,充满了愉快。


 窗外射入的晨光将我唤醒。居然梦见了与唐伞初遇的那天,真是不可思议。
 在那之后,我和那家伙果然又见了很多次。毕竟他那显眼的朱红色太过惹眼,无论换了多少个主人,我从远处总能一眼认出。虽说见了面也只是闲聊几句的交情,但终究成了持续至今最长久的往来。
 虽一直是这般不咸不淡的孽缘,但当青年给我看他出演的影像时,我还是吃了一惊。经那青年之手,那把懒散的伞妖竟摇身一变成了可怕的怪物。黑暗中突然浮现出布满血丝的巨大独眼,那景象,想必连我以及其他妖怪看了都会心头一惊。他出演的影像,在一些恐怖片爱好者中,播放量正稳步上升。

 至于我,那之后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持续练习着唱歌、吉他,以及双足步行。双足步行本就有些基础,很快便习惯了。兴致来了,甚至能跳些简单的舞。唱歌也算不错,唯独吉他,很是苦恼。我这小小的手,果然还是很难拨动琴弦。
 尽管如此,在CG的帮助下,第一支影像据说还是问世了。内容是猫又拼命想弹好吉他的样子,虽然我觉得挺丢人的,但据说播放量也相当不错。

「化猫小姐,您的人气好高啊!」

 青年在发布第一支影像后,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道。

「哎呀,话虽如此,我还弹得不好呢——」
「就是这样才好啊。一开始努力想弹好却弹不好的样子,正能打动观众的心。不过,正如化猫小姐所说,当然不能一直这样。从现在开始,我们慢慢进步吧。这样一来,这个故事一定能给观众们带来勇气。这是非常伟大的事情。」

 我虽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退缩,但自己的努力被这么多人认可,还是感到一种飘飘然的、舒适的感觉。不自觉地,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了。

「——啊,化猫小姐,您终于笑了。」

 青年温柔地微笑着。是吗,原来如此,这种脸颊莫名发痒的感觉,就是笑容绽放啊。那么,这种飘飘然的感觉,想必就是所谓的幸福了吧。
 虽然还是不习惯这种感觉,但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包裹着心脏的充实感,温暖着我的身体。


◇◇◇


 惨叫声,几声枪响。随着物件倒地的巨响,一群失去生气、眼神空洞的人类翻过路障,涌了进来——
 我望着这番景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事情的起因是唐伞。

「喂,化猫。我啊,要上游戏了。」

 一进房间,那家伙便高兴地轻轻摇晃着,兴高采烈地说道。

「是吗,那不是挺好的。是去当棒球的球棒吗?」

 搬来这里已经几个月了。平板、智能手机——这些新玩意儿,我已从青年和唐伞那里听说了。过去要在大大屏幕上玩的游戏,现在在这小小的板子上就能玩了。我们用以维持存在的影像,据说也是人们通过这板子观看的。

 我本想冷淡地敷衍过去,唐伞却不为所动。这正是他始终如一的地方,我对此既感无奈又觉安心。他嘎嘎地笑着,继续炫耀。

「棒球的球好像挺疼的,我可不想…不对,不是那个。是说,那个影像作家做的我的CG,要被用在恐怖游戏里了。哎呀,这可真是至今为止的努力都得到了回报啊。」
「是是是,恭喜恭喜。那你演个什么角色啊?」
「啊,好像是唐伞僵尸。」
「僵尸?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人的尸体动起来的家伙。」
「啊,以前也零星有过那种东西呢。但你不是人吧。」
「这点我也觉得奇怪,但据说最近的僵尸是靠一种叫病毒的东西增加的,所以人以外的东西也能变成僵尸。」
「哦,真搞不懂啊。」
「嘛,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唐伞微微张开,哗啦哗啦地晃动身体,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那游戏的电影版好像附近还有地方上映,我就让那个影像作家帮我买了票。」
「就算有票,你这家伙也进不去电影院吧。顶多被放在伞架上。」
「不,不是我去看。是化猫你去看。」
「什么?我才不要。太麻烦了。」
「别这么说嘛。你最近不是没什么精神吗。看看电影,转换下心情也好。」
「说什么胡话——」

 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我心里嘀咕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弹吉他的视频渐渐流传开来,随着人们认知的改变,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具体来说,就是手指间的缝隙变长了些,拨动吉他弦变得更容易了。但那之后,技艺却再无寸进。定期发布的视频,观众也开始减少,青年也无法掩饰“进入了瓶颈期”的愁容。
 一度充实的心情,再次被焦躁占据。再这样下去,恐怕再也无法体会到那样的充实感了吧。这里就是极限了吗,如此一来,我,今后难道再也感受不到那样的“幸福”了吗?即使不会消失,我是否要就这样无法欢笑地活下去?一想到此便觉恐惧,而这恐惧又妨碍了我的专注,演奏便愈发糟糕。

「——嘛,我就收下吧。就算去看,猫也用不着票啊。」

 唐伞像是恍然大悟般,哈地瞪圆了眼睛,但还是说了句“嘛,总之你先收着吧”,把票留下,便匆匆离开了,似乎很忙的样子。

 于是,便到了现在。在我原先住的公园附近,一家老旧的电影院里。影院内光线昏暗,潜入简直易如反掌,但我没想到唐伞说的电影竟如此冷门。观众只有我,和一位老妇人。虽说是老妇人,但她背脊挺直,衣着整洁,是位优雅的女性。真不明白她为何要特地来看这种低俗的电影。

 大银幕上,主角正艰难地躲避着涌来的僵尸潮。为了逃离这座城市,直升机所在的楼顶,已近在眼前。主角看到僵尸大军走远,站起身,爬上楼梯,但等在那里的不是直升机,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已变成僵尸的恋人。
 恋人一见到主角,便扑了上来。他虽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说了句“我会让你解脱的”,便开枪打死了恋人僵尸。紧接着,又说了句“没有了她的世界毫无意义”,便用剩下的一发子弹,射穿了自己的头颅。然后,便是片尾字幕。
 戏剧和电影我也看过几回,但如此三流的剧本还是第一次。过去在东京,曾有一伙妖怪随心所欲地搞街头戏剧,论演技,他们可比这强多了。他们自称演的是喜剧,总能引得观众发笑,而这部片子,留下的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糟糕余味。谁会为这个掏钱呢?
 但另一方面,我倒是想通了唐伞为何会突然出演游戏。想必是想用唐伞的人气来挽救这个制作拙劣的系列吧。近来那家伙的演技也突飞猛进,除了恐怖片外还涉足其他领域,似乎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知晓。若非如此,“唐伞僵尸”这种离谱的设定是绝不会被允许的。

 人类会觉得这个有意思吗?我从座椅的缝隙中窥探老妇人的表情。她面无表情,只是淡然地望着流淌的文字。看来对人类而言,这也并不有趣,但竟能如此无动于衷吗?接着,我忽然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位老妇人。
 老妇人,在片尾字幕结束、灯光亮起后,仍像失了魂般坐着,直到打扫的员工过来,才缓缓起身。
 我被她吸引,决定跟在她后面。独自走着的她,眼中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毫无生气。按那部电影的说法,僵尸是弯腰驼背,步履蹒跚,被食人冲动支配的行尸走肉。但怎么说呢。在阳光照耀下,挺直背脊,有节奏地迈步向前的她,为何反倒更像一具尸体呢?

 她走进了一栋相当整洁的独栋房屋。我绕着房子打转,寻找别的入口,正好发现盥洗室的小窗开着,便从那里潜入,寻找老妇人的所在。
 室内一片昏暗。所有窗户都挂着拒绝外界视线的蕾丝窗帘,上面又半开着遮光窗帘。这与其说是有什么意图,不如说每扇窗帘的开合都极为随意,仿佛只是懒得完全拉开。由此产生的阴影堆积,使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阴沉的氛围。
 客厅的矮桌上,一深盘里装着无人动过的、已过保质期的独立包装点心,周围放着两张久未用过的坐垫。厨房里,曾是最新款的各种厨具一应俱全,却毫无最近使用过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被随意丢弃的方便面袋、熟食包装和盒饭残骸。

 我敛去足音,走上角落积了灰尘的楼梯。渐渐地,一股混合着老妇人洁净与潮湿的气味靠近。我窥探一间传来窸窣声响的房间,只见老妇人正对着衣柜做着什么。房里并排着两张床,看样子是卧室。窗帘紧闭,仅靠从走廊透入的微光勉强视物。
 卧室的窗帘应该是最先拉开的吧。况且,在这么暗的地方,她到底在做什么呢?我心生好奇,悄悄爬上床,朝衣柜里望去。
 衣柜里挂着好几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衣服,但都胡乱地推向两边。她正在空出的中间位置系着绳子。绳子的一端,打成了一个圆环。是我见过几次的结法。莫非是…我正看着,她便垂下头,战战兢兢地想把头伸进圆环。

「您要寻死吗?」

 听我发问,老妇人浑身一颤,回过头,看到摇着两条尾巴的我,顿时语塞。接着,她眼眶湿润,随即用双手捂住脸,从膝盖处瘫软下去。仿佛紧绷的弦突然断裂,感情决堤而出。

「若您不介意,可以把您的事说给我听吗?」

 从临死前的异常精神状态中被拉回,眼前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在这种现实与非现实的交界,如梦似幻的状态下,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自己的境遇。

 她说,丈夫先她而去,也没有孩子。我看着她从衣柜上层取出的相框,终于明白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曾几何时,有一对幸福的年轻夫妻,常在我住处附近经过。他们去哪儿都在一起,恩爱得让我记忆中留下了模糊的印象。我后来很快就搬家了,早已把他们忘了,但照片中的年轻男女,正是那对夫妻。
 如今的她,虽依稀可见当年的面容,但年岁已高,面貌也变了,更重要的是,已感受不到当年的活力。认不出来也难怪。

「我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喜剧、无聊的电影,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最终还是笑不出来。」

 我随口应着,心下了然。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去看那部烂片的。

「若是没有快乐,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如果无法得到幸福,我感觉,就不应该再活下去。」

 我也不是那么冷血的化猫,会对失落的人坐视不理。我绞尽脑汁,想办法鼓励她,想起了那对曾经幸福的夫妻。

「这照片里的您,看起来非常幸福。想必,那时您是幸福的,不是吗?」

 老妇人沉默了。或许是我问了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便接着说了些凯撒基会说的话。

「想必,只是现在运气不太好——只是不好的事接连发生罢了。而且,请不要说什么没有意义。能继续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棒的事。」

 老妇人那绝望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虽不能说已经振作,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马上就要上吊的表情了。
 之后,我陪老妇人聊到天黑。期间,她对我的与众不同,只字未提。或许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或许是担心一说破我就会消失吧。
 无论如何,最后,我与她约定,今后要努力再次展露笑容,然后才离开了那所房子。


◇◇◇


「您去哪了?」

 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凯撒基正坐在椅子上等着我。脸上流露出不满,抑或是愤怒。眼下有黑眼圈,看得出大概是工作劳累睡眠不足。
 这意想不到的状况,让我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当然,这里是承蒙他的好意才得以使用的,我也不在乎什么隐私,但按人类的常识来说,一般不会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等别人回来吧。
 虽然疑虑重重,但我首先平复了呼吸,至少在语气上恢复了平静。

「是唐伞给了我电影票。去看电影了。」
「这我知道。但那部电影只有上午场。之后您做什么了?」
「久违地去远处散了散步。总不活动,身体会变迟钝的。」

 青年一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化猫小姐,您难道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您说现在的状况,是指?」
「是播放量上不去啊!」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我身体一颤。

「听着,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再不把演奏练好,怎么能火起来呢。」

 随心所欲地行动,也并非毫无意义。就说今天,我的心血来潮就救了一位老妇人的命。而且,再增加练习,自由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我一向随性生活惯了,对失去自由的时间有一种抗拒。我难得地反驳道:

「承蒙您的帮助,我已经为许多人所知,想必暂时——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消失了。所以,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平衡一下,不必那么焦急地——」
「您在说什么?那不就是维持现状吗!我们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说好要一起获得幸福的吗?」

 我想起了初见时,他那充满热情的双瞳。此刻,他的眼眸再次燃起了那样的火焰。

「您看看唐伞先生。正因为努力才有了人气,才能不断扩展自己的舞台。今后计划乘着这股人气,推广新的设计,从而获得新的姿态。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可以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唐伞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最近唐伞很忙,即使见到,也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最近一次正经说话,大概就是他给我票的时候了。说起新姿态,想必是要修复那破破烂烂的身体吧。那样一来,他就能像过去那样,再次享受淋雨的乐趣了。

「化猫小姐也一样,再努力一点,实现自己的愿望吧。就算现在没有具体的理想形象,将来也绝对需要知名度。」
「但是,我本就是猫,没有自由的时间这——」
「我说啊,化猫小姐,您太贪心了。要得到幸福,就必须牺牲一些现在。但只要努力挺过去,化猫小姐绝对能得到幸福的。我会帮您实现的。」

 他以骇人的气势向我逼近。他的眼中,果然有说服力、热情,以及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温柔。我最终屈服于他的热情与压力,轻轻点了点头。

「您能明白就好。今后我们一起努力练习吧?」

 看着他那毫无芥蒂的笑容,我第一次感到眼前的青年是如此可怕。

 那之后的数月,我过着形同软禁的生活。
 凯撒基每天会不定期地来房间几次,检查我的练习进度,有时甚至会突然开始拍摄。那双好不容易变得能够细腻活动的爪子,每日都被过度使用,总有地方渗着血,到了晚上更是疲惫得动弹不得。

 凯撒基给我安排的训练不止迷你吉他演奏。为了今后的活动,他要求我时刻用双脚走路,还要配合歌曲练习跳舞。
 我无法为自己支配时间,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外出更是天方夜谭。狭小的房间、严苛的训练、青年的监视、对冲动的否定。所有这些,一点一点地,切实地消磨着我的心。
 尽管如此,我没有逃走,是因为我想,只要忍耐住现在,就能得到青年所说的“幸福”,就能再次获得先前那样的笑容和温暖的心情。或许,也只是单纯地被青年的热情所感染。无论如何,我一声不吭地扼杀着“现在”。小小的房间里,冲动的尸体堆积如山,我也渐渐地对冲动变得麻木。
 不过,托这番努力的福,我的演奏技巧确实稳步提升,简单的曲子已能完整地弹奏。舞蹈也进步了,如今双脚走路甚至比四脚走路感觉更稳当。虽然没有直接确认,但视频的播放量似乎也正顺利增长。

 有一天,青年如往常般,连门都没敲就推门而入。但与平时不同的是,他的表情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青年将腋下夹着的一块银色板子放在我面前。那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据说也是证明我知名度已相当之高的奖杯。

「化猫小姐!我们终于做到了!」

 青年用手捂着眼睛,声音颤抖。

「不不,能走到这一步,也多亏了凯撒基先生。」
「您在说什么!这全都是化猫小姐努力的结果啊!哎呀,太好了…」

 终于忍不住,青年嚎啕大哭,泣不成声。我被他剧烈的情绪起伏搞得有些跟不上,但努力得到回报的感觉,还是让我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胸口也感到了温暖。并且,为能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而感到安心。

「能再次看到您的笑容,真是太好了,真的。」

 看到我的笑容,青年的泪水愈发汹涌,整张脸都哭得一塌糊涂。甚至有几只妖怪担心他的哭声,从门口探头张望。
 待他稍稍平静下来,我问了那个一直以来很在意的问题。

「凯撒基先生,您为何会如此关照我们这些妖怪呢?」

 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他严厉的指导,作为志愿者,未免也投入太多了。更何况,我们并非人类。他为何会做到这个地步,我实在不解。

「…化猫小姐,您知道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青年擦去眼泪,努力保持冷静地开始说明。

「是语言哦。通过驾驭语言,人类不仅能谈论眼前之物,还能谈论未来的、未见的、抽象的事物。正因为有了语言,人才获得了为未来设定目标、为幸福而前进的力量。这是最高尚的能力。」

 原来如此,的确,没有语言,最多也只能指指身边的东西,无法谈论看不见的事物。那样一来,便无法思考未来,只能任凭冲动行事。为了远大的目标而忍耐、积累,也就无从谈起。自然,也就无法抓住巨大的幸福。

「妖怪的各位,都能驾驭语言吧。虽然也有例外——但能驾驭语言,就意味着能为了幸福而前进。也就是说,在我看来,各位几乎和人类无异。人类帮助有困难的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柔和地微笑着。原来如此,是源于一种稍显特殊的执着所产生的同胞意识,以及一种极其善良的精神在驱动着他。那么,那些不会说话的生物呢?我稍微坏心眼地问道:

「那么,对于不懂语言的野兽——比如家畜,或是那边的野猫,您不感兴趣吗?」
「野兽…动物们吗?嘛,我承认它们在很多方面对人类有帮助,但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呢?若不能得到幸福,活着也就没什么意义和价值了,我也不会想着刻意去帮助它们。」

 他当着曾是野兽的我的面,面带微笑,轻描淡写地断言。我对此略感惊讶,但心中又有一丝安心。因为我的心里,一直盘踞着那个男人悲伤的脸庞。每当想起那张脸,我都会觉得,抛弃野兽身份成为妖怪,仿佛是个错误。但他的话,驱散了那不祥的阴影,告诉我,我与野兽截然不同,是驾驭语言的伟大存在。

「我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首先要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并以此为动力,继续前进。」

 青年这么说着,给我看了看人们的评论和同人画,好好地庆祝了一番,将我大大夸奖了一通后,说了句“这个就装饰在这里吧”,便把银色牌子放在桌上,离开了房间。

 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渐渐地,温暖的身体冷却下来,曾充满我内心的东西突然蒸发,取而代之的,是腹部一阵不适的、蠢动的迷雾。有了人气是可喜的。但是,要维持这人气,为了不让人厌倦,又必须重复那痛苦的努力吧。
 就算重复下去,我究竟何时才能得到幸福?得到幸福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高昂的心情逆转,坠入忧郁与不安,我能感觉得到。我轻轻摇了摇头,望着桌上的牌子。

 没关系的。现在虽然痛苦,但只要继续忍耐,总有一天一定能抵达幸福。

 我断定自己是太累了,便在床上沉沉睡去。


◇◇◇


 凉风拂过,清爽的阳光洗涤着街市的早晨。我久违地,装作野猫在街上行走。凯撒基指示我,近期要拍摄一部用四脚在街上行走的音乐视频,让我先出来走走,当是复健。前爪踏在地面上的感觉,真是怀念。近来已习惯了双足步行,前爪大多只在演奏时才会用到。
 野猫们聚集的公园,曾住过的废墟。时隔数月再次巡视了一圈,并无特别的变化。走到电影院前时,我忽然想起了那位老妇人。
 说起来,她怎么样了?找到新的爱好了吗?能幸福地生活着吗?
 我心生好奇,循着将要模糊的记忆,来到了老妇人的家。清晨露水的青草香中,混杂着一股刺鼻的馊味。
 不祥的预感袭来,我像那天一样,从盥洗室的窗户潜入家中。在外面还只是不易察觉的气味,进来后却变得异常浓烈。

 我跑上楼梯,进入卧室,她就在那里。仿佛忠实地续演着那天的剧本,从衣柜中央垂下绳索,上了吊。排泄物与体液,以及腐烂液化的肉块在地上混作一团,散发着恶臭。皮肤不仅腐烂,还生了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这位老妇人,究竟是何时断了气,又被放置了多久?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个选择的?那天她不是已经振作起来了吗?
 我觉得自己必须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强忍着几乎要扭曲鼻子的恶臭,在屋里四处搜寻。随即,我发现在客厅的矮桌上,放着一张纸。我凑过去看。

 致不可思议的化猫小姐:

 那天没能回答您的事,我写在这里。
 您指着照片里的我,说我看起来很幸福。但是,所谓的幸福,是指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东西。若非如此,便没有追寻的意义。
 我们人类是贪婪的,即便发现了美食,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厌倦。又或者,会因担心它被别人夺走而惴惴不安。同样,那张照片所捕捉到的我与丈夫幸福的一瞬,也仅仅是那一瞬间的满足,也就是说,那并非幸福。
 最初的短暂时期,确实是满足的。我想,历经重重困难才与丈夫结合,是值得的。但我很快便习惯了,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惰性、倦怠、不满,以及对这辛苦建立的现状某天会突然失去的不安。
 另一方面,我又期待着,有朝一日丈夫不在了,这生活被打破,或许会有所改变,让我能真正得到幸福。所以我忍耐着无聊的日子,为了攒钱而从事着不喜欢的工作。
 丈夫死后,起初我确实享受了自由。再次有了满足感。但很快,我又习惯了,被对今后人生的不安压得喘不过气。
 即使今后还会有满足的时刻,那也只会是一瞬间。在那之后,又必须为了寻找能让我满足的东西,而度过漫长的努力与不幸。我已经累了。如此奔波至今,得到的却只是一瞬的满足。我没能抵达幸福。而且恐怕,今后也无法抵达了。

 就这样,我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还有一件事。那天您说,能继续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我听了非常高兴,那一刻仿佛得救了一般。仿佛自己努力活到现在的这件事本身就很有价值,并因此得到了宽恕。
 但是,当您离开后,我又独自一人回到这昏暗的家中时,我开始怀疑。
 活着的确不易,能坚持下来也确实了不起。但这份了不起,是否足以让我自信地说出“所以,我可以活下去”呢?
 无论我如何审视镜中的自己,都无法找到那个了不起的我。那里只有一个眼神死寂的我。

 我明白了,我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所以,我还是决定,结束这一切。承蒙您特地前来鼓励,真的很抱歉。

 再见了。愿您,能得到幸福。

 纸张像浸湿又晾干的书页一样,有些地方起了波浪。我几乎要想象出老妇人书写时那凄惨可怜的模样,急忙冲出客厅。用双后腿跑到玄关,跳起来压下门把手,推开了门。那个诉说着自己无法抵达幸福的她,开始与我重叠。即便达成某个目标,获得短暂的满足,新的课题也会接踵而至,永无宁日。害怕自己所累积的一切会失去。难道我今后,也无法得到幸福吗?难道活着,也毫无意义吗?

 屋外澄澈的空气,不同于屋内浑浊的气息,一口气灌入肺中。我回过神来,慌忙地让四肢着地。
 然而,我脑中的一切都在动摇。街市严重褪色。从我身旁经过的、赶往车站的上班族们,无一例外,眼神死寂。他们为何今天还要工作?忍耐、忍耐、再忍耐,在那终点究竟有什么?只是扼杀自我,压抑当下的冲动,变成行尸走肉,不断地死去,在最后的最后,真的有救赎吗?

 不知不觉,我已来到公园前。猫儿们今天也一如既往,发出毫无智性可言的娇嗲叫声,向老人蹭着身体,骗取食物。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在我心中涌起。就这么安逸下去,有朝一日那些老人不在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毫不思考未来,任凭冲动而活的野兽们,我恨之入骨。我跟它们不一样。
 但它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光芒。一只猫无视食物,凭着冲动一头扎进草丛。或许是发现了蝗虫。也有家伙挨个换着老人,不停地大吃大喝。身躯庞大,胖得随时会死掉也不奇怪。它们无一例外,都是这样一群完全无法思考未来、没有语言的愚蠢家伙。但它们,比任何人类都更让生命跃动。明明根本没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咦,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就不能活下去了吗?活着,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个男人悲伤的脸庞再次浮现。额头蹙着深深的皱纹,一副泫然欲泣、充满怜悯的表情。——为什么,你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你若知道,就告诉我啊!

「…啊啊,够了,我累了。」

 我小声地吐出这句话。再也没有思考的力气,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宿舍走去。


◇◇◇


 回到宿舍,为了让大脑休息,我在床上打着盹,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窗外不知何时已一片漆黑。
 我现在没有力气跟任何人说话。我决定不予理睬,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喂,化猫,化猫啊,在不在?」

 从门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是唐伞的声音。最近我们都忙于练习和拍摄,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或许他,能为我这混乱的心绪找出答案。即便不能,和他聊些无聊的话题,或许也能驱散这份郁结。

「吵死了。自己进来吧。」

 说完我才想起,啊,糟了,这家伙没有手,便悄悄地下了床。但与此同时,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你,那是——」

 唐伞的身上,长出了一对结实的手臂。毫无疑问是人类的手臂。

「怎么样,厉害吧。是凯撒基先生新设计的,帮我宣传了。多亏了大家都认识了我这个样子,才能像这样化形啊。这可是平日努力的成果。」

 这就是凯撒基所说的,“新的姿态”。我,哑口无言。这就是,唐伞的幸福吗?长出像人一样的胳膊?

「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吧。这胳膊,不光吓人,还挺方便的。比如像这样。」

 唐伞单脚蹦跳着来到房间深处,哗啦一声拉开了窗户。静止的空气被搅动,青涩而寂寥的夜的气息流进房间。

「窗户也能开了。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还以为你会去修补破洞呢。你不是想淋雨吗?」
「啊——要是把那儿修好了,就不吓人了。虽然是想淋雨,但跟幸福比起来,还是幸福更重要吧?得考虑未来才行。」

 除了长出了手臂,他的其他形态与原来的唐伞并无二致。但我却觉得,唐伞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现在想想,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满足于淋雨,白白浪费了时间。淋雨固然不错,但那什么也改变不了。光是那样,我作为我活着的意义就没有了吧。」

 每听唐伞说一句话,我胃里便翻江倒海,恶心感愈发强烈。
 喂,跟我说些无聊的话吧。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吧。为什么你要这么积极向前呢。你到底去了哪里。还有,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那时的你——

 是啊。那时的你,那时的我们,根本没在意过那种事。

 我们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活着了,那并非我们的选择。毕竟我们连自己比普通生物长寿这件事都没察觉到。无论多痛苦,多开心,活着都只是一个前提,一个我们无法掌控的现象而已。根本不是可以选择的行为。

 所以,活着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了不起。因为,那不是我们的行为,而是一种现象。风吹了,是谁的功劳?地球转了,是谁的功劳?简直是荒唐。而我,曾说过的,正是如此荒唐的话。
 既然活着并不特别了不起,那么我们,即便不了不起,也依然活着。不是“可以”活,也不是“应该”活。我们只是,活着而已。活着,本就没有任何条件。
 这么一想,对一个寻死的人说“能继续活下去是很棒的事”来安慰他,是多么愚蠢和不讲理。这最终,只是在肯定“只要了不起就可以活下去”,也就是“不了不起就不该活下去”的偏见。所以,那个老妇人才会死。

 若是从前,我绝不会那样安慰她。那时我竟对活着如此无动于衷。但是,我们现在,却把活着当作一种行为,并为这行为寻求正当化的意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正在变成什么?我们“妖怪”,究竟是什么?

「哎呀,两位都在这儿啊。」

 不知不觉,凯撒基已站在房门口。唐伞高兴地跳到他身边。

「我正在跟化猫聊天呢。炫耀我这新手臂。」
「那真是太好了。今后我们继续提升知名度,变成各种各样的形态吧。…哦,今天我是有事来找化猫小姐的。」

 青年操作着手里的平板,显示出一张图。

「我觉得,化猫小姐也差不多可以拥有新的姿态了。所以,您看这个怎么样?」

 那图上,是穿着和服的我。看到那张图,我如同被当头一棒,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然后,思绪急速地清晰起来。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化猫?」

 唐伞担心地探头看我的脸。在他那巨大的独眼中映出的我,表情异常地开朗。

「唐伞。我们,是变成了人啊。」

 所谓的化妖,就是变成人。说人的语言,长出人的手臂,穿人的衣服。非人之物变成人,这就是所谓的“化”。

 我想起了记忆的开端,那张悲伤的脸庞。那个男人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何到最后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感觉自己明白了。

 男人知道人类那可悲的宿命。

 人类通过驾驭语言,得以思考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未来。于是,为了未来,他们开始牺牲无数个“现在”。此时此刻的“生”,沦为了通往遥远未来的手段。语言,让人类变成了遥远未来的奴隶。活着,从一种人类无法掌控的现象,沦为了需要遥远未来的意义与价值来支撑的行为。

 更不幸的是,人构想出了“幸福”这个宏大的概念,并将其置于光辉未来的顶点。仿佛只要抵达幸福,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永远满足,永远欢笑。但人总是被变化追赶,或被习惯与厌倦追赶,不得不一直奔跑。实际上,根本不存在永远的满足,因此幸福也只不过是幻想。

 人生的终点,看着那从未缩短的距离,人才终于察觉,自己所追逐的不过是幻象。到那时已无计可施。回首望去,为了不存在之物而痛苦,压抑冲动,牺牲“现在”的岁月,与那短暂的满足时光相比,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向前看,今后的人生,也依旧是那片沙漠之路。曾看见的绿洲是海市蜃楼,除却偶尔能润喉的水洼,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沙砾。再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那被当作过程而抛弃、否定、扼杀的无数个“现在”的累积,才是真正的自己。面对这具已然是尸体堆砌而成的自己,谁又能坦然接受呢?

 这就是人类悲哀的命运。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拥有了语言。所以,那个男人才想让我尽可能地远离语言,留在野兽的状态,才从不与我说话,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我。他一直待在廊檐,或许也是因为他想逃离人类的世界吧。

 但他的愿望没能实现。最终男人死在了人的领域,而我,操弄着语言,用双脚站立。所以我才会如此痛苦。

 我像初见他时那样,恭敬地低下了头。

「凯撒基先生,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决定退出了。」
「等、等等!您突然这是——」
「我决定了。我不想再,假扮人类了。」
「这样好吗?再这样下去,您就无法像以前那样欢笑了!会带着空虚感消失的!那样——不就是悲剧吗!」

 为什么一定要笑?为什么一定要迎来幸福的结局?动物们不像人一样笑,却那般耀眼。别把人类的感情强加给我。别只把价值放在遥远的未来。别把“人”强加给我。
 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终究都不过是“现在”的累积。我肯定“现在”。我肯定这股冲动。活在当下,我将成为活过之物的累积,如此,我才能真正地活着。扼杀我自己的游戏,到此为止了。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一堆尸体了。」

 凯撒基沉默着。我再次鞠躬,说了句“承蒙您至今的关照”,便想从青年和唐伞之间穿过。但却被青年伸出的脚挡住了。

「凯撒基先生,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是——」

 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被踹飞到房间深处。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凯撒基踹飞的。接着,是门被粗暴关上的声音。凯撒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

「唐伞先生,抓住化猫小姐。」
「呃,可是——」
「化猫小姐一定是混乱了。不然,是不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的。」

 唐伞困惑着,张开双手,向我逼近一步。

「什么叫假扮人类,我无法理解。好不容易能用语言沟通了,为什么不努力去追求幸福呢…唐伞先生,快点!」

 那冰冷的声音已不再是请求,而是以力量为背景的命令。唐伞今后的未来也握在他手里。可怜的妖怪,无法反抗,向我扑了过来。

「我真不想这么做,抱歉了,化猫!」

 啊啊,傲慢的人类,傲慢的刚才的我。妄图用傲慢来逃避自己可悲命运的,愚蠢而又可爱的存在们——

「再见了。」

 我用四肢跃上敞开的窗框,从那里跳到了树枝上。唐伞自然无法追赶,只能在窗边打转。在他身后,凯撒基咂了咂嘴,走出了房间。想必是打算亲自过来。

 这是多么怀念的风景。从树上眺望世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风很舒服,我感到生命在跃动。化妖前,下树很费时间,但现在,我感觉能很快地做到。

「唐伞!」

 我一喊,唐伞便停下动作,朝我看来。他似乎想说什么。

「喵——」

 我打断了他,用尽全力发出甜腻的叫声。然后,我沿着树干飞奔而下。这是还是普通野兽时无法做到的绝技,试了试,竟意外地简单而快乐。
 凯撒基从建筑物的阴影中滑了出来。我用四肢从他身旁飞驰而过。青年或许是明白追不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


◇◇◇


 想闪耀。闪耀是好是坏,我不想思考。不是不能思考,是不想思考。

 深夜的街。我蹬着沥青路面,飞奔而出。内心那漫无边际的泥泞,被心脏迸发的激烈光芒照射,化作龟裂的大地。仿佛要将其粉碎般,我将力量灌注于双后足。

 我是野兽。我想活。因此,我想成为野兽。这股冲动,化作驱动此刻的洪流,在体内如漩涡般搅动内脏,使其发热。

 跑起来,动起脚来。我此刻动脚,只是因为我想动脚。我想成为野兽,但这绝不是为了成为野兽。理性的计划与目的被冲刷殆尽,具象化的冲动,正为“此刻”涂上浓烈的色彩。漆黑的街道开始模糊,摇曳,升华为一团混乱的色块。

 光芒从斜前方逼近。冲动不知停歇。概念凝固的人类表情剥落,只剩下野兽般的形貌。我已然用四肢在狂奔。爪子感受着地面的阻力与粗糙,感觉如此舒畅。

 炫目的光辉正逼近。我像被小小的台阶绊倒般翻滚,却不曾停止动脚。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是冲击。


 路上留下刹车的痕迹。司机小声地咂了咂嘴,从一辆老旧的小轿车里下来。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东西,皱起了眉。接着他在那东西和车之间,犹豫地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用脚将它踢到路边。

 小轿车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扬长而去。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具被遗弃的,普普通通的野猫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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